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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115日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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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王今日料理完那些繁琐的政务之后,被他抓回去单独面谈训话的倒霉蛋却是行事一向一丝不苟的赛特。
诸位大神官里面,除却西蒙侍奉在先王身边多了几分倚老卖老的情面,能够叫魔王格外优待给他留些脸面之外,几乎所有人都有过因为办事不力而被法老王狠狠训斥的时候;其中马哈德与魔王是一同长大的情分,在公事上他便显得愈发不留情面——只不过他越是严厉,马哈德便越是尽责忠心,委实让长依怀疑过师匠是否具有某种后世戏称为抖m的迷之属性。
与马哈德相比,行事作风严谨强硬的赛特倒算是神官团中的一枝独秀,每每总能用些铁血甚至极端的手段做到令魔王满意。所以今儿个赛特不幸中枪,他本人倒是有些委屈的:魔王自前番出行长依遇险之后,便下令要对沙盗们赶尽杀绝,尤其是以盗贼王巴库拉为首常年作乱冒犯先王的那一群,更是被他悬赏万金,誓要摘下巴库拉的项上人头。
在赛特看来,这件事无疑是一件难办的苦差事——狡兔三窟,那群沙盗干的都是杀人越货刀口舔血的买卖,想要斩草除根又谈何容易?风声紧了几日他们便藏起来,待到警戒稍有松懈便卷土重来,这简直就是在打地鼠一般的无聊举动,就算是赛特亲自出马也不一定能够取得多少成效。
更何况随着悠思南氏族的倒台,面临着新一轮势力划分的底比斯又是暗流汹涌纷争不断:长守。悠思南乃是埃及立下大功声名显赫的少年将军,多少底层士兵都得到过他的提拔照拂,暗地里仰慕着他的威名;如今冷不丁传出他通敌叛国被法老王亲手所杀的消息,少不得又是一阵人心惶惶,军中上下谈及此事便有哗然。因此赛特须得日日联手马哈德巩固城防,专心捍卫王都与法老王的安全,哪里还能得空抽身前去平息沙盗的作乱?
然而这些理由于法老王而言是不可接受的,赛特当然也不会开口,此事也只能自认倒霉——怪只怪那是非难辨连赛特也不好评断的辛多,那一招倾覆让人唏嘘不已的悠思南家,以及宫中那个如今身份尴尬却又成日里要死要活的长依。悠思南。虽则将悠思南家连根拔起后,魔王对于埃及的集中统治力度再次达到了一个巅峰,赛特私心里却是坚持认为魔王一定是后悔了的。
少了一个坚定站在保王势力的辛多,法老王又要如何再扶植一个新的家族与阿克那丁的那群顽固派唱对台戏呢?何况是他自己亲手毁掉了长依。悠思南所爱的一切,又要以怎样的姿态来面对她,以及她腹中那还未降生的子嗣?
赛特也曾努力打听过有关长依的消息,无奈法老王的寝宫如今被围得像个铁桶一般,就算是他也打听不到什么具体消息,只稀听闻长依的胎不甚安稳,医官实话实说长此以往十有八九要养不住;而魔王为了她,也是不择手段到连昔年先王后身边的心腹莉斯娜也给从神庙里挖了出来。
昔日那柔情似水的解语花,如今已经将魔王摆在了仇人的位置上,恨不得来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老实说,赛特很能够理解近日来法老王愈发阴鸷易怒的脾气。长依夜夜梦魇惊醒哭泣的时候,魔王又哪能在隔壁睡得安生?苦于不便现身,常常是要待在隔壁一坐半宿,等到长依服了安神药昏昏沉沉睡过去,方才能松一口气回去眠一眠。如此身心俱疲之下,对待神官们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好脾气:“一个盗贼王你还要抓多久?等到十年之后吗!”
“……是我无能。”
赛特当然不会傻到这种时候还去开口顶嘴,只能灰溜溜的站在一边接受他的责问。正愁着今日灰头土脸的回去晚了是否要连带琪莎拉跟着担心,却又见那莉斯娜板着一张脸快步前来,同法老王屈膝全了礼数道:“王上何事传召?”
“膳房的人回禀我说,今日她又米水未进——这是怎么回事?”
