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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戏鸳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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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明明忙了一日心力憔悴,不想露恩明知还不肯放过自己。长依略有些怨念,好歹扭头将舞姬碰过的那壶酒收了,交予露米娜毁尸灭迹。
法老去的没有留恋,只苦了随行人员忙成乌脚鸡。因着露恩吩咐,长依只得站出来催促众人各行其是;不止是法老看中,露恩有意培养她接班早已是显而易见的。只消她开口,侍从们无有不应,倒是收拾打点好随法老去了浴池。
长依一早猜到使唤不动那希林,因此干脆不搭理她,晾在那里权当空气。忽而又想起父亲哥哥还留在会场,回首向下张望着,对着二人点一点头示意安心。
不想辛多神色一紧,身旁的克莱斯更是死死按住了诺埃尔没有让他开口;直到悠思南的闺女随行去的远了,惊出一身冷汗的克莱斯方才松了儿子厉声斥道:“我晓得你同长依丫头感情好,然而这里是你们叙旧的地儿吗?她如今已经进了宫,见了她的父亲也不能说上两句话,哪里还有功夫同你念什么旧情——且收了你的心思吧!”
他如是喝骂,倒是将一旁的辛多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于长依而言,诺埃尔是自小相交多年的玩伴;因着青梅竹马的感情,悠思南夫人的意思原是亲上加亲一场联姻,好叫她嫁到克莱斯家去。无奈长思身子不好,妹妹长依总不能先行谈婚论嫁,因此这事儿便也耽搁着;更有克莱斯家有意无意提起,长依的表现依旧淡淡的,那心思捉摸不透谁也不晓得她究竟是允还是不允。
这一次入宫决意的突然,长依当然没有时间去解释什么;连自己的亲姐姐也是以迷香药倒瞒天过海,待到诺埃尔得了讯,同样是木已成舟。克莱斯与辛多相交多年,对于长思的病情心知肚明,因此虽则有些怨气,却也能明白悠思南家的无奈。只可惜了这段儿女缘分,诺埃尔更是不肯放弃的样子,叫他有些束手无策。
以长依的心性出身,若是叫法老看上了……诺埃尔又有什么本事,去从法老手中要回一个女人?克莱斯细想今日各人的种种举动,再想想法老对长依的态度,更觉无望,对着儿子叹息一声。“回吧。”
“可是父亲……”
“今日的长依。悠思南,来日保不齐便是侧妃的尊贵,你还能存些什么念想?”
诺埃尔没有立即回答,只怔怔注视着杯盏上精致的莲花纹样,良久,却又咬牙道:“长依绝不是那样的人。”
“我也算看着她长大,自然明白她不是那样的人……可现如今她还有选择吗?”克莱斯再不愿提。“不只是她,你我哪怕辛多,都没有什么选择。”
可惜长依再听不得这些低语。今日甫一见着诺埃尔,念及昔日的情谊,再一想如今悠思南家手足分离的境况,长依也不觉悲从中来。毕竟那样单纯自由的时光已经远去,该是悠思南家的第二代子女协助父亲撑起家族的时候了。不仅仅她如此,想来诺埃尔亦是如此;按照如今王城的势力划分,诺埃尔想来不日便会入仕,成为乃父新的左膀右臂吧。
亦或者有一天她再见着自己的哥哥,已经位极人臣,掌握一方兵权成为悠思南家新的支柱……长依心下怏怏,再不愿多想,接过露恩吩咐取回的便装,一扭头跟着扎入浴池里。
王家的浴池令长依莫名的怀念起前生的现代化卫浴。
虽然悠思南家族作为当朝响当当的一流贵族,家中也有自建的浴池,然而同法老王这华美奢侈连池壁上的砖瓦也一丝不苟兢兢业业雕刻着荷鲁斯图案的王室享用场所根本无法相较。
长依再一次的在心底里默默吐槽这埃及王室的奢侈风格,一味低着头乖巧立在露恩身后。
这一对新进婢女所走上的两个极端,露恩着实觉得很有趣。宰辅家的希林,每每打扮的花枝招展,举手投足间尽是妩媚风情,只恨不得寻个机会把法老王拖上床去;悠思南家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儿,若是单单就出身来说绝不逊色于希林,却又极尽可能的保持低调;若说这长依不求上位难得没有为年轻俊美的法老动心也就罢了……只是掌掴那舞姬的醋意又是从何而来呢?
