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依》relief

125、#114罪与恕

　　你现在过得……可还好吗？

　　看似简单的问题，仅仅只有是与否两个不同的答案，想来并不是什么会引起困扰的问题。然而露米娜。哈维却还是再难隐藏住悲悯的神情，强自扯出一抹苦笑：“你问我过得好不好？——那么长依姐姐，请你自己先告诉我：什么叫做过得好，什么又叫做过得不好？”

　　“……好与不好，自在人心。你觉得自己过得好，纵使粗茶淡饭忙碌终日，也不会去怨恨生活的辛劳；反之，只消你觉得自己过得不好，纵使给你一座金子堆成的华美宫殿，也左不过是束缚身心的囚笼罢了。”

　　长依答的极是坦然，丝毫不在意她本是在戳自己的痛处。当然又是得了露米娜一句冷嘲：“是啊长依姐姐，就如同现在被这金玉牢笼所囚禁着的你一样……同样被爱与恨囚禁着的我，又哪里能说自己过得好呢？”

　　“不管你过得好与不好，都是你自己选的，与我再也没有关系了……”短暂的沉默之后，长依悠悠一笑，语气淡薄的像是天际那抹即将消散的云，“难为你今日还肯过来看我，我很感激你，也很开心……只不过从今往后，我希望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她说出此话的时候，表情依旧是优雅从容毫无悲意，陈述着她丝毫不曾在意过的事情。然而露米娜却只恨不能直接冲上去，狠狠撕下她的伪装面具：“是时候收起你那副可笑的嘴脸了吧！长依。悠思南——”

　　“……”

　　“你如今又做出这样一副与世无争的嘴脸给谁看啊！——”

　　不顾守卫在外的一干婢女们怎么想，露米娜几近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你总是这样，你永远都是这样！你只会用冷漠来伪装自己，然后再不动声色的把未来施舍给我！！”

　　“……”

　　“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为什么西蒙大人会答应收我为义女？那是你早早就给我留下的生路；为什么艾利卡会一如既往的待我好？那是因为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尖利而愤怒的咆哮声渐渐沾染上了哭腔：“你明明说过要给我这世间最可怕的惩罚……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是愿意对我好……”

　　“……”

　　“你说话，你说话啊！为什么你不回答我！——果然是在可怜我施舍我，等着看我在你面前如傀儡一般被你作弄一辈子的笑话吗？！！”

　　“……不管你信不信。”

　　许是忆及了往日朝夕相处相濡以沫的情分，长依终是露出了一丝怅然的神情：“自你我入宫以来，身份，地位，权欲，诱惑……让你觉得一切都变了，所以你也不得不跟着改变。可是在我看来，总有那么一点儿东西，是这些东西无法改变的。”

　　她望着瓶中那一株欣欣向荣的莎草花，眼中蓦地氤氲起几分酸意：“至少在当年，萨拉氏族发动政变之前，你告诉我【请相信你】的时候……虽然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是我一直都相信……至少至今为止我都依然相信，你当时说过的那句话，是真心的。”

　　候在外间的莉斯娜闻言，亦是唏嘘一声，按下了担忧长依安危而准备冲进去的侍女们。她自小便侍奉在先王后身侧，在王宫里度过了占据了她大半人生的漫长岁月；她自问阅人无数，却不想冷心冷眼看着世界这么多年，这世间竟然真的会有如此固执着不忘初心的人。

　　长依。悠思南决意庇护住露米娜，所以即使在遭到背叛的当下，亦是没有产生动摇。

　　长依。悠思南宣誓效忠于法老王，所以即使赔上她的整个亲族，亦是没有半分退却。

　　内里传来露米娜无可遏制的嚎啕大哭，然而长依却没有安慰她的意思，只是一味保持沉默，静静等待着她宣泄心中复杂的情感。因着四下再无外人，露米娜终于可以放（分）纵自己不再隐忍积郁已久的悲伤，宛如孩童一般，紧紧拥抱着她在这世间的至亲之人。

　　“你明明都知道……是我狠心背叛了你……”

　　“我知道。”

　　“你明明都知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已经不再恨你了。”

