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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118藤缠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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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力压抑着心中的不安,奔波半日办完法老王莫名降下的苦差后,赛特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自己的宅邸。
照例是刚刚跨进门,便与迎面赶来的琪莎拉碰了个正着。后者笑吟吟递了柔软的布巾来与他擦汗,也不愿经过侍女的手,亲自捧了常服来与他换上:“赛特大人今日回来的有些迟呢。”
“本是能早些回来的,硬是被法老王叫回去吩咐了件苦差,因此耽误了时间忙到了现在……”所谓百炼钢化作绕指柔亦不复如是;在琪莎拉面前,赛特从来就没有那副铁面无私的大神官形象,态度与言辞都温柔到不可思议:“我不是已经打发人回来报信了吗?下次若是我得了棘手的差使,你就不要等我自己先歇息吧。”
“可是……不等到赛特大人平安回来的话,我有些不放心……”
说到这里,琪莎拉蓦地有些脸红,低眉敛目一副少女含羞的模样,令赛特不得不怔忡了半瞬之后,移开了目光强迫自己正色:“那个……晚膳你还没来得及用,一定饿了吧?”
这下子终于化解了尴尬,琪莎拉微微颔首:“早已备好了,权等着大人您呢。”
若说起琪莎拉每日最喜欢的时光,无疑便是早晚那么一点点能够与赛特共度的机会了。劳碌终日的大神官时常奔波在外,偶尔还要遵从法老王的命令出几趟远门;唯有用膳的那么一小会,以及睡前极其难得的休憩,才是两个人得以独处的时间。晓得她成日里留居在神官宅邸里,一成不变的日子约莫也过的相当无趣,作为弥补,赛特便常常在此时与她闲话一些外间的奇闻异事:“这一季大绿海的新鲜瓜果贡上来了,法老王又是二话不说的都叫人送去给那难缠的长依了——好在那个女人如今怀孕了嗜酸不爱吃这些甜的,我逼着女官分了我一点送回宅邸给你,你可有尝过吗?”
“尝过了,很好吃。”
只消是赛特赠予她的东西,无论是多么平凡不起眼的小玩意,琪莎拉都会待之如珍宝。见她为此展露出了笑颜来,赛特顿时是燃起了斗志:“你喜欢就好,以后我每日都叫他们送来。”
看起来只是轻飘飘的许诺,不过其中的沉重怕是只有知情人才能晓得——法老王对于长依的宠爱一向没有底线,虽然她并不喜爱珠宝首饰,可王家私库里秘藏了多年的宝贝大多都是被以各种名目拐着弯送到了她的手里;只消她说一句喜爱莲花,魔王便能大手一挥在王城里大兴土木不惜拆了宫殿给她挖池子。属国进贡的奇珍异宝也好,亦或者新鲜的蔬果难得的野味,但凡是敬献给法老王的东西,魔王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挑着最好的,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长依的手里去”。
面对如今怀了孕的长依,用赛特的话说,魔王就差没给她建个神庙当做诸神一般进贡了:像是这一季的新鲜瓜果,怕是整个王宫所能找得到的都集中在她的小厨房里。若要打上它们的主意,那简直无异于是在虎口拔牙。
可面对琪莎拉的微笑,赛特依旧是一狠心一跺脚,做好了明日真的去拔老虎牙的准备——呿,不就是一个难缠的长依,搭上一个笑面虎莉斯娜,再加上一个绝不吃亏的法老王吗!哪怕豁出这张老脸去,赛特也要让她拔下几根毛来。
“啊?不用麻烦了,赛特大人。”
虽然并不明白说出此话的赛特心里究竟是做出了多么艰难的决定,琪莎拉还是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了他的好意:“您不是也说,长依大人已经怀孕了么?这些新鲜的瓜果我尝一尝就好,还是留给长依大人日常享用吧。”
“她如今被法老王捧在手心里,想要什么东西不是轻而易举的?”甫一提及长依,再联想到她今日那莫名的态度,顿时是让赛特难免有些不爽起来:“都说女人一孕傻三年,我原以为只是玩笑话,现在看来倒是有那么一点可信度的。”
“诶?”