赛特见机退了半步,努力使自己的存在感降低;而这位莉斯娜女官亦是很配合的起身,不亢不卑道:“怀孕的女人胃口不好本是常事,王上还请不要大惊小怪。”
敢在法老王面前以这种口气说话的人,不是作死的,便是有很硬的后台,再不就是长依。悠思南这种后台出奇的硬因此更加奋力作死的;莉斯娜的背后毕竟有故去先王后的情面,魔王也只得凡事忍她半分:“少跟我说这些废话。”
“您昨日不是下令让阿齐兹家的新夫人与她作伴么?许是故人相见心生感怀,因此闹得食不下咽了吧……”
面上的表现恭谨异常,然而赛特却能体会到一丝与魔王针锋相对的感觉,委实不得不佩服起她的胆量来。更加令人诧异的是,法老王竟然也没有与她计较此事,只把阴沉的目光转向跟在她身侧的婢女:“你来说。”
“……王,王上恕罪。”
“说。”
同样一句话重复了两遍,正在批阅奏书的魔王显然是有些窝火。哪怕他的语气还算平和,那婢子却也顶不住压力跪在地上抖如筛糠:“是……露米娜大人去后,长依大人说是想要带着她的猫一起去园子里散散心。奴婢们不敢打扰她的清净,因此只远远的跟在后面……谁知道那只黑猫一时贪玩就跑了出去,不知怎的撞上了也来逛花园的赛蕾丝大人;奴婢们阻拦不及,让它被踢了一脚……”
咔——信手扔掉被突然折断的炭笔,魔王维持着纹丝不动的表情继续审视着手中的奏书,只冷冷重复:“说下去。”
“长依大人最是心疼那只猫,免不了一时动气与赛蕾丝大人口角了两句……”
“也就是被骂了一顿忘恩负义的黑心狼,又被说自己的父兄死有余辜,肚子里的孽种也迟早养不下去,偏偏大着肚子还要舔着脸纠缠王上不放而已。不过王上您放心,长依大人的那根舌头可是一等一的厉害,不须得我们动手,她自己就能夹枪带棒的把话顶了回去,顺便一顿冷嘲热讽嬉笑怒骂。”莉斯娜冷不丁的补充了一句,登时让赛特险些笑出声来;可下一秒对上魔王阴森的眼神之后还是强自忍住正色道:“你们跟在身边,难道就不知道出面阻止吗?”
“阻止了——不过赛蕾丝大人今日当着众人的面亲手拔了园子里的一株莲花,惹得长依大人动了真怒,硬是叫人将她拖下去打了二十棍。现下人虽则抬了回去,不过我听闻赛蕾丝大人如今还有力气哭闹,口口声声说是要法老王给她做主。”莉斯娜回的极快,顺便祸水东引将自己退得干干净净:“如今我正好也来请示一下王上:若是按照您的意思,这件事儿应该给个什么交代?”
复又抬眼望去,正迎上魔王若有所思的眼神。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复又将目光转回手上的奏书,发话道:“再补她二十棍,斩了双手送去给花匠做肥料。”
“喏。”
“猫伤得重吗?”
一本正经的说着些疯狂的对话,旁听的赛特觉得自己的嘴角仿佛也在抽搐。然而魔王依旧是那副冷着脸的严肃模样,莉斯娜就更是回的一本正经:“医官看过说是伤了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不过长依大人说它本就肉多,多摔几次也不打紧,想来是没什么大碍的。”
虽然很能理解赛特大人心底里究竟有多么想把那只该死的猫给扒皮抽骨,莉斯娜还是只能予以一个同情的目光,继而试探着问道:“法老王若是觉得不放心,我让人抱过来给您看一看?”
“……罢了。”
因着长依不愿见他,魔王近日来都是不会主动现身探视,而是经由他人之口了解情况的。到底担忧她是否会困缚于自己的心魔,只得敲了敲桌案,扭头同赛特道:“你若是一时间腾不出手来,那件事就交给夏迪继续去办。”
“……是。”
自先前行宫遇袭事件后,遭受巨大创伤的夏迪迟迟没能好生休养;魔王体谅他的辛苦,因此多半是吩咐一些轻松的差使与他。如今为了绞杀一个盗贼王竟然要动用大神官的力量,在赛特看来未免显得有些小题大做。然而既是魔王嫌弃他办事不力缴了他的差使另用他人,赛特除了乐得一身轻之外当然不会出声置喙;刚想主动告退,却又被莉斯娜冷不丁拉住悄悄道:“赛特大人且慢。”
“……?”
理智告诉他这绝对是挖好了一个坑在等他跳下去,然而再回首时,正对上莉斯娜似笑非笑的目光,以及她以只以口型来无声传达的话语。
——她……想见你……
长依。悠思南也想要见你!
