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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19清波涧 ...


  •   于大神官阿克那丁而言,这世间令他厌恶并且同样厌恶着他的人的确有很多——自先王在位时期便层出不穷的政敌,拥护新王打压其势力的亲王派;上至西蒙马哈德之流,死忠于法老王的大神官,下至凯亚斯等由新王一手提拔培植的将军,阿克那丁与他们政见不合甚至因此产生矛盾口角的情况委实不算少。
      可若是提及他最讨厌的一个,那就是处处与他作对了一辈子的辛多悠思南。
      可以说,先阿克卡南王身为他的兄长,给予辛多的信任甚至要凌驾于他这个不为人知的王弟之上。这其中固然有帝王之家的无奈选择,不过就阿克那丁看来,辛多乃至于其背后的悠思南势力,根本就是先阿克卡南王故意扶植起来与他作对的。
      他主张固守先祖的遗训维护贵族势力,辛多便怂恿法老发动改革收拢王权;他主张对外用兵扩大埃及的疆土,辛多便劝谏法老要爱惜民力避免战争——两个人从先王时期一直斗到新王上位,他眼睁睁的看着悠思南家的势力在新王的支持下如日中天:甚至辛多的子女个个都是极争气的,上战场的便立下赫赫功绩,入神庙的便能继任祭司;尤其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所谓养女,竟然能一步登天得到法老的宠爱,并且仗着给她撑腰的法老肆无忌惮的在朝堂上与他公然恶言相向。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从父亲到子女都是这么的惹人生厌。
      所以,在看着小法老因着帝王的猜忌心而主动拔出悠思南家的势力自毁长城之时,冷眼旁观的阿克那丁难免产生了一丝快意——昔年他为了辅佐兄长隐姓埋名抛下身份造下无数杀孽,到头来新王继位却为了进一步收拢权力而将他当做眼中钉。果然风水轮流转,在法老王的心里只有权力的制约与平衡,哪里有什么可以绝对托付信任的人存在?
      悠思南家是先王手中制约他的武器,传到了新王手中,亦是拿来巩固王权与他抗衡的工具罢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效忠于帝王者,谁没有这样的一天?
      阿克那丁甚至偶尔也会为着辛多唏嘘片刻。僵持了这么久,一晃两个人已经斗了这么多年,他早已是斑斑白发不再年轻,辛多亦是渐渐老去;两个人互为对手,同样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在听闻辛多在狱中自尽,所服毒药乃是他疼爱的小女儿亲手送去之时,阿克那丁不免也有一瞬的愕然,继而茫然,随后极其夸张的在寒夜里癫狂大笑。
      你也有今天——或者说……可叹你竟会有今天。
      除却感怀老对手的逝去,阿克那丁对于辛多那小女儿的猜疑与忌惮便又深重了一分。曾以为她只是法老王寄托对于悠思南一族恩宠的棋子,不想辛多真是养出了一个精明能干又杀伐果断的好女儿,倒真是法老王在后宫的大好助力,逼迫着他不得不放弃了向法老王的后宫塞些美人以刺探情报的想法;后又听闻她多次临危不乱,行宫遇刺时硬生生大难不死保住了法老一条命。就连阿克那丁也不得不承认,此女多谋善断,若是有朝一日入主后宫,必能成为人上人;唯一的疑问就是,有如此显赫的母族倚仗,又如此机敏聪慧,那年轻的法老王真的能放心她越爬越高,直到连他也无法轻易遏制吗?
      事实上在法老王对悠思南家下手的时候,他也曾故意安排人手向那被圈禁着的长依透一丝口风:若是她肯采取行动,提醒悠思南家做好准备背水一战的话,他趁着两败俱伤的局面扶持着赛特改朝换代亦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连阿克那丁都没有料到,此女竟然能狠心至厮,自始至终没有对悠思南家透露半点消息——她亲眼看着亲族毁于法老王之手,她甚至亲自动手送她那年迈的老父上路。真是世间最心狠手辣的女人,翻脸无情的毒妇。
      自那之后,阿克那丁便再不能猜透长依的想法了。在他的认知里,一个女人在出嫁前便要仰仗母族,联姻后便要成为丈夫的助力,这也是他坚持不肯让赛特将那来历不明的蓝眼女子捧到台面上来的原因。可是长依在这样两难的决断前,竟然有着割舍下母族的气魄,让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
      若是没有了悠思南家,长依悠思南可还有什么未来吗?