“没什么,只不过今日与她白白耗费了一番唇舌。如今想来,也不必与一个女人那么置气。”
“孕中多思,赛特大人多多担待她一些吧。”
虽说长依于琪莎拉,的确也说得上是所谓的救命之恩,然而赛特却委实想不通她为何总是处处为一个不曾见过几面的女人说话。到底只能耸了耸肩:“我倒是不想与她为难的,只不过她最近性情大变让人有些招架不住——可别说我了!她有心折腾,法老王今日的朝会也险些误了,匆匆赶来的时候连一贯不落的饰物都没有带齐。”
复又想起她今日的境遇,若是想要不性情大变倒也是很难。只得吞声收起不满的话语柔声安抚到:“既然琪莎拉也如此说了,我不与她为难就是。”
“……这世道对女人不易,在家时须得倚靠母族,出嫁后又要仰仗夫婿。身不由己的事情那么多,想来很多事也并非出于她的本心,只是她也无力去改变罢了。”
见她的语气如此悲悯又隐隐带着些自怜,赛特顿时也有些语塞。踌躇片刻之后终是宽慰道:“你安心待在这里,没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对你出手。”
琪莎拉轻轻摇了摇头,那笑容微微有些苍白,可那注视着他的青色眼眸却又载着满满的信任与依恋:“我没有母族可以依仗,也不必因此为难;我唯一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人,就只是赛特大人你而已。”
“我……”
“所以,不管你身在何处,做出怎样的选择,琪莎拉都会一直陪伴着你支持着你的。”
截然一身如她,比之长依,倒是少了多余的顾忌:“我只有一条无足轻重的性命而已。倘若有朝一日赛特大人不在了,我也不会眷恋这尘世间的一草一木——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好。”
至于被两个人当做话题的长依,翌日则是在向着起床时不小心弄出动静来的法老王一通抱怨之后,便又倒回去呼呼大睡到了正午时分。
自怀孕以来,长依对于自己与日俱增的暴躁脾气也些许有些自知之明——她的起床气一旦发作起来,就连莉斯娜也只能被不分青红皂白的训斥一顿不得还嘴。且医官也说她应当多多休息保证睡眠,因此她便愈发有恃无恐起来。无有大事,就连法老王也会忍让退步轻手轻脚的以免惊醒她。这一日莉斯娜照例由着她睡,直到某人自己肚子饿了,方才懒懒散散爬起来打了个哈欠,隔着帷帐便抱怨起来:“天气真热,娜娜你就不能替我想想办法嘛!”
“这王城上下就属你这一亩三分地是被莲池环绕着的最是清凉,你还好意思口口声声同我抱怨天气热?信不信我叫人将你丢到那议政厅里去坐上一会,那一群人围在那里密不透风的,保准立刻闷死你!”
虽则晓得孕妇体热,对于她的无理取闹,莉斯娜也还是选择不予理会。好歹伺候着她起身洗漱,却又见长依笑眯眯的摸了摸肚子:“娜娜我饿了~”
莉斯娜侍奉过不少王室成员贵族子弟,其中不乏性情骄纵又难缠的主儿。可是与这位相比,如此死皮赖脸牟足了劲儿就是要磨人的,莉斯娜委实是第一次见到——当下黑着一张脸反问:“饿了?那您今儿个想要吃点什么,需不需要我给你弄点人肉?”
“噫——娜娜你真讨厌!”
长依如今苦中作乐的最常用方式,莫过于与这位女官在各自层面上斗嘴磨牙;亦或者说,能够遇上这么一位嘴皮子不比她逊色的女官,亦是她人生之中的一大幸事。佯嗔了一句后,方才由她扶着起身:“走吧……今儿个心情好,咱们去王上那里走走~”
莉斯娜巴不得把这个棘手的长依给推回法老王身边去好叫他尝一尝这磨人精的十八般武艺。毫不含糊的应下,也不再叫人张罗午膳,干脆一股脑儿的将孕妇餐端着一并杀向了议政殿。朝会早已散去,如今里头并没有莉斯娜口中夸张叙述的密不透风的人,唯有三三两两等待求见法老王的朝臣,亦或者正在内里与法老王商谈国事的大神官而已——甚至可以说,这宽敞的大厅因着通风较好,倒也算是有些清凉。
长依眯起眼睛,忽而侧首问莉斯娜:“王上的午膳又没有用吧?”
“你以为我千里迢迢叫婢女端了膳食来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让你吃给法老王看?”
“呿~”
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后,长依微微眯起了眼睛,视线再度转回自己的前方。正迎上久违了的大神官,自她兄长惨死那日下跪为她腹中的孩子请命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过的大神官马哈德。
对于师匠这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长依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谈所谓的爱恨——明知他只是一个有情有义忠心法老之人,她没有资格去怨恨;可他仍然是屠戮了悠思南一族,对自己痛下杀手的仇人。长依有一万个诅咒他不得超生的理由,可她还是以羽扇掩唇眯眯笑,很是和蔼柔顺的笑容,甚至令马哈德有些毛骨悚然:“马哈德大人安~真是很久不见了呢……”
“……”无言以对。
明知他身为法老王的臣子,仅仅是尽到了自己身为臣子的责任替他铲除了悠思南叛党,因此绝不应该有犹豫,更不应该感到愧疚……可是在短暂的沉默对视之后,面对神色坦然不退不避微笑着的长依,他还是不得不率先挪开了目光:“你……若是心有怨恨,我愿一力承当……只是希望你不要再为难艾西斯,她也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那你的意思是……我应当去怨恨给你们下命令的法老王咯?”
