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120秋夕词 ...
-
埃及的法老王会拥有很多很多女人。
这是长依.悠思南在进入王宫……不,应该说,是在她被送入这个错乱的时空之时,就已经被迫接受的事实。
他与她的世界横亘了三千年不可跨越的时光,所以他永远不可能理解她不愿意与其它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的心声。
他可以给予她宠爱,给予她权力,连带着她的母族一起享受无上的尊荣。
唯独不会只有一个她。
所以她一度挣扎过,抗拒过,倔强的不肯屈服于命运,去做王城里又一个思君不得望穿秋水的可怜人——与其做一个连名字也不会被他记住的名义上的女人,倒不如抛下这一重包袱,将一颗可怜的心挽留在自己手中吧。
至少,不会陷进去,就不会被伤的太深。
至少,没有得到过,就不必忍受再度失去的痛苦——
“长依大人,琪雅侧妃在向您问安呢!”
许是因为暑热的原因,她竟然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眩晕,恍恍惚惚有些不知如何自处了。
记忆回溯到她与她都还小的时候,悠思南家于祭祀日举行的小型宴会上。应邀而来的克莱斯与父亲闲谈甚欢,琪雅亦是左顾右盼不知在寻找着什么;唯有诺埃尔百无聊赖的跟在她身后,冷不丁扭过头来对自己做了个鬼脸。
彼时哥哥姐姐正一左一右牵着自己的手,与克莱斯家那对相互疏冷的兄妹相比,感情倒是天差地别。末了,长守忽而笑道:“长依,前些日子我可问过诺埃尔了。”
“诶?”
“我告诉他,我们长依若是出嫁,就必须得做唯一珍贵的妻子;若是对方胆敢纳妾,我就带人闹上门去,打到他听话为止!”
哥哥向来是这样小霸王一般的莽夫个性,因此姐姐只能叹息着摇了摇头。长依掌不住掩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哥哥你这样才不像个惩恶扬善大英雄,分明是市井里作威作福的恶霸!”——
倔强如她,分明是一个绝对不会委曲求全的人呀……多少次多少次她都曾想着,若是此生注定无法实现那虚无的梦想,与其嫁给一个她不爱亦不爱他的丈夫,倒不如同姐姐一起去神庙奉职,以“将一切献给神明”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清清静静的了此残生。
她应该早早就做好了破釜沉舟的觉悟才对。
她若是能够早一点清醒,打破那些虚无的幻想,在法老王将空白令书赠予她的那一日便狠心写下将她遣送的文书……那样的话,今天的她是否还可以活得轻松一点?
她究竟是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与他为什么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一切,全都是神明为她过度贪恋于他而降下的惩罚么?
“……”
“怎么?”
下意识的抬首看去,午后的烈阳立时灼痛了她的眼睛。
涌出的泪水立时模糊了她的视线,也同时稍稍舒缓了双眸的痛楚;她匆匆抬起肢解揉了揉,方才回复了先前那和煦灿烂的笑容柔声道:“……啊!琪雅妹妹不必如此多礼。”
明知她只是一颗被亲族与君王无情利用的棋子,随时都会因为利用价值的丧失而殒命在这处处杀机的王城里……明知她的下场也许会比自己还要凄惨,可她却丝毫没有同情她,更不会怜悯她,反倒是还在为着她也是他名义上的妃妾而感到嫉妒与愤怒。啊啊,果然这就是女人的劣根性吧?果然这就是真正的她,长依.悠思南,一个冷漠自私又残酷,且从来都不会感到满足的无耻女人。
“方才在殿外便瞧着妹妹了!只是马哈德大人也在,又被王上催着叫进去了,因此也没来得及叫住琪雅妹妹说上几句话~”
以温和的语气遮掩住心中丑恶的诅咒,长依不动声色的点出了她的目的,复又亲昵的挽住法老王的手臂:“还望妹妹不要见怪呢。”
她晓得此时此刻,琪雅的内心中约莫也是与她同样涌动着恶意的咆哮;然而擅长做戏的女人们,总能在四目交汇的瞬间收敛掉一切的恨意;哪怕心中还在为此连连作呕,亦是能够摆出一副同心同德的亲近姿态:“自然不会,琪雅方才还唯恐打扰了长依姐姐呢……”
“……”
依旧搀扶着顺便为她遮去大半毒辣日光的法老王蓦地皱了皱眉。
随即,微微侧过脸去询问身后的莉斯娜:“她是谁?”
“您前些日子册封的琪雅.克莱斯,也曾近身侍奉过您来着……王上没有印象了?”
倒是长依主动回答了他,语气里也分明毫无寂寥之意:“长依倒是记得……当日我随着赛特大人一同求见王上的时候,您似乎是很喜欢琪雅妹妹呢!”
“……是她啊。”
他当然不会记得琪雅是谁,可克莱斯家有一个女儿被送入后宫的事情,他还是知道的——作为揭发悠思南一族叛国祸心之人,克莱斯家族当然也借着此次的事件而分得了一些好处,其中就包括这么一个得了侧妃之名的女儿。
若不是长依亲自提起,法老王不会对这个女人有任何的印象;可是如今她神色淡然的提及自己被君王冷落的往事,理所当然会让法老王厌恶起这个昔日她在长依面前“宠爱”过的女人。
“说起来妹妹今日会来这里,也是为了逛逛园子么?”