　　爱与恨都是世间最无奈纠缠的可悲情感，痛苦到几乎让人无法承受，无差别的折磨着每一个人——事到如今，她哪里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人与事呢？

　　她爱不起，当然也更恨不起任何人——消瘦的掌心缓缓抚过露米娜的后背，心想再会无期，长依愈发语重心长，珍惜起这难得的相处时光来：“所有我能为你做的，我都已经尽力替你去做了……往后的岁月，无论幸福与否，都只能靠你自己一个人，学会坚强的走下去。”

　　“长依姐姐……”

　　“不要再来这里了……你们任何人，都不要再来见我。”咬了咬牙之后，长依终是选择开口：“不要再牵涉进有关于我，有关于悠思南家的任何事——什么都不要去想，也什么都不要去做，我只要你们都能够够好好活着，就够了。”

　　“……那么你自己呢！姐姐！！——你什么时候，肯为你自己活一次！！？”

　　她投身为长依。悠思南的前十六年，仿佛都只是为了自己的亲族而活。

　　好不容易得蒙上天恩赐的新生，奇迹般的令她得到了悠思南家人几乎无保留的疼爱。父亲庇护她，母亲养育她，哥哥溺爱她，姐姐照拂她……为了回报这一份恩情，长依。悠思南也曾经努力的，试着作为悠思南家族中一位合格的贵族之女而活。

　　她曾经想过，若是此生无缘得入王城，无法与那高高在上注定与她没有交集的法老王相逢的话，她一定会收起前生那一点点可怜的念想，专心扮演好悠思南家小女儿的角色：乖巧，安顺，稳重，谦和；适时的展露出她的贴心与聪慧，就算是被当成联姻的工具嫁入亲近势力的家族也无所谓。她甘心为此交出自己的未来，去为自己的母族，尽可能的争取到更多的荣光。

　　可是命运终究没有放过她，没有放过他们任何人。到底她无法拒绝命运抛来的橄榄枝，代替姐姐入了王城，见着了她苦苦守候了十六年的人，从此走上了一条身不由己亦无法回头的道路——她爱着他，没有代价。

　　他放弃她，没有选择。

　　自从她与他相遇以来，长依。悠思南余生所有的岁月，就已经注定了只能为他而活：因他心生倾慕有口难言，为他看淡生死拱卫江山；她甚至为着他，狠心背叛了养育自己十六年的至亲，亲手葬送了于自己有着再生之恩的养父。

　　是啊——她挣扎了这么久，痛苦了这么久，不惜与命运抗争了这么久……可她的人生里，却从来没有一刻是真正的，为她自己而活。

　　“…………我…………”

　　“就算你自己永远不会承认我也还是要说——长依姐姐，你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

　　“你口口声声说你不在乎的，往往就是你觉得自己无法拥有的东西。因为得不到，所以你不曾努力过就选择放弃；因为得不到，你才会说出这种懦弱的谎言来欺骗你自己！”

　　与你最为亲近的人，往往会比你还要更加了解你自己。

　　“你不是不在乎，你只是在恐惧失去之后的悲伤而已！越在乎他，爱的越深，你就会伤的越痛……你也是这样，法老王也是这样：故作傲慢来掩盖自己的寂寞，佯装坚强来隐藏自己的脆弱；你其实是在害怕得不到，更害怕得到之后再一次失去的痛苦！”

　　“——！”

　　“已经足够了，姐姐！”露米娜的语气愈发悲怆哀怜：“就算勉强封闭自己的心，你真的就不会再痛了吗？大哭一场也好，拼死一搏也罢，你还要再强行隐忍到什么时候？——不要再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更不要再违背自己真正的心意……去做些你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吧！”

　　这一句话顿时是如惊雷一般，在长依的脑中轰然炸开，令维持着永恒平静面具的她也不由得愣在当场。

　　“……我自己……的……心情？”

　　她初入这个世界时怀揣着的梦想，以及……那些几乎已经被她遗忘的曾经。她早已经习惯了作为长依。悠思南而活，险些忘却了她曾经许下的，再简单不过的愿望——若是能够与他相遇就好了；若是能够默默的爱着他，静静的陪伴他，就好了……