今时不同往日,她既已无牵无挂,自然也嘴上毫无遮拦;扬起手中的羽扇一指他将将步出的大殿:“那么马哈德大人说说看,我现在应该怎么报复才好?是去杀了尊贵无上的法老王,还是退一步杀了他的孩子?”
她当然不可能,也没有机会去伤害法老王;更不可能以一个母亲的身份,为了报复所谓的仇敌而对自己的骨肉下手。马哈德一时语塞,长依亦是懒怠着与他多言,羽扇一挥示意他让出道路来:“借过一下,多谢大人。”
“……等等!”
马哈德后知后觉,这女人今日的目的并不在自己,他还没有被长依仔仔细细计量恩怨的资格。可是那议政厅哪里是她一个罪臣之女可以擅闯的地方?当即扬声喝止,立时遭到了长依一记冰冷的眼神:“怎么?马哈德大人还有何事指教?”
“这里可是……”
“长依大人可算到了!王上担忧您耐不住暑热,叫您快些进去呢~”
许是莉斯娜提前传了消息,早有小婢女规规矩矩的候在门首。见长依与马哈德隐隐有对峙之势,当即主动出言分解。内里随即想起了魔王的声音:“送些果汁来,再叫两个婢女过来打扇。”
法老王专心处理政务的时候是不会进食的,更不会闲杂人等随便接近而打扰他;若说有例外,也唯有昔日的长依可以近他的身,张罗着伺候些食水。如今他主动提及此事,自然是为着长依准备的了,饶是马哈德还有些不安,却也不会违逆法老王的意志。只得目送着她大摇大摆的跨进她不应进入的殿堂,这才拦住了随侍在侧的莉斯娜训斥道:“你也是侍奉过先王后的人应该有分寸,怎么能由着她——”
“马哈德大人难道以为自己拦得住她吗?”
“我若是能拦住……”
“哦,那么不止您拦不住她,我也拦不住。”
在莉斯娜看来,上至埃及的法老王,下至马哈德赛特这些新晋的神官们都只是她的小辈而已,当然不会买他的账。学着长依同他微微点头全了礼数:“大人借过,好走不送。”
随即快步追上了长依,恢复她那惯常的节奏稳重却又不失速度的脚步,不动声色的随侍在她的侧后方。抬眼便见毫无退缩之意的阿克那丁正在与魔王商谈着今日被弹劾之事,字字铮铮气势汹汹毫无惧意更无半分愧疚之色:“神器本就是先王为了拯救这个国家而作,承载着诸神之力,并且还将庇佑着埃及走向永恒的繁荣昌盛。王上难道要听信那些可恨的传言吗?——老臣虽不知这些无稽之谈究竟从何而来,这种玷辱神器,甚至是玷辱先王的言辞也是绝不能轻饶!”
“我对那些传闻并没有兴趣……”
端坐在上的法老王,照例是以高位者的姿态睥睨着不亢不卑的老神官,那绯红色的眼眸说不上锐利,却无时无刻不再尝试着捕捉每一个弱点与疏漏:“我召你来,为的只是——”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是非曲折哪里是红口白牙的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呢?”
身为全埃及唯一一个敢打断法老说话的女人,长依依然笑得云淡风轻,手中的羽扇不停引来阵阵微风些许驱散了那层燥热:“只不过空穴毕竟不来风,就算是有人欲盖弥彰想要瞒天过海,世上也总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肯花些功夫去查,有埃及的诸神在上,事情的真相总是人力所遮掩不住的。您说是吗?阿克那丁大人。”
虽则这里是法老王处理政务的正式场所,长依却恍然未觉一般大咧咧走上前去,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紧挨着法老落了坐;方才示意打扇的婢女们凑近些,复又接过莉斯娜递来的果汁满满饮了一口:“唔……果然新贡的果子极好,怪道赛特也想从我这里刮一点油水去呢~娜娜你记得替我将小厨房看好了,他既然说了,我更要当定他口中的铁公鸡,一毛都不拔!”
法老王当然不会怪罪她的冒犯。事实上自她入了这间宫殿,原本还将心思放在与阿克那丁纠缠的魔王便不再理会这老头子的耿直脸色,直接改口吩咐婢女去取他先前吩咐过的东西。倒是阿克那丁神色不郁冷哼一声:“你那张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伶牙俐齿倒是一点没变,你晓得这里是多么神圣庄严的地方,哪里由得你在这里满口胡言!”
无奈长依并不曾理会他,喝了小半杯果汁后,又捏了一小块糕点咬了两口;来不及咽下口中的美食便急匆匆揪着法老王的手吞了两颗他亲自褪了皮的葡萄。末了,方才由着魔王皱着眉头替她拂去嘴角的碎屑,转而冲着下手脸色铁青的阿克那丁摆了摆食指:“过奖过奖,你这老匹夫死鸭子嘴硬的本事不也丝毫没有退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