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4、#113与秋风 ...
-
露米娜。哈维原以为终其一生,她都不会再有与长依。悠思南再次相见的机会了——无论她风光也好落难也罢,她与她之间的一切恩怨都已经彻底断绝,再没有任何重逢的理由。
作为长依。悠思南最好的报复,露米娜当真如愿得到了她曾经祈求着的一切——她以姆兰氏族的养丨女身份下嫁,她被法老王指名赐予私心恋慕的少年,她得到了长依应许于她的无上风光,以独一无二的正妻身份向着她昔日曾被人诟病的出身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她露丨出骄傲而满足的笑容,心安理得接受着所有人的羡慕与祝福。啊啊,这就是她心心念念苦思盼望的一切,这就是她赌上身家性命博得的未来。
——……我会让你知道,有时候比起死——活着,会更让人觉得可怕!
她曾对长依最后留下的恶丨毒诅咒嗤之以鼻,她想着,比起倾心于法老最终赔上一切变得一无所有的长依,她已经拥有了幸福的全部。她与她都不畏惧死亡,可如今她们都活着,她显然要比被囚丨禁于宫中苟丨延丨残丨喘的她要过得更好!
可是在艾利卡如长依所言,嘘寒问暖予以她无微不至的关照时,露米娜恍然惊觉……在这些被她描述为【幸福】的生活下,实则潜藏着一个无比巨大的,随时都可以将这一切吞噬掉的空洞。
……不是这样的。
露米娜后知后觉,终于认识到这样一个最最可怕的事实——她最想要的幸福,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她最想要的幸福,归根究底只是最最简单却又再也无法企及的幸福。在这些悲切的夙愿全都实现,她终于可以在被她憎恨着的亲族面前以高位者的身份施以恩泽的时候,她恍然明白:露米娜。哈维其实从未被任何人所爱着。
父母戴着虚伪的面具对她微笑,只是为了得到她的照拂从而得到更多利益而已;艾利卡。阿齐兹戴着虚伪的面具对她微笑,只是听从长依的安排予以她最后的怜悯而已——他的心始终拴在那早早夭亡的无辜少丨女身上,随着哈纳尤冰冷的尸骨一起被埋葬在了他们怀念的故乡。露米娜甚至不得不承认,除了她自己之外,唯一一个真心爱重她,给予过她温暖的人,正是那遭到她无情背叛后与她彻底恩断义绝的长依。
所以当艾利卡略有些迟疑的告知她有女官召她入宫陪伴长依的时候,露米娜在一瞬的愕然之后迅速恢复如常,微笑着应道:“是该去探望下长依姐姐了。”
面对着夫君若有所思的神情,露米娜竭力压抑住内心深处的颤丨抖:“大人您……莫不是有什么需要我转达吗?”
是的,纵使她嫁给艾利卡成为他唯一的女人,可她也从不敢用“夫君”来称呼自己的丈夫;因为在他眼中,她也只是被长依托付而来需要照顾的无关之人而已,并不是他相濡以沫共度终生的妻子。
收起眼底最后的那一抹哀凉,露米娜静静等待着他的回应。短暂的沉默之后,艾利卡却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柔语气:“当然不是。只是长依大人如今在宫中处境艰难,怕是再也庇佑不得你,你自己一应行丨事须得要谨慎些。”
闻言,她的心亦是在此刻微微的颤丨动了一瞬。在这个悠思南家全盘倾覆家丨破丨人丨亡,所有人都在与长依划清界限,唯恐再被牵涉进这场逆谋案的时候,艾利卡竟然没有任何要退避的意思,语气里依旧是满满的信任与暖意:“说起来,如今长依大人遭逢大难,怕是难免要心中郁结……你入宫陪伴她的时候也多多替她开解些吧。”
“……”
“怎么?”