露恩着实想不明白。可这长依一味低下头抹杀自己的存在感,即使知道自己在审视她依旧逆来顺受。露恩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得暂且作罢,张罗着人好生伺候法老沐浴。这当然是个极受欢迎的美差,不消她多说什么,为首的希林早已乐颠颠迎上去了;无奈英俊的法老见多了美人,并不把她放在眼里,三下五除二褪了衣物便泡在浴池里闭目养神。
长依照例退在一边,并不往法老的跟前凑,只默默打开了一应香料香膏嗅上一嗅,复又将替换的衣物展开来细细检查起每一个边边角角。露恩感念她难得如是心细稳重却又懂得进退,更有昔日那一语“韬光养晦树大招风”的判言,绝不是寻常女儿家的心思见地。
——若是个知根知底的人儿,留在王上身边倒也是极妥当的。
露恩这样想着,却又感到一丝无奈。长依悠思南,这个名字里便背负了荣光与沉重。毕竟是辛多的女儿,毕竟她……
“今日仿佛看见廊下搁了一瓶莎草花,倒也新鲜别致。”
虽则并没有睁开双眼,享受着温水浸润的法老王蓦得开口打断了她的沉思。“你不是有这份心思的人,这是谁的主意?”
露恩只一笑,心领神会道:“王上说得是。那瓶花原是长依采来的,说是内殿终日用香,偶尔换一换借一点草木的朴素气息也是极好的。”
浴池中的法老眼皮一抬,“长依?是辛多的那个小女儿么。”
“难为王上还能记得她的名字。”
法老微微一笑,曲起指节随意拨开额前那一缕被浸湿的金发。“自然是记得的,不过这些日子仿佛总不见她主动近身伺候,非得叫了方肯应……让她现在过来吧。”
露恩的嘴角略略翘起。
在希林恶毒目光的注视下,长依颇为无奈的将手头的衣物交给露米娜,方才不情不愿的跟上前,在距离浴池尚有些距离的地方兀自跪了。闻得背后的响动,法老王头也不抬道:“过来些,伺候沐浴。”
饶是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依旧只能颔首极力低下头去,起身略略近前几步便要跪下;仿佛是她如此退避的举动引起了法老王的反感,他蓦得回首,自水面下伸出一只湿漉漉的胳膊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向前一拉。“叫你伺候沐浴听不见吗?”
长依被他拖住手腕一个趔趄,险些直接栽进浴池里,好在她极力稳住了身形,下意识的便要挣开手臂,未果。魔王着实抓得紧。
默默在心底抱怨一声,长依只得垂首轻轻道。“奴婢手脚笨拙怕是伺候的不好,还是让露恩大人……”
“悠思南真是好家教,拂逆王命都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奴婢不敢。”
“不敢?”
年轻的法老悠悠一笑,手上的钳制并不曾松开。“你掌掴我那舞姬的时候,怎么没有同我说过你不敢。”
这是要年后翻旧账的节奏么?
这年轻的法老血气方刚不拒女色,宫中自然多有内宠,只是花团锦簇不假,到底恩宠都是淡淡的,新鲜几日便不大理会随手赏了下人。长依也正是察觉到这一点,又兼那舞姬意图下毒,唯恐闹出大乱来方才出面掌掴以全了王室的颜面与情面。马哈德自然不会对法老隐瞒什么,那舞姬的下场也可想而知;方才见这位大神官已经禀告过了情况,又兼两次刺杀的主谋业已落网,长依便以为他没有多心将此事略过,未料这家伙的记性也忒好了点。
只是法老有心,自然就能治她的罪。长依垂眸不答,须臾方才硬着头皮道:“她伺候的不好自然有罪,奴婢掌掴她是奴婢的本分;若是王上觉得奴婢处置不妥,奴婢自然领罚,绝无二话。”
啧……这辛多的女儿看似柔弱,骨子里却又有几分硬气呢。
“我又没说你做的不对,你紧张什么?”
法老不动声色的蜷起小拇指,向着她的手心有意无意的撩动;长依敏感的缩了缩,那纤长的手指还在,又缩了缩,这才放弃一般坦言。“王上既然点了奴婢伺候,奴婢虽则笨拙也只能从命,唯恐伺候不周搅扰了王上的小憩罢了。”
她说得无比陈肯,语气里总有那么一丝若有似无的无奈怨气。法老顿时被这样略有些天然的软萌逗乐了,一挑眉细细凝视着被他钳在掌心的酥腕。“你侍奉几日茶水,手脚都比她稳重得多;若是为着此事责罚你,反倒是我用人不明赏罚不分了……何况今日你挺身救驾,功劳尚且未记,我要拿什么由头来罚你的忠心护主?”
