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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117是与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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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着午后的闷热绕至王宫的小花园,赛特抬眼便见莉斯娜早早的候在树荫下向他略略福了个礼。
对于这位先王后身边的得力干将,从仕年份尚短的赛特此前并没有打过任何交道——毕竟他担任大神官得以自由出入王城的时候,先王后早已故去了好些年。
可能够在这王城中摸爬滚打到如今仍然能屹立于不败之地,这莉斯娜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退一万步说,若是她没有些力挽狂澜的能耐,法老王能够放心将她安排在长依的身边么?
正在分神时,却见莉斯娜噙着一抹得体的笑容指着身后的园子道:“赛特大人随我来吧,长依大人已经等了您好半天了。”
“前面带路。”
循着一条僻静的小道款步向前,不就便穿行到了一座小小的莲池前。并非法老王寝宫外那一池耀眼夺目的红莲,密密层层的花瓣上乃是一层的冷艳的清蓝色;唯有花蕊的部分掺杂了丝丝血红,与花瓣交织成一圈细密的紫。
赛特虽则不是什么花匠,却也晓得这是在埃及备受推崇的睡火莲,民间很难得见的珍品。然而端坐于池边小塌上的长依却毫不在意的折了一枝捏在手里,再一片片的将它的花瓣摘下来摧毁殆尽。
手心里尽是一片冰冷黏腻的触感,指尖也被染成了微微的紫色。长依不以为意的抬起头,正迎上微微蹙眉的赛特——许是因为莲花是埃及人极其崇尚的花朵,被她如此折磨摧残,令赛特也不免心生了那么一丝不爽的感觉。
只那么一瞬,长依便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随手将一根光秃秃的枝干掷了,斜斜倚靠在软榻上指了指自己眼前的位置:“坐吧,我就不招呼你了。”
见惯了素日里那个眼神清澈只知道为了魔王忙到脚不沾地的女官,乍一见到这样一个眸光锐利的宠妃,倒是真的让赛特有些难以接受。好歹忍着不耐烦依言坐下来,莉斯娜便笑吟吟递了杯解暑的草药凉茶来:“今日暑气重,赛特大人不嫌弃的话还请尝一尝吧。”
忙碌了小半日,又顶着一头烈日绕来这个小园子,赛特委实是有些口干舌燥;便也不再客气,接过那杯茶一口便灌下大半,与他对坐的长依亦是将手中的葡萄汁浅浅的呡了一口。
“唔……可真酸。”
“一早便说了,纵使是孕妇贪食酸的也不能像你这样吃,没得将脾胃酸坏了。”
“酸的好歹能尝一尝,不酸的吃不下还要倒贴些东西一并吐出来;酸坏了胃肠总也比饿死好,娜娜你觉得呢?”
长依照例是口舌之上决不饶人的,两句话将莉斯娜顶了回去,回首却又迎上赛特狐疑的神情:“这多日不见,赛特大人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自然是比你要好些的。”
赛特一向是直肠子的人,说话明里暗里总不带拐弯。莉斯娜微微垂眸,却见长依笑得愈发灿烂,一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是么……我还以为赛特大人人忙事多,比不得成日里混吃等死的长依如此悠闲呢~”
“……你还知道你这是在混吃等死!”
赛特自然不晓得什么是客气,直言不讳顺道附上一个嘲讽的笑容:“既然知道自己已经死期不远,如此坐以待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所以啊,今天个我特特儿的把赛特大人您请到这儿来……”
她将银质的小酒杯慢悠悠的摇晃起来,任由晶莹的果汁倾洒而出:“就是为了给自己寻一条活路——”
“……”
短暂的沉默之后,赛特忽而哂笑:“你?求我是……为你自己寻一条活路?”
仿佛是听见了十分好笑的事情,赛特也难得没有维持住素来刻板严肃的表情:“纵使如今没有悠思南家来给你倚靠,你可还是那个长依.悠思南呐——这世间只有你去断旁人的活路,我还真不信你会有什么有求于我的。”
“当然有啊~”
长依的语气极是云淡风轻,与她此刻那清浅的笑容很是相宜,仿佛是在说什么捏死蚂蚁一般极其微不足道的事情:“我要你以亵渎神灵的罪名……替我弹劾阿克那丁。”
“!——”
她说的极轻巧,却仿佛惊雷一样在赛特的脑海中炸开,逼得他连手中的杯盏也险些打翻:“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你以亵渎神灵的罪名,弹劾大神官阿克那丁。”
长依连眼皮子也没有多抬,嘴角的笑意亦是维持不变。与此相对的,赛特却是狠狠一拍她面前的石桌恶狠狠道:“别给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觑着举止有些激动的赛特,立于身后的数名亲卫主动提着武器上前了半步;倒是那莉斯娜难得镇定如斯,哪怕听得她这样的要求亦是岿然不动,只作势轻咳了一声:“赛特大人还请注意言行。”
“我已经很注意了,才能容忍这个疯女人到现在。”
与燃气怒火的赛特相比,长依的语气依旧淡淡凉凉:“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在同你开玩笑了?”
