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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似雷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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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与露恩的低语如何,长依并不知道。
虽则不晓得为什么魔王不予追究令她再次捡回一条命,然而这样的事情若是再多来几次,长依委实觉得不消魔王开口,她自己便能将自己吓死;只得兢兢业业的将手头的琐事一一理清,再不敢抬眼去看王座上的法老如何笑看风云。
今日的一场宴席原是为了属国使者的朝见。若是寻常的小国,自然不须得法老亲自出面主持;然而长依瞅了一眼宾客名单,倒是觉得今日的宴会办的还算盛大,朝臣官吏叫了不少,可叫下仆们忙活了一阵。
长依有些不解,倒是露恩身边得力的礼官笑着同她解释道:“今日的使臣来自米坦尼。”
盛产美人的米坦尼。
米坦尼的姑娘通常都有着北人独有的白皙细腻的肌肤,和一汪水润润叫人迷醉的大眼睛。长依约莫记得埃及史上有名的美女,阿蒙霍特普的妻子纳菲尔蒂蒂就是米坦尼的出身。细细一问,原来先阿克卡南王的嫡妻,也即是当今法老的母亲就是米坦尼的出身,对于母亲的母国,法老倒也难得肯卖几分面子。眼见着宴席筹备就绪,宾客业已到了大半,更有甚者持有千年神器的诸位大神官悉数到场;这样大的架势叫长依不由得挑了挑眉,不想被露米娜一推:“露恩大人唤姐姐过去。”
长依很是不情愿的叹息一声,绕过一圈方才钻到露恩身旁待命。不想这位首席女官只对她眯眯笑:“你最是伶俐,今晚照例也警醒着些……这一场宴怕是吃的不太平。”
随即不容她多问,一指前方王座上独酌的法老,“去添酒吧。”
长依颔首,接过酒壶按部就班的倒了一小杯出来细细闻了闻,待到检查个通透,方肯近前当着法老的面再倒出一杯饮下。老实说,她的酒量不是很好,只这么一小杯入口,脸上便有些红晕淡淡漾开;好在她还不至于沾口就醉的地步,候了片刻确认没有毒发,这才放心向着法老的杯中续了。
魔王暗自然是不会多看她的,他的兴趣仿佛全在眼前的歌舞上。米坦尼进贡的诸多舞姬中不乏值得细细赏玩的尤物,他端着酒杯透过指缝去看,然而那绯红的双眸却并不为某个人而过多停留。
长依有些气闷,好在并没有在明面上显出来,只目无表情的垂首去观察每一个舞姬。这一群舞女打扮的皆是中规中矩,着装暴露也不似藏了什么武器……银针之类的暗器除外。她很清楚一个女人全身不起眼的地方究竟能够藏下多少毒物,因为她自己的身上就随时备着各种应急品;再一掂手中的酒壶,法老的酒量极佳,且今日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一杯又一杯饮了个没完。
当下却步,没有再去添,反而转身同露米娜耳语了几句。小女孩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惊恐的表情,她连连摇头,不想长依只一昂下巴:“快去,出了什么事我全担着!”
听得两人耳语的露恩忍俊不禁,默默注视着露米娜一脸惶恐的取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酒壶来。长依当场倒出一杯,仍旧亲口尝了,方才向着法老的酒杯缓缓添去。许是灯影迷离的缘故,远处的赛特隐隐觉得这酒液有些不寻常;然而不及他多话,早被露恩一个眼神示意他噤声——法老都没有表示,你慌个什么?