“奴婢的本分而已,王上谬……”长依的推托之词也未能说完,魔王便索性捋起了她的衣袖,将她腕上缀着的一枚小石子夹在指缝里细细把玩。“辛多是出了名的俭省不假,怎么悠思南家人人如此的风气么?本家的小姐连一条手链金器都没有的,可怜巴巴只能戴个古古怪怪的小石头——露恩。前些日子利比亚不是贡了一批上好的玉石来么?挑那最好的血玉替她打个镯子。”
他说得随意,长依却如坐针毡,一旁侍立的希林更是急红了眼。只得出言推拒,不想被他一句话堵在了嗓子眼里。“即刻去叫工匠连夜赶工,明日送不来便剁了那双不中用的手。”
长依极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无奈身体到底不停控制的下意识颤了颤。法老王精致的眼角略略扬了扬,愈发恣意的去摩挲掌心里那柔软的小手。“抬起头来。”
“……”
长依珉紧了嘴唇,魔王的耐性却似乎消磨殆尽,松开了手复又向上一扬直接扣住她的下巴以食指挑起,动作暧昧语气轻佻。“啧,难为辛多那老骨头能生养出这么个女儿来,长得并不像么……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唤长依。”
她沉吟片刻方才老实答了,“奴婢并非悠思南家族亲出的女儿,只是昔年父亲收养的孤女。”
“养女?”
法老的语气一滞,虽则说不上不满,对于这养女的来历倒也觉得古怪;且这女儿是送入王宫侍奉君主的,辛多舍不得家中亲女却送了个养女进来,又是安的什么心思?
见他神色晦暗,长依只得垂首继续解释:“长姐多年缠绵病榻,父亲唯恐向宫里过了病气,迫于无奈才点了奴婢入内侍奉;王上天恩,还望海涵父亲的一片苦心……”
“左右都是悠思南家的女儿,哪里还分什么亲出养女。”
法老的语气轻柔,在这水汽缭绕的浴池里分外诱人魅惑;若是不去直视那绯红的双眸,长依简直就要把他当作前世一度迷恋着的暗游戏。然而他声线偏于低沉,听来似幻似真,一丝热气自他湿漉漉的指尖逸出,盘旋在她眼前纠缠了数瞬方才淡去。
理想与现实的差别,长依还是分得清的。
她迅速收敛起那么一丢丢的花痴劣根性,虽则被法老挑了下巴整个脑袋都动弹不得,依旧极力将视线越过法老的俊朗容颜,转而凝住在他耳际缀着的黄金饰物上。不去看,也不去想,这一切都是扭曲时空的恶作剧罢了;那终究不是属于她的奇迹,眼前的人再像,也并非她记忆里那个懂得如何温柔的暗。
“长依……”
“……奴婢在。”
“倒是个好名字。”
法老骤然指尖发力,直挑得她下巴因着扭曲的动作而疼痛起来。然而他不肯松手,婢女更不能随意呼痛,如此僵持了片刻,那酸疼感叫长依几乎落下眼泪来。
好在他终是罢了手,指尖卸了力气决定就此进入正题。有了法老早先的吩咐,露恩自是乐见其成,笑眯眯的将内里的人手遣出大半;露米娜犹自不觉,觑着希林咬牙切齿的将换洗衣服送出,再向着露恩附耳一问:“露恩大人,长依姐姐这是?……”
“你长依姐姐是个有福之人,且好生伺候着就是。”露恩只一笑,不便就此挑明了说。“她如今肯待你好,来日青云直上自然更不会亏待了你。”
露米娜抿唇,犹豫片刻,不敢再问,只偷偷瞅着浴池边法老那分外暧昧的动作。若是他想要寻人求欢,那么在这埃及境内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可以;见露米娜也被拦在外间候命,长依心下警觉,愈发瑟缩着试图逃离他的掌控。不想法老眸色一黯,手指向下,就着她外衣的缝隙轻轻挑开,就此探了进去。
如果你的男神对你欲行非礼,你怎么办?
……那么如果一个和你的男神长得极像的家伙对你欲行非礼,又该怎么办?