“我知道你还没疯,别在这里同我尽说些疯话!”
若说长依约他来此是为了请求他施以援手照拂她们母子,赛特倒也会毫不含糊的应承下来——且不说昔日他承过长依的恩情一直没有偿还,纵使是为了法老王这唯一的子嗣,他也会主动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予以她相当的照顾。
可是如今长依一张口,便是要他协助自己对付她的政敌——且不说阿克那丁于他有着知遇之恩,那可是被千年神器所选中的大神官,岂是因为她的一己恩怨就能随意撼动的?
虽则作为元老院的核心人物,阿克那丁乃是王朝之中顽固派的代表,与悠思南家甚至与法老王都不大对付;然而赛特心如明镜,阿克那丁同样是自先王在位时便侍奉至今,为埃及立下过无数功劳的肱股之臣。不管出于怎样的目的考虑,此刻的长依若是想要扳倒他,赛特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似乎是完全预料到了他的反应,长依并没有为此置气;只是久坐疲惫,扶着软榻坐正了身体方才继续道:“我说过了,我不是在同你开玩笑。阿克那丁犯下了渎神之罪务必遭到严惩,你们谁都保不了他。”
“……不可理喻!”
这样的对话委实太过疯狂,是以赛特再也不愿意面对一个失去了一切顾忌后歇斯底里破釜沉舟的疯女人。当即一拍桌子起身,动作粗鲁甚至将长依喜爱的那只酒壶也给震翻了过去:“失陪了!”
“站住!”
本想近前收拾残局的莉斯娜只得硬生生止步退了回去,却见长依维持着她那晦暗的笑容,自赛特背后阴惨惨道:“我是不是疯了……你自己回去好生查探一番就知道。”
“……”
见他并没有回头的意思,长依便自唇瓣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发音:“克鲁埃纳村。”
“!——”
“盗贼王巴库拉,还有……你们所迷信着的,千年神器的力量……”
长依很是懂得点到即止,吐露出一点关键的信息后便将视线转回手中残余的半杯葡萄汁上:“我从不信口开河——只看你是否有那个胆量去追寻真相。”
言毕,再也懒怠着与他耗费唇舌,撑起胳膊招呼莉斯娜:“好了……日头这么热,扶我回去睡个午觉算了。”
“……慢着。”
方才转身,没有默数上几秒,赛特的暴脾气便按捺不住性子厉声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那沙盗的案子你查了这么久,总该也有些头绪了吧?”为着缉捕巴库拉,赛特自然要对他的出身下一番功夫彻查;若是顺风摸瓜揪出些什么克鲁埃纳惨案之类尘封的往事亦是在长依的意料之中。然而她并没有替他解惑的意思,只眯起眼睛一指她扔在地上的那枝被摘光花瓣的睡火莲:“外在越是光线明亮的,切开来全都是黑的——你瞧,这支花儿开的倒是艳丽,可谁又能想到它内里已经快要朽烂了呢?”