“……没什么,大人请尽管放心。”
啊啊,这可真是奇怪啊……
莫不是因为长依。悠思南乃是一个最最奇怪让人摸不透的怪人,所以与她相处之后的所有人,也都跟着变得如此奇怪了?比如偏偏坚持逆风而行的艾利卡,比如执意留她性命的法老王,再比如,曾经一度无比怨恨过她,如今却又莫名的犹豫着……想念着她的自己。
因着已经外嫁,露米娜再次奉召入宫时,早已不再是昔日长依身边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婢女,而是按照仪制搭乘着小小的车架,在侍从的指引下通丨过了王城的大门。她望着那高丨耸巍峨的城门,只觉得恍如隔世——曾几何时,她也如同那些天真的少丨女一般,怀着对于未来的希望与憧憬,踏入了这尊贵华丽的殿堂。
如今被几度打丨压复起后,她终于也被淬炼出昔日长依。悠思南那般宠辱不惊的心境,对着身边诚惶诚恐为她指引道路的小婢子微笑:“你不用紧张,我知道一条近路,我们走花园里过去。”
虽则有着一瞬间的愕然,小婢子恍然想起眼前之人在这王城中居住的时间显然比她自己还要久得多,当即点了点头,乖乖退到她的侧后方去低头随行。露米娜微微一笑,带着她轻车熟路的溜过她曾无数次悄悄前来,为接头之人提丨供情报的小树林,拂开墙角那一丛浓厚细密仿佛可以隐藏一切的藤蔓,安然走过那条被彻底遮蔽了阳光的昏暗小路:“这王城里啊……本是个要时时刻刻遵守规矩的地方。你只有乖乖的听话,管住自己的腿脚,管住自己的耳朵,管住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嘴,才有希望能够在这吃丨人的地方继续活下去。”
身后的小婢子噤若寒蝉,露米娜却又在一瞬的凄然之后迅速释然:“不过当年我运气很好,遇着了一个不愿遵守规矩却依旧有本事活下去的人,庇佑着我一并活了下来——久而久之,我也就有样学样,变得不怎么愿意听她的话了。”
“……”
“你说……若是我当初没有遇着她的话,如今的我是否还能继续活着呢?纵使还能活着,又会是怎样一个苟丨延丨残丨喘蝼蚁偷生被人欺丨压的屈辱活法?”
她们穿过那条小道,驻足在长依已经荒凉的小药圃前。昔年法老王为了长依用心搜罗来的诸多奇珍异草,如今已经荒芜了大半。倒是也难怪——那些娇贵的花儿失了主人的悉心照料,又怎能在这不适宜它们生存的埃丨及大地上存活下去呢?唯有那几丛拼命适应了环境的野草,争夺着有限的水分与养料,倒是坚忍的活了下来。
“说起来,我是真的要感谢她的……若是没有当年的她,又怎么会有今天的我?……”
东配殿早已不复昔日的明丽风光,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三个人,一个早早殒命,一个遣嫁出宫,最后的一个如今仍然被法老圈禁着,不知能够苟丨延丨残丨喘到几时。露米娜踌躇了片刻,终是没有勇气再去推开那扇尘封的殿门;倒是婢子有些不安的低声道:“大人您还是快些动身吧……女官长吩咐了,莫要让长依大人久等……”
露米娜垂眸,短暂的沉默之后终是一声轻叹。“……我们走吧。”
她与她早已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时光改变了曾经的她,也一并粉碎了曾经的自己。露米娜从不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更不会愧疚;她知道若是逆转时光重来一次,她一定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必须背叛长依求得自己的未来,就如同长依必须背叛亲族,去争取法老王的未来。
久违的自侧门踏入法老王的寝宫,一应陈设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纵使是多了一个不正名的女主人,可是在这埃丨及的土地,根本没有人能够拂逆法老王的意志。右侧的正殿乃是魔王的寝居,自然没有她再行踏足的余地;小婢子引着她左转,跨入与之对应的偏殿,但见长依一副慵懒的模样,此刻正闲闲的倚靠在窗前,如往昔那般摆丨弄着瓶中的莎草花,安然沐浴着阳光的温暖。
……这才是她所熟悉的长依。悠思南……这才是令人捉摸不透永远无可奈何,就连法老王也多次试图掌控于手,却又多次被她轻轻丨松松化解逃离的长依。悠思南。露米娜有些遏制不住的哂笑,近前几步如往日一般同她行了婢女的礼数:尽管她们都知道,在她与她的身份都已经彻底转变的如今,她早已再也不需要这样做了。
可纵使她身着王妃的常服,她也已经成为贵丨族的嫡妻,长依还是同样笑出了声来,同她挥一挥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道:“过来坐——晓得你要来,我已经叫她们备好了你最爱吃的蛋糕。这个厨子是我指点过的,你且尝一尝,看看这味道对不对?”