长依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就此炸开。无论你是谁也好,纵使是她花痴已久的暗游戏,也只有被她推倒而绝对没有她被非礼这一说;如今这法老再怎么英俊魅惑又销魂,也绝对绝对不能例外!
何况她虽然是个花痴,却也晓得这魔王根本就是看着父亲的面子拿他玩玩。
一股莫名的怒意上涌,长依一咬牙,犀利的眼神迅速从他面上刮过;若是寻常人,早就吃了她一记耳光被当做色狼喊打喊杀了——至于这不能推拒的埃及法老,虽然她没胆子真的给一耳光……
年轻的法老见多了同他婉转承欢的美人,也不意竟然会有同她一般的诡异转变;只那么一瞬的分心,长依蓦地发力,口中扬声道:“池底湿滑,王上仔细脚下!”
“啧——”
“呀!”
若说起尖叫,这一声分明少了些惊讶且有些过于短促,然而事到如今没人会去为了这一声惊呼计较什么。沐浴中的法老不着寸缕,在浴池中更是没什么着力点,因此经她骤然发难的猛力一推,登时是重心不稳向后仰倒摔将进池子里去。
“王上!”
“快来人呀!——”
不消婢女们几声惊呼,郁闷的法老没有去唤人搀扶便猛地从浴池中再度立起,一脸阴鸷的觑着池边佯作惊恐状的长依。
许是第一次从女人那里吃瘪,法老的神色极其不悦;他皱着眉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好几眼:这辛多的小女儿一切如常,并没有吃错药以至于精神失常的表现;那么,方才那股莫名其妙的反推力是他的……错觉?
开什么玩笑!
“你这……”
“奴婢笨手笨脚,请王上恕罪!”长依当机立断再次跪下,因着方才的对话里且算是打了预防针的,法老自然不能出尔反尔再为着此事责罚她。
觑着他想要发火却又发作不得,又半个身子没在水中,一头原本张扬的海星发型也被滴下的水流强行压垂下乱作一团;如是狼狈模样,直叫长依忍俊不禁,却又不能在面上表现出来,依旧惶恐的跪在地上,只拿左手抵着肚子强忍住笑。喂喂喂,再这样下去她是真的要破功笑出声来了呀!
魔王暗绯红的双眸就此盯视了她半天——呿,当日一个好奇不杀,如今竟然惯得她如此大胆,竟敢……
想到这里,法老却又不禁郁闷起来。真真是破天荒头一遭,有女人不向他投怀送抱,反倒是选择主动把他推开。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这个念头在心底徘徊咆哮了数瞬,终究随着她再难掩饰的一抹笑意烟消云散。
魔王见多了她的清冷疏离,也见多了她的木然乖巧;今日偶然见着了她羞红脸的可爱模样,不意还能见着这样清浅却又叫人舒心释怀的笑容。
仿佛是再难以隐忍,长依抿紧了嘴唇,到底嘴角不自觉扬起,清秀的脸上跟着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笑容并非谄媚,只是颇为单纯的,寻常女子的微笑而已。
“露恩。”
“……奴婢在!”
不明所以的露恩这才探出了半个身子查看内里的情况,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法老一身是水颇有些狼狈的立在浴池里,以一种探究的目光细细打量着向他跪下的长依。良久,才缓缓收敛了情绪道:“更衣回寝宫。”
诶诶诶?王上您不是有心玩一出戏水鸳鸯的么?
露恩的心里冒出无数个问号,却又不得开口去问,只得皱着眉头吩咐下仆伺候法老更衣。
时候已是不早,辛劳半日,想来也是该歇口气的时候……她这样想着,回首去寻,却又四下里不见长依的身影。明明点了她近身侍奉沐浴,不想她惹出了事端,溜的却又这样快。然而法老的身边离不得人手,只得低声吩咐侍女去找一找,照例带着一干仆众随行在后。
“王上您是?……”
“闭嘴。”
有心去寻的法老张望了半晌,见长依不在,更是一脸的不爽神情,连带着无辜的露恩被斥了回去。“今晚把萨拉的女儿叫进来伺候。”
“诶?”
“我说话你听不懂吗!”
“喏。”
明明是这样大的火气,却又没有开口去责罚任何人的意思……露恩着实捉摸不了这位年少的法老究竟是怎样一个心思,只得依言办了。
难得法老有心临幸——若是缘分未至,悠思南家的小女儿受不起这一份恩宠,那倒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露恩如此宽慰着自己,摇了摇头,自顾自的忙活布置晚间的值夜安寝,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