      纵使她生下了埃及的大王子,身为罪臣之女,也只有被法老王去母留子的结果罢了——难道她如此精明的人,竟然也会天真到相信无情无爱的帝王家,天真的以为法老王会因为对她的宠爱而留下她的性命吗?
      带着种种疑问再见长依时,却不料她毫无传言中那命在旦夕的模样,反倒是如昔日一般,仗着法老王对她的宠爱愈发颐指气使肆无忌惮:“人们常说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是阿克那丁大人自诩行得正坐得端,对昔年克鲁埃纳的屠村惨案一无所知的话,就尽管放开手脚让王上派人去彻查一番好了——既能封了有心人的嘴,又能还您清白,何乐而不为呢?”
      “清者自清,我从不理会奸邪小人的信口雌黄!”
      指桑骂槐的回了一句后,约莫是觉得长依并没有与他对峙的分量,阿克那丁便再次将矛头指向了上首的魔王:“法老王,是您亲自从先王手中接过了黄金神器,得到了拉的加护,掌握了三幻神之力……可您现在却要质疑我,质疑先王,质疑这份神的恩赐吗!”
      他说的理直气壮咄咄逼人,上首的法老王亦是讳莫如深。正想接话时,却又听得怀中长依“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阿克那丁大人说的极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自有拉神在上,犯下罪孽的人,必定是会有报应的……”
      说完,便转而攀上法老王裸露在外的左臂:“王上的午膳已经耽搁到现在了,纵使您不饿,怕是阿克那丁大人在这浪费了半日的口水也是要口渴的。”
      “长依。”
      “王上昨儿也答应过,午后要抽出时间陪我逛逛园子的~”
      同阿克那丁递去一个示威的眼神,长依不由分说拍落了法老王手中的奏书,硬是扯着他起身走向后侧用以休憩的隔间:“王上若是出尔反尔,可不要怪长依翻脸无情在这里大闹一场了……”
      这举动看似荒唐又冒犯,可是觑着法老王那越渐温和的脸色,诸多礼官下仆们还都是很有眼力见的集体保持沉默。终是莉斯娜目送了两人转入隔间后,方才回首对阿克那丁福了福身:“大人今日辛苦了,请便吧。”
      “……我倒是想要看看,她还能够得意到什么时候!”
      不愿与一个伶牙俐齿又敢于死皮赖脸的女人过多计较,阿克那丁也只能选择拂袖而去。甫一步出殿门,便又撞上了匆匆赶来的赛特;后者照例与他全了礼数:“闻说今日有人弹劾阿克那丁大人,希望您莫要与那些胡言乱语的小人计较。”
      经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赛特,自然在这件事情上站在了支持他的立场上。阿克那丁原本晦暗的神色略略缓和了一些,然而还是叹道:“我听闻你昨儿为了宅邸里的那个女人,竟然不惜主动开口向女官讨要王上的贡物?”
      “确有此事,只是……”
      “闲话我也不想多说,你自己心中要有计较——我记得你比法老王还要虚长两岁,早已到了成家的年纪了;如今王家到底也要有子嗣降生了,你若是相中了哪家的贵女尽管告诉我替你撮合姻缘。”
      阿克那丁端的是语重心长,却又令赛特愈发感到无奈:“我并无娶妻的打算。”
      “莫不是你也要学着法老王,将你宅邸里那个来历不明的可以女人捧在手心上吗!”许是因着今日被长依冷嘲热讽了一顿,阿克那丁的语气也顿时严厉起来,不自然间摆出了长者的姿态:“你瞧瞧王宫已经被那个不着调的女人折腾成什么样了,再看看你!——赛特,你是被千年锡杖挑选出的大神官,不要为了一个女人辜负了神明的期望!”
      “我……”
      “真是红颜祸水,谄媚祸国!”阿克那丁冷冷开口,“来日若是你也脑子犯浑被那个异邦女子迷得一塌糊涂,我就亲自替你解决了她!”