“噫!长依姐姐可算舍得将你那秘方传人了~”
露米娜佯嗔一句,索性无视了女官警告的目光,依言大咧咧在她身边坐下,捡了块蛋糕兀自塞丨进嘴里。“唔……味道仿佛是对了,只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长依不置可否,接过莉斯娜递来的奶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蹙了蹙眉复又递回了她手中:“有些甜,吃絮了。”
“瞧你这难缠的主儿~哪有还你吃不絮的东西?煮鱼你嫌腥了,烹肉你嫌油腻,巴巴而做了顿寡淡的素食来让你吃安生了,回头医官和法老王又要怪我不曾好吃好喝的养着你的胎!”
嘴上如此抱怨着,莉斯娜还是依言将东西撤下了。左右现在天大地大丨法老王心里长依最大,少不得要折腾的厨子们继续担惊受怕——刚想让侍女将托盘端下去,却又被长依叫住:“慢着……露米娜是最爱吃甜食的,再送些新鲜的来吧。”
莉斯娜不动声色的睨了眼始终笑容不变的露米娜,倒也没有多嘴,应了声便打发婢子快步去了。长依这才转回头来,勉强坐正了身丨体同露米娜笑了笑:“哪里是东西缺了什么,左不过你成日里吃惯了我做的,便以为它缺了而已……味道依然还是那个味道,只是人一尝起来,难免会觉得有所不同罢了。”
露米娜没有做出回应,只是默默接了婢女呈上来的奶羹轻轻吹凉,顺便也细细品味她语中的深意。不想长依却又表现的如同她往日那般宽厚温和,主动扭转了话题道:“你出嫁的日子我不能前往观礼,只能托人送了点薄礼过去,你可还喜欢么?”
“长依姐姐送的自然是好东西,我哪有不喜欢的。”
露米娜努力想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轻丨松自然些,无奈长依却依旧是一副早已洞悉了一切的清明眼神;被那黑黝黝的双眸直视了数秒后,露米娜不得不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那瓶子实在太过贵重,我担心摆在外面会不小心被碰坏,所以让人好生收起来了。”
“瞧你……左不过一个琉璃瓶而已,哪里说得上什么好东西。”长依语重心长,作势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如今已经是艾利卡。阿齐兹的妻子了,身份尊贵,再好的东西你也当得起,更不必去计较旁人怎么说。”
“……姐姐说的是。”
许是那奶羹委实兑了太多蜂蜜,残留在口丨中的甜美滋味竟然慢慢酿成了苦意。好在长依也没有勉强她多尝,见她动了几勺便不肯再碰,便轻轻摇头示意婢女给端了下去。“好些日子不见你了,气色看起来还不错,想来你的确过得很好,我也能够放心了……”
“……”
“倒是你来的有些不巧。我怀丨孕之后莉斯娜总是不肯让我抱抱贝伦,每日只送来远远的看一眼,方才又给人抱下去了——说起来那小馋猫倒是活得滋丨润,如今毛色养的愈发好看了……”
长依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眯起了眼睛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她说起了闲话。见她的视线逐渐离开了自己,露米娜难得松了口气,方才能分出些心神来去悄悄的打量着长依。今日她一身米白色的常服,打扮的一如往昔那般清简舒适,只是因着怀丨孕腰身没有再被束起;照例是没有佩戴什么金器饰物的,可哪怕没有那些多余的外物,她仍然是悠思南家的精心教养的女儿,举手投足之间总是存了那么几分叫露米娜自惭形秽的贵气。
为什么事到如今,纵使她已经到了抄丨家灭族沦为阶丨下丨囚,连兄长也被法老王亲手所杀的地步,在她面前的露米娜。哈维,却永远都还是一个需要被她照顾的孩子呢?