魔王暗犹自不觉,待到这杯酒递到嘴边浅呡时,方才猛地一怔,险些一口吐出来。好在他依旧淡定的忍下,仿若无意的将酒杯放回,这才腾出手来,扭过头细细审视替他添酒的人。
呿,敢私自替他换了解酒的苦艾茶,这辛多的小女儿也真有几分胆色。
法老的眉心微蹙,无奈终究不能流于表面,更不能在此时开口去问。再一看长依,就更是淡定的事不关己一般,捧着酒壶安然侍立在侧;许是女官的服制使然,这样细细端详她的侧影,除却眉目如画窈窕清贵,竟然也生了几丝妩媚风韵。
他沉吟片刻,终是将杯中的茶水饮下,继而彻底搁下黄金酒杯,锐利的眸光迅速扫过大厅内。王宫里举行宴会的大厅自然不消去形容如何精致华美,且墙壁上荷鲁斯之眼的纹样,是只有王室方能如此大规模的使用的。朝臣们盘坐在绒毯上享用美酒佳肴,插科打诨赞一赞场中美人的也不在少数。
那目光逡巡了一圈,不见辛多,倒是长依的注意力难得被场下的一位少年吸引过去。法老不识得那少年,倒是识得那少年身边的人,正是辛多的老友之一克莱斯;那少年的神情极是凝重,瞅着长依的表情欲语还休。
好在长依及时收回了目光,他便也跟着别开视线。法老的神色一滞,却又闻得殿门处一阵响动……咦?克莱斯已经坐在这里了,那么辛多呢?
长依下意识跟着昂首,殿门外出现的两个身影,却是她日日牵念着的父亲与长兄。辛多的脸色不郁,长守同样是极其凝重的表情,虽则父亲一并近前来向新王行礼问安。“老臣耽搁来迟,还请王上责罚。”
法老没有任何表示,辛多也不敢抬首去看一眼埃及的王者究竟是何表情;倒是萨拉在旁阴阳怪气道:“王上总是同我们说悠思南大人如何端庄行事又懂得规矩,今日一见果真是非同一般呐~”
辛多不欲与他争辩,将头伏的愈发低了。长依着实心疼老父如是久贵,不想法老的眼神极其诡异的经由辛多与萨拉,最终落在她的身上。那眼神说不上多么柔和,然而在外人看来,这已经是素日里内敛严苛的法老所难得流露出的暧昧表情。长依犹自不觉,法老却冲着辛多一点头:“罢了,起来吧。”
“诶?……”这是神情不解的神官马哈德。
“呵~”这是笑容里有些莫名晦暗的女神官艾西斯。
法老如是宽容,下手的朝臣顿时面面相觑纷纷咋舌——原以为辛多的长女病重因此不得不丢卒保车将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儿拿出来凑数,不想这悠思南家的女儿个个都有本事,这才几日便能迷得新王另眼相看?
长依目送着父兄安坐,苦于自己身为侍卫的婢女,竟然连一个多余的微笑也不能为他们而流露。一曲舞毕,辛多神色肃然,倒是长守耐不住性子,昂首偷偷瞅了她好几眼。
法老无声注视着辛多一家的小小动作,只做不知,扬手示意其中一位姿色尚佳的舞姬上前。
正所谓食色性也。饶是长依不想承认,不愿承认,不能认可……毕竟这个时代是三千年前的古埃及,为了王室的纯净血脉,什么三妻四妾兄妹□□都可以理所当然的发生;法老是埃及千秋万世的统治者,这黄金国度的一切,都是太阳神之子的私有物——法老想要女人,又岂是她小小一个婢女能够出声置喙的呢?
长依冷眼觑着那舞姬,因着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击中,她的脚步也显得有些虚浮。那碧蓝色的眼睛仿佛要滴出水来一般清澈,只痴痴凝望着上首的俊美法老,一步步竟如踏在云端。
她欣喜的上前,法老亦同她温和一笑,左手端起空掉的酒杯扬了扬向她示意。长依很不是滋味的攥紧了手中的酒壶,到底不肯递给她,只做不见一般;露恩不意她竟然如此,然而那舞姬很是聪慧,自下首的侍从手里接过添与官吏的酒壶,这边笑盈盈走到法老的台前,缓缓俯下身去。
这样暴露的打扮,若是再一弯腰,春光乍泄可是一定的,然而这也许才是她的本意。长依依旧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忽而神色一凛,佯作无意的轻咳一声,顺手将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去。
快到立在下手的露米娜都没有反应过来,饶是法老身后的露恩也未能看清。那舞姬仿佛是极度紧张,指尖不自觉的颤了颤,杯中的美酒便随着这个动作倾覆而出;原本侍立在侧的长依却如雷霆一般,一把揪着这舞姬的胳膊将她扯开,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啪”
四下静无声。
就连素来最为淡定的夏迪大神官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瞪口呆的注视着长依指着舞姬的鼻子喝骂到:“侍奉法老也敢手脚轻浮,你是不想要命了吗!”