      坦白来说,魔王对于长依的孕妇餐并没有任何好感。
      并不是因为他的口味有多么的挑剔,而是因为长依自怀孕以来后那可怕的嗜酸程度往往令他担心她这样吃下去是否会毁了自己的肠胃。她吃不下油腻的食物,连往日喜爱的鱼虾也因为嫌弃腥味而不愿意再碰,故而只能每餐吃些简单的谷物面包,再学着贝伦喵拼命的喝些牛乳维持营养。
      魔王并不介意陪着她吃素,可是他介意长依如今半日也离不得的酸葡萄,以及她新近热爱上的柠檬汁的所谓“清新味道”——偶尔陪着她尝上那么半杯也就算了,这样天天送到眼前来他的牙齿都要酸倒了啊!
      可是觑着长依兴致勃勃揽着胳膊同他说道美食时的表情,魔王还是只能在莉斯娜的同情眼神下认栽,乖乖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你若是喜欢,我让他们加紧再送一批瓜果来。”
      “我又不是杨贵妃,要那么多荔枝做什么?”长依当即笑了笑,复又迎上众人的不解目光,只得清了清嗓子道:“我是说,一点果子而已……应季的贡赋让我跟着王上沾一沾光也就罢了,哪里值得那样劳民伤财千里迢迢快马加鞭的送。”
      “只要你喜欢,就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
      其实她本应该毫无顾忌的享受着法老的宠爱,不去理睬一切张扬在外的奢侈恶名。可她还是本能的摇了摇头,顺手将饮了小半的杯子搁下了:“喜欢的东西多了,想要的东西就更多了——可是人的心,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满足的?”
      见他们都无心再用,莉斯娜很有眼力见的挥手让人将午膳撤了下去;长依亦是伸出了小手示意扶她起身:“好啦~好歹已经把那啰嗦的老头逼走,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王上还是抓紧时间处理政务吧,没得耽误了正事。娜娜,你陪我去园子后面走一走。”
      “……晚一些再办也无妨,我陪你去。”
      她知道此刻的她,应当是摆出一副欢欣的表情,以明丽的笑容去感谢帝王施舍给她的恩宠的——可约莫是强颜欢笑已经到了连她也觉得疲惫的地步,因此只轻轻点了点头,依言将手伸给他:“许久没有回过我自己的小园子了……王上陪我回去看看吧。”
      “看看可以,只不许进去自己动手。若要照料什么尽管吩咐花匠替你打理,若是人手不够就让莉斯娜多安排几个。”在魔王面前,她的小心思一向是瞒不住的。只得吐了吐舌头,复又添了一丝怅惘的语气道:“只可惜了我的箭叶花,难得的种子好不容易养的发芽,统共就活了那么几棵而已。”
      这样小家子气的发言倒是让莉斯娜无奈摇了摇头:“有什么难得的,你若是想要我明日就能替你弄来……”
      “莉斯娜。”
      自长依家破人亡后方才回到王宫的莉斯娜,当然不会明白昔日长依那一小袋箭叶花籽究竟是从何处所得,又是怎样蹊跷的间接促成了他与她月色下意外相遇的一段缘分;然而魔王却明白长依如此挂念那几棵花花草草的原因,更不愿她想起自己兄长的惨死,当即出声喝止了一脸无辜的莉斯娜。
      倒是长依闻言微微一笑:“好呀,既然娜娜你这么说了,就要劳烦你多多替我留神看顾着园子了——那箭叶花可是解毒的良药,若是能得几棵,指不定能够救下多少性命呢,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如此漫步闲话,不知不觉间便穿过正殿绕到了王宫后部的花园。因着日头尚在,魔王便特意挑了一条僻静的道路,将她遮在树荫里慢悠悠的走。久没同他一起逛过园子的长依显然很是开心,纵使没有莉斯娜插嘴,亦是与他聊得话题不断:“说起来我方才过来时,在议政殿的外间遇着了一个熟人,王上猜一猜是谁?”
      “马哈德是先你一步出去的。”
      “知道,所以我说的才不是他。”
      长依盈盈一笑,忽而指着不远处的岔路扬声道:“你瞧,人可不是还在那里么——琪雅妹妹!真是……许久不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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