　　“如果你时至今日依然爱着他，那么原谅他；否则，就离开他。”曾几何时，那惶然无依需要她指点庇护才能安然度日的小女孩，如今却终于能跳出局外，替她拨开了束缚真心的云雾。“我知道你做得到，长依姐姐……只要你想，你就一定能够做得到。不要再用冷漠的伪装来保护自己；我认识的你，敢爱敢恨，却从不会犹豫，更不会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

　　沉默着的长依久久没能做出回答，良久，终是露米娜擦了擦眼泪起身后退几步，第一次向她行了一个跪拜叩首的最高礼节。

　　“你于我有恩，我却恩将仇报，可你却仍然选择原谅了我，甚至庇佑了我一生——长依姐姐，如你所言，你我此生怕是都没有再见的可能。”露米娜将额头紧紧贴向地面，“我什么都没有办法为你做。所有亏欠你的，就只能盼望我的来生能够向你偿还了。”

　　“……”

　　“若有来生，就让我们做一对真正的姐妹吧……”

　　哪怕她从来都不相信转世更不期许来生，长依却依然含泪点头，应允了这个过于虚无缥缈的愿望：“好……若有来生，我们就做一对真正的姐妹。”

　　昔日娇俏羞怯的少女如今已为人妇，俯首一拜后，她便决绝的转身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偌大的寝殿里顿时只剩下了长依孤单一个人。弥久的沉默之后，她终于将视线从那瓶莎草花上挪开，以一个虽则低沉，却足以叫候在外间的婢女听见的声音懒懒道：“我想吃葡萄……要最酸的。”

　　果然第一时间得了莉斯娜习以为常的揶揄作为回应：“成日里惦记着酸的酸的，这寝殿里都被你染上一层酸气了，再吃仔细倒了牙！”

　　话虽这么说，却又第一时间招呼着婢女去取了。只要是在不有害身体的范围内，纵使长依说她想吃人肉，魔王也会备好男女老少各种口味送去随她挑选；莉斯娜奉召回宫，一应事务俱不理会，唯一的职责便是照料好长依，当然会满足她的这些口腹之欲。

　　却又觑着内间毫无动静的长依，思忖片刻后试探性的问道：“你若是心里不够畅快，可要我陪你出去走走？”

　　“……罢了，那些花儿早看腻了。”

　　说出此话的时候，她丝毫没有考虑到因着她这一句“腻了”，王城里的诸多莲花遭逢了一场怎样的大难，负责移栽换上新品与她赏玩的花匠门又是如何的叫苦连天。见莉斯娜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长依蓦地笑了笑：“你不必担心……我只是稍微想通了一些事情而已。”

　　“看来那个丫头在里面大喊大叫了半天，倒是有了一点成效。”

　　与露恩那稳重到谨小慎微的性格相比，这一位侍奉过先王后的莉斯娜女官显然要更有胆量和魄力，当然腹黑毒舌程度也要强大的多。“我早就说过，你这家伙就是欠人敲打。用软的不行，非得要拿出些脾气来骂你一顿才能听话。”

　　长依不置可否，只轻轻摸了摸身下的狮皮，冷不丁开口：“呐，莉斯娜。”

　　“……什么事？”

　　“你愿意帮我一次吗？”

　　“……”

　　接过婢子递来的托盘，亲自摘下颗水灵灵的葡萄连皮带肉的吞下去；确认没有被下毒后，莉斯娜方才对婢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退下，自己端着葡萄入了内寝奉至她面前：“要知道，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人能帮你——除了你自己。”

　　长依伸手捻起一颗，细细剥去外皮放入口中：“你说的也是……”

　　“不过这话说回来，愿意帮你的人与能帮到你的人都还是有的；而能不能叫他帮到你，却只在于你自己的一念之间……”

　　长依送至唇际的葡萄忽而一滞。再度抬首，正迎上莉斯娜仿佛洞悉一切的深邃目光。

　　“——你连背叛过你自己的人都能够原谅，又何况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