“啊……”
“还是说,原是为了守在殿外等着王上?——这样说来,倒是我糊里糊涂坏了妹妹的兴致了~”
“……我……”
只这么轻飘飘的两句话,便能将人推入一个极其难堪的境地;而她却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维持着永恒的笑容,尽情炫耀着对方怎样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只是不巧,昨儿王上已经应了,要陪我去散步的。”
“王上自然是会好生照拂姐姐的……”
“你无事就立刻退下。”
懒怠着再听女人饶舌,魔王极其不耐的打断了琪雅的回话。若是再让她们这样没完没了的说下去,站久了第一个腿酸的就是长依。
被申斥了的琪雅立时吞声不语,知趣的垂首退回路边去。长依亦是没有再与她纠缠:“也罢。来日若是得了闲,再请妹妹去我那里一叙好了。”
复又扯了扯法老王的衣袖,摇着羽扇笑吟吟继续了之前的话题:“王上还记得么?您以前也曾不留神把我园子里发芽的箭叶花踩了,害得长依悄悄伤心了好久呢……”
默不作声的等候着众人离去,临了还觑着莉斯娜娜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就连琪雅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忍下了如此的屈辱:“都到了今日,她竟然还敢如此明晃晃的羞辱我!”
“琪雅侧妃……”
“我算是什么侧妃!她一个至今依然没名没分的罪臣之女还能仗着法老王的宠爱如此羞辱我,世上哪有像我这般不堪的侧妃!!”
她不甘,她咆哮,最终只能踩住长依羽扇上落下的一片轻羽狠狠的碾进泥土中:“明明悠思南家的人都已经死光了!她竟然还能够笑得出来!那个可恶的贱人——”
“琪雅侧妃,这话可乱说不得呀!”
“我知道!我知道!!”
压抑下所有的愤怒与仇恨,将怨毒的言语硬生生吞回肚子里。琪雅忽而冷笑,俯身从泥土中将那根羽毛重新挖了出来,细细拂去上面沾染的尘土:“是啊……我知道的~我可以等,我必须忍……我还有的是机会,总有让她生不如死的时候。”
“……侧妃。”
“你,立刻去给我的父亲传一封信。”她捻起那根已经被蹂躏的几近破碎的羽毛,尽情欣赏着它在阳光下丑陋不堪的模样。“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我奈何不得的你吗?”
“——别做梦了!”
至于同往药圃的法老王与长依,倒是一如既往地温馨和乐。
到底她还是那个辛多口中奇葩的园林爱好者,对着些花花草草就能没来由的开心起来。虽则魔王坚持不肯让她亲自走进园子里去,然而指着那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野花野草,长依亦是能够说得头头是道:“你还记得你从前赞过我煮的茶味道独特么?我就是添了那个的……”
“那就让人进去摘一点煮茶好了——同我说道了半日,你不觉得口渴吗?”
他不提也罢,如今说起,长依当即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不仅很渴,还有些累了——对了,东配殿不是一直都有人在帮我打扫吗?我们也进去歇歇脚好了~”
“走吧,也差不多到了你睡午觉的时候了。”
对于她的一应作息习惯,法老王显得了如指掌。得了命令的莉斯娜亦是迅速安排了人去煮茶,一边率先开了殿门,自去替她整理昔日的床榻——说来这配殿虽则比不上寝宫的精致华美,倒也是她住了最久最习惯的屋子;若论起舒适程度来,倒是要比寝宫的大床贴心些。
法老王扶着她在床边安然坐下,这才接过莉斯娜呈上的甘草茶尝了半口;确认无碍后,转而递到她手里:“解解渴便睡下吧,我就在旁边看着你。”
“瞧王上说的~我又不会睡着睡着就翻身滚下来……”
饶是坚持着明媚的笑意,她脸上的疲惫也已经遮掩不住。果断饮了半杯茶,再依言躺进塌里;法老王亲自替她解了帐子,细细的放好,这才压低声音吩咐着:“你出去看着,让巡逻的卫兵脚步轻点。”
“王上,方才正殿那边传话来说卡里姆大人已经等了您小半日了,似乎是有什么紧急的文书需要您亲自签署。”
“让他亲自送过来。”
“……王上若是政务繁忙,就先回去主持政务吧。”
长依侍奉了法老王多日素来浅眠,又睡得极其警觉,哪怕压低了声音亦是瞒不过她去。许是因着困倦,她只安静的躺在帐子里没有探头:“卡里姆大人如此坚持,想必也是事出紧急——王上莫要耽搁了正事。”
“……”
原本整齐垂落的纱帐蓦地再度被掀起,连同透过帐子的熹微光线一起再度摇晃起来。许是没有料到他会有如此举动,长依猝不及防,被他以冷不丁伸进来的修长手指轻轻拭了拭眼角:“我去去就来。”
“……好。”
她想,他大概是什么都知道的。
她的不甘,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她的疯狂。她的自私她的愧疚她的愤怒她的迷茫,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他不说,只是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沉默着看着她沉默,并且只能陪伴她一起沉默,罢了。
光影摇曳,落在纱帐上的影子也随着他的离去一点点消退。她几乎快要说服自己,他一定如他所言,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只是浅浅的一眠。而待到她醒来的时候,他一定会静静的等候在床边,以绯红色的双眸温柔的注视着自己。
所以……
“娜娜。”
“恩?”
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我做错了吗?”
“错了又如何?没错又如何?”
“……是啊……”
他与她一直都是这样……从来就没有什么对错,亦从来都没有选择。
长依缓缓阖目,近乎贪婪的呼吸着帐中她最最熟悉的草木气息:“说起来……我好像一直都没有问过你——”
“恩?”
“为什么要帮我……”
短暂的沉默之后,帐外传来莉斯娜清脆的笑声:“约莫是和你一样,没头没脑又固执的,只知道做自己想做的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