露米娜抿了抿唇,她知道自己本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长依姐姐……你觉得后悔吗?”
“……咳。”
话刚落音,莉斯娜便极其敏丨感的轻咳了一声,佯作不经意的招手示意婢女们近前伺候以防不测;却又被长依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回去。
“无妨……”
然而莉斯娜不为所动,只冷冷觑着露米娜的一举一动道:“这两个婢女是昨日法老王派遣过来的,闻说个个身手都是一等一的,要她们徒手打死个狼虫虎豹也没什么问题——别说你了,她们挂着侍卫的职务在身,纵使是我也支使不动的。”
“我如今连你们的法老王都丝毫不怕,你以为我还会料理不了她们?”长依不由哂笑,再次以眼神将周边的侍女们全部逼退。登时是令莉斯娜有些气节,只得狠狠瞪了露米娜一眼,“那么,我就候在外面……”
对她投以一个安心的眼神,长依挣扎着起身,一边伸手示意露米娜扶她起来躺回床丨上去。纵使多日不见,只消稍稍握住她曾经纤细柔丨软的手腕,露米娜便能晓得她如今淡泊清冷的外表之下所极力隐藏着的凄凉与无助:她似乎整整瘦了一圈,一手便叫她捏到了骨头;因着月份渐大,小腹也开始微微显露凸起,可她如今连一个人站稳也已经是一件极其勉强的事情。
即使如此,她也从不妥协,亦不会示弱,仍然不肯攀住她赖以为生的最后一根稻草,对着执意留她性命的法老王如此冷漠生硬的选择拒绝。哪怕她此刻只能像这样苟且度日安然的等待死亡,她也始终不肯向着法老王低下她高贵的头颅。
露米娜不知缘故的鼻尖一酸,别过脸去冷冷道:“你知道外面究竟有多少人都在想着如何要你的命吗?”
“我当然知道。”
“纵使法老王肯费心记挂着你肚子里这块肉,你可知道还有多少人在诅咒着不想让他生出来!”被这份平静激怒的露米娜恶狠狠一指窗外,“你以为他还能再庇佑你多久?你难道真的以为法老王是无所不能的吗?你比我还清楚那些阴私肮丨脏的夺宠手段,这宫里还有那么多法老的女人,她们甚至比你自己还要惦记着你的孩子!只消在你生产的时候动一点手脚,你是知道的……去母留子,就像我母亲当年一样的……”
“我知道,所以我不在乎。”
本以为怨憎已然入骨,未料此时露米娜脱口而出的话语间,却仍然留带着对她的关切之意。长依不由唏嘘,垂首轻丨抚着小腹轻轻道:“或者说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去在乎……”
就好似她们初入王城不久时的日子,她得闲时歪倒在榻上眠一眠,露米娜每每总爱依偎着她一起入睡。许是因为王城的夜太过清冷,彼此依靠彼此拥丨抱的话,心里才会感受到那么一点依稀的温暖。
彼时的露米娜也曾像这样,固执而又强丨硬的,带着她小小的气愤发出些不解的质问……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常常留宿于法老的寝宫与魔王常伴,偶尔难得回到自己的寝居时,曾经最爱黏着自己倾诉不安心事的少丨女,却再也没有与她相依取暖的请求了。
长依再度抬首,静静注视着熟悉却又陌生的,已为人妇的故友,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么露米娜……你现在,过得可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