喂喂喂,到底是谁不要命了?
分明是法老对这个舞姬有意,允她近前伺候添酒来着……何况这是属国进贡的舞姬,法老没有说话,哪能由得一个婢女说打就打?
长守不可置信的看着妹妹,好在辛多老成,怔了怔到底拦住了儿子,只等待法老的下一步示下……啧,前些日子险些捅了马蜂窝被罚跪一夜,如今却愈发胆大包天了么!
辛多拼命思考着今日这场子究竟如何圆,如何才能平息新王的怒火保全女儿的一条性命。不想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法老一掌将被倾覆的酒杯挥开,只听“当”的一声,黄金酒杯发出了它此生最后一句哀鸣;上首的法老没有用言语表示他的震怒,只一指被长依掌掴瘫软在地的舞姬。“笨手笨脚的,拖下去。”
“……”
在一片死寂之中,长依复又扬声发难,“还愣着做什么!把她拖出去!——”
“喏!”
得了这一声提醒,下首的侍卫们不敢怠慢,这便架着那挣扎不得的舞姬迅速离了大殿。长依的神色清冷,转身吩咐再替法老备一个新酒杯,复又压低声音同露米娜耳语:“你去找到马哈德大人,告诉他,好生严查这一个舞姬……尤其不要放过她的几根手指头。”
露米娜豁然醒悟,点点头挤出人群快步去了。长依方才回到了她的位置上,平复了表情,将酒壶里的苦艾茶又替法老添了半杯。
“你瞧见了没?”
“诶,瞧见了。”
“悠思南家这个女儿可不简单……”
堂下的窃窃私语,长依懒怠着搭理;法老的神情尚没有受到影响,何苦她再去多心劳神?倒是坐在下首的辛多试探性的觑了女儿一眼,目光对视的一瞬间,长依的眼里一派坦然清澈,反倒叫辛多放了心,一拍几乎要蹦起来的儿子。“你妹妹自有她的分寸,我们相信她就好。”
见露米娜同她点一点头示意事情已经办妥,长依满意的颔首,注意力复又转回法老的身上。埃及年轻俊美的新王很是擅长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登位月余,虽则纳进了不少妾氏,可这私宠,却是真真一个都没有。
想来今日他对于这舞姬,左不过是应应景儿,实则是没有几分兴趣的吧~长依觑一眼场下米坦尼的美人儿,经由这一闹,这群美艳的舞姬再不敢随便出头;她眯起了眼睛,细细打量着米坦尼的使臣,心下了然;露恩所谓的不太平,的确不是随口说着诳她的。
再一看马哈德神色凝重的回到会场,向着艾西斯附耳不知在低语些什么。后者的表情由错愕到凝重,忽而攥紧了脖颈上的千年首饰,露出一副不安的神情。
长依着实觉得这场景十分眼熟,无奈十余年过去,昔年游戏王动画里的东西早已被她忘却了七七八八。正当思索时,忽而觉察到会场四周的高台上掠过一个黑影。
记忆自灵魂的深处骤然复苏!
长依下意识的昂首,但见高台上的刺客早已将手中的吹管对准了王座上浑然不觉的魔王暗;在这冷兵器的时代里,吹管里发射的毒针绝对是比起狙击枪也不遑多让的暗杀神器!
“……马哈德!”