“……”
“明日纵使你开口,自然也有人出面弹劾那个顽固的老头子。赛特大人若是不能公事公办,最好也能给我保持沉默。否则,我自然有的是办法将你那位红颜知己的秘密捅出去——你晓得现下明里暗里有多少人在对她虎视眈眈,包括你如今正敬重着的那位。”
“你敢!——”
“我一个疯女人无牵无挂,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敢做做不出的?”虽则听起来是威胁的语气,话里话外却总又掺杂了一丝难以被他捕捉的劝说之意:“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这一点想来你比我还要清楚——”
“……”
“莫要做出让你我都后悔终生的事情。”
法老王料理完繁杂的政务,再次得空前来陪伴她的时候,却已经过了晚膳的时间了。
且这还是在他听说了长依拒绝独自用膳,坚决要等他之后无奈做出的妥协。时光匆匆,又到了值得欢庆的收获季节;只是今年再也没有一个可以替他管理好账簿的辛多.悠思南,少不得将诸多事宜分摊给几位朝臣后,再事无巨细的一一过问提点。
这甫一过问贡赋事宜,魔王便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能够将这些琐琐碎碎的棘手问题一一归置处理妥当,辛多倒真不愧是侍奉了先王多年的肱股之臣;只可惜悠思南家终究输在了自己的野心,也输在了长依.悠思南的痴心上。
倒是西蒙也曾经委婉的提起过,昔日辛多处理账目的时候,长依大多在身边帮衬着;她小小年纪便能一点即通甚至超越乃父,那某种程度上可谓天赋的东西也曾让西蒙赞叹不已。只可惜法老王回绝的很是干脆:“她一个怀孕的人,哪里还有心力去帮忙整理账目。”
隐隐约约听闻了长依这一胎养的并不好的西蒙也没有再做声,只能再投些精神以期能够替年轻的法老王分担一些压力。末了,终是在莉斯娜三番两次的打发侍从来传话之后,魔王方才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叫他们传膳吧。”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巨大的工作量,一顿晚膳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必要的事情——可是如今的长依,正是冷不得惹不得撑不得更饿不得的时候,魔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她少吃一顿的。当即匆匆赶回寝宫,抬眼便见长依固执的守在殿前,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莉斯娜:“话我已经让人传了,你杵在这儿也没法把人盼回来,还不如乖乖进去耐心再等等!”
长依并不理会她的苦口婆心,依旧将半个身子倚靠在石柱上不时探头向外张望片刻。忽一眼瞥见打头的亲卫,当即绽开了笑颜示意莉斯娜扶着她迎上去。如此热情相迎,倒是叫魔王平添了几分愧疚感:“今日手头的杂务有些多,倒是没有顾得上你……若是明日我也不得闲,你便先用膳歇下,我睡前一定来看你。”
“我若是肯点头用膳,怕是到现在都还盼不来你~”
到底是伺候了他许久的人,长依一语便道破了他工作狂的本质;拉着他回了内寝坐下,方才揉一揉泛酸的小腿一叠声抱怨起来:“好在我也猜得到你在干什么,否则你若是再晚一点回来,我就要带着人出去捉奸了!”
“……”
“若是要捉你尽可自己去,我们可没人敢跟着你。”
没有等到魔王的回应,倒是莉斯娜抢先一步无情的拆了她的台。这一下倒是激起了长依的斗志,一扯魔王的胳膊笑吟吟却又好似示威一般的揪着他的衣领道:“娜娜说的极是!与其事后去捉奸,莫不如早些防患于未然。王上这个月就宿在这里可好?也能省得长依夜半睡不安,只能兴师动众的出去搅合一通了。”
嘴上这么说着,那柔软的小指却暗度陈仓的拐进他的衣领中,不动声色的循着喉结漫无目的的摸索着;配上她那在灯火下隐隐绰绰的灿烂笑颜,硬是逼得魔王不得不大力擒住了她作乱的小手:“我可不想明日听你抱怨说……我欺负你这大肚婆。”
“这么说来,王上今晚是不肯留下了……”
“……长依这样留我,我哪里舍得?”
莉斯娜无声低垂着眼眸,自去将法老王的安寝事宜料理妥当。长依倒是大咧咧痴缠着魔王进了个八分饱,方才满意的将人软磨硬泡拖上了床;临了还不忘对着莉斯娜飞一记媚眼:“放心吧娜娜,我明儿不会缠着不许他起床的~”
正迎上莉斯娜同样灿烂的笑容:“长依大人放心,这话我明日会原封不动转达给等不到法老王的诸位大神官的。”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每每看着长依在莉斯娜面前吃瘪的时候,魔王总会产生一种“果然将这老狐狸叫回来安排在她身边是正确的”奇妙感受。到底不能把这份愉悦在长依面前显露出来,只能竭力按捺住心中的躁动,揽着长依安然躺下:“我听说……今日你与赛特又斗得不亦乐乎了?”
“那是自然的~酒逢知己,棋逢对手,闲来无事与人斗一斗,那才叫一个其乐无穷。”
长依很是自然的答了,向着魔王的心口凑了凑,冷不丁的轻笑:“你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
短暂的沉默之后,魔王抚一抚她的长发:“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