赛特不由得微微一怔。他对长依最后的回忆尚且停留在当日议政殿上,亲眼见证兄长惨死的她那一声歇斯底里的哀嚎。彼时他虽则为着悠思南氏族的一朝倾覆而深感可惜,到底在法老王的决意面前,他所能施舍的也就只有那么一星半点毫无意义的怜悯而已。
以如今长依的尴尬境况,主动传话想要见他,究竟是为了求助于他,还是说——正当犹豫之时,却见魔王终于处理完手中的奏书,有些烦躁的将它丢到一边让侍从整理;自己随即起身,兀自朝着隔壁的寝居大步而去。他既然去了,自然再无赛特跟着去的道理,只能对着莉斯娜耸了耸肩,不想后者只含笑同他点了点头:“明日午后,我会在小花园备好茶点恭候您的大驾。”
没空计较母后放在身边养了许多年的那只老狐狸究竟与赛特说了些什么,魔王在长依的寝居前不知为何驻足了片刻之后,方才伸出手去,推开了那扇已经久违的大门。
守候在殿前的小婢子极其诡异的感觉到了法老王动作里若有似无的那么一丝退缩之意,不过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她还是选择性的将其遗忘;刚想出声向内寝通传,不想被魔王一把拦住,以眼神示意她不要杵在这里。
得了莉斯娜的眼神示意后,小婢子乖觉的全了礼数,带着一干闲杂人等一并退的远远的。法老王与他的宠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绝不是她们有命可以去听的壁角——就连莉斯娜也跟着止住了脚步,只立在外间安然候命:“长依大人如今死活都要将那只猫养在身边,无论我们怎么劝解都没用。王上若是能说得她放手,尽管传唤我去把猫抱走好了~想来折腾了小半日,人与猫应该都觉得饿了。”
连退路都给他留得恰到好处,魔王也不由得在心里默默赞了句真不愧是伺候了母后多年的人精;虽则露恩也算是资历老练,可她生性谨小慎微,办事稳妥却又难免束手束脚,到底欠了这么多年淬炼出来察言观色洞察人心的火候。复又点一点头应下:“你叫他们备膳吧。”
老实说,魔王并不奢望长依能够安安分分的与他一同用餐;横眉冷对已经是他的运气了,闻说怀孕的女人性情大变反复无常,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长依用花瓶给砸出来的心理准备,推门而入的动作甚至也有那么一点儿慨然赴死的悲壮意味——只可惜他心神不安之下,没有机会窥见她背后那只老狐狸此刻正立在门外抿着嘴唇极力憋着笑。
因着长依终日喜静,除却她无聊时会想办法揪着人陪她闲话几句之外,大多数时间里她都是一个人窝在床上,亦或者是靠在窗边专心做她自己的事情:有时的百无聊赖的草编小动物,也有的时候会一片一片耐心的将红莲的花瓣完好的剥下。每每在她专注于眼前事物而忽略了周遭的时候,魔王就会立在背后,掀开帷帐远远看她如此安娴的模样。
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总喜欢去看这样子的长依:醉心于自己的小小世界,做着些简单的小事,就能够迅速令自己开心起来……那样的无忧无虑,简直幸福到令人羡慕。
许是正因知晓他与她世界本质的不同,永远不能体会到这份安宁的法老王,才会意外的喜欢去看沉浸于安宁之中的长依吧。
如今想来,到底是他介入她的世界,强行打破了她的小小幸福,强迫她陪着自己一起去面对这个永无安宁的世界:自长依被他调遣至身边以来,她也变得越来越忙碌,越来越踌躇,不得不违背了自己的心声,陪着自己挣扎在这权利与背叛的漩涡里,身不由己的忍受着诸多压力与不安——若是当初,他能够狠心让她待在王城的角落里偏安一隅,过上她曾经向往过的悠闲自得无欲无求的生活,她是否会比之今日要幸福的多?
……事到如今,亲手摧毁了她所有心愿与幸福的自己,如此可笑的扪心自问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脚步也不由得停滞在当下。一片死寂的内寝连呼吸声都无法听见,那个独坐在窗前的背影亦是没有回头,依旧是昔日那副沉溺于青空流云时的安娴模样。
不想去惊扰了这份最后的宁静,魔王甚至思考着是否应该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再退出去。未料长依冷不丁开口:“我等你很久了。”
“……”
“觉得奇怪吗?老实说,其实每次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都是知道的……只是我不愿意回头,或者说……不敢回头而已。”许是久坐无力,长依干脆懒洋洋的靠在了身后的那张狮皮上,“我有时候甚至在想,如果我不说话,你也不开口,我们这辈子是否就会像这样……再也无法相见了?”
“可你还是开口了。”
在任何人面前,法老王都是君临天下的高位者姿态,等待着别人祈求他的恩赐——就连在他心爱的长依。悠思南面前,也不会有任何的例外。
长依苦笑出声,掌心拂过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是啊……所以说……我终究也只是一个贪得无厌的胆小鬼罢了。”
“……”
“我想要见你。”
“…………”
“我想要见到你,想要有你陪伴在身边,想要生下你的孩子,想要抓紧这所有的幸福……”与他所预想的所有可能都不同,长依突如其来的竟泪如泉涌:“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所以我还是害怕……害怕你能够就此狠下心肠来,再也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