“保护法老王——”
神官们的预警已然显得有些太迟,不及侍卫们动手,刺客手中的吹管早已蓄势待发。长依一阵惶然,仅仅依靠着本能转身,干脆利落将浑然不觉的法老扑倒在王座上。
饶是长依精通药理,却也晓得用来刺杀的凶器上所淬的,都是可以见血封喉的剧毒;对于此类来势汹汹的霸道毒剂,她虽则研究过,大多数却还是束手无策不得解的。
所以今日,她无非是搏一搏自己的运气,看看这刺客备下的毒药是否是自己能够对付的了的;若是她解得了,便能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如若不然……
——这将是我,唯一能够为你去做的事情。
了不得便是一命换一命,一个小小婢女换回埃及的法老,无论怎么想都不是会亏本的买卖。长依的想法极其单纯,因此行动起来也变得干脆坦然无有顾及;好歹临死之前她能够享受一回扑倒魔王的福利,也不枉她转生为长依。悠思南的这整整十五年。
“——咕。”
“啧……”
比起她的紧张与惶恐,被她突袭推倒的魔王却破天荒的,吐露出这一声无奈的发音。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短暂到她一直在怀疑自己究竟是否听错了。待到她强迫自己睁开眼面对现实的时候,一抬首,便迎上魔王大人可谓狡黠的笑容。
长依撇了撇嘴,这才皱起眉头扭过脖子去看。那枚毒针正迎着灯火,反射出诡异的幽蓝光芒;长依下意识的吞一吞口水,因着这一根针就紧贴在她的耳后,只消迟一步,便能贯穿她的颈后一举送她归西。
之所以没能夺取她的性命,只是因为,她眼前这位皱着眉满脸不乐意的鬼畜法老,此刻正以两根手指精准的捏住了针尾堪堪阻止了毒针入骨。他的手指极其纤长,很显然是加加美高浩牌,叫长依下意识的想着自己是否可以去舔一舔。
法老捏着那枚毒针,攥在手里看了看,随手搁到一边,这便扭头向着下首的米坦尼使臣道:“你玩够了么?我可是已经不耐烦了。米坦尼若是真的想要倚靠赫梯,你便回去通知米坦尼王做好准备,埃及的战车不日之内便能一字排开到他寝宫之前去。”
长依恍然,眨了眨眼下意识的点头道:“原来是以米坦尼的哀伤苔调配的毒,怪不得那样蓝莹莹的颜色……”
忽而又觉察出不对,迅速警觉起来,腰间发力想要结束这个尴尬的肢体动作。不想法老方才为了救她,本是将胳膊绕过她的脑后去接下这枚毒针的;如今他的手臂正将她的上身牢牢圈起来,成了一个看似轻巧实则根本挣脱不开的桎梏。
长依的额角迅速落下一滴冷汗,如是暧昧如是轻佻的姿势,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简直糟糕透了!法老仿佛是觉得她这样挺身救主反被救的举动很是好笑却又有趣,因着她着实觉得尴尬,不自觉的又红了脸。
见惯了她的清冷与温顺,不想这辛多的小女儿还有如此可爱之处。法老索性维持着这个动作不放手,只吩咐着诸位神官们迅速善后:“将米坦尼的使节团抓起来好生审问,顺便替我送信给赫梯王,告诉他我只想要米坦尼的南部。”
长依并没有放弃挣扎,一咬牙,干脆暗暗以手撑着王座的椅背强迫自己直起腰再度站起来。不想魔王揽的委实紧,见她挣扎干脆以那修长的手指掠过她的耳际,轻轻捋开琐碎的发丝,向着那敏感的耳根处随意抚了抚。
“!——”
“……呿。”
说实话,女儿家细腻柔软的皮肤摸起来感觉很好,好到法老忍不住摸了摸,扭头向卡里姆吩咐宴席散了各忙各的去,复又换了根手指再摸了摸。上首的露恩只笑,而血气上涌的长依几乎忍不住要使招防狼术,狠狠给他来一下才算不白受这份唐突;考虑到对方是埃及的法老,这个念头又只能作罢,只得出声提示道:“奴婢恭送王上。”
“我说了要走么。”
“……事儿已经结了,王上何苦滞留在此?”
法老很是好笑的觑她一眼,眉角一扬,这才松了手允她起身和露恩一起收拾残局。这一场刺杀案闹将下来,好好的宴席只有不欢而散。法老道了一声乏,这便领着他的仆从侍女们自去沐浴更衣。
长依本欲留下善后,不想露恩张口便叫住了她。“这里的事情神官自会处理,你我是王上的近侍,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奴婢觉得。”
“王上要去沐浴,你好生伺候着,我着人去取王上的便装。”露恩说的很是轻松,却叫她如坐针毡整个后背忍不住寒了一下。
这这这究竟是个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