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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112子何辜
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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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依此前一直自诩为一个【死过的人】。
既是死过,就自然会比寻常未曾经历过死亡的人看得更开;她理解死亡,所以才能不再畏惧死亡。可当死神再度狞笑着降临于她面前的时候,长依方才明了,那是任何人都无法逾越的本能。
她不得不畏惧死亡,因为除了她自身,死神还可以随意夺走她所珍视的任何人。
从混沌的黑丨暗中回丨复清丨醒,昏暗的寝居里只余下数盏黯淡的灯火。隔着一层纱帐,她无法窥见外间的天色,不想自己闹出的这些小小动静已经引起了旁人的注意。照料了她月余的女官已经不知去向,不熟悉的清冷女声很是规矩的伏跪在地,语气里却又不亢不卑:“长依大人若是醒了,就趁热服药吧。”
“几时了?”
“您已经昏睡半日了。”
省下了她自己计算时间的麻烦,长依难得对于这答得干脆的女官产生了一点好感。见她不答,更是自作主张的起身上前替她拢起帷帐,转而向外扬声唤人:“将灯火点起,汤药也呈上来。”
长依倒也没有心思计较她的态度,乖乖的歪在床榻上由着婢女们服侍着将依旧苦口的草药艰难咽下。待一切打点妥当之后,长依方才冷冷觑了这新来的女官——说起来,首席女官的位置除了露恩之外,还真是没有一个能坐的安。
未料这位女官的面色比她还要冷上半分,维持着那副不近人情的面貌却又将她伺候的极其周到。待她咽下了草药又用了半碗小麦粥之后,复又扶着她躺回原处,自己退了半步告知了她所有想知道的事情:“长依大人的胎像极其不稳,医官使劲浑身解数方才替您保住了。万望您不要辜负了王上的这份苦心,好生配合调养,一切以保住您腹中的王嗣为先。”
长依颔首,却又听得女官接着道:“悠思南家族的主丨谋已经全部认丨罪伏丨法,念在他们侍奉先王多年,法老王许了他们一个全尸安葬——余者家产查抄,家仆牵连罪状者一并流放去下埃丨及。”
听得此语,她原本无悲无喜的面色却又难免溢出一丝冷笑来。于法老王而言,这的的确确是天大的恩典了呢……
长依垂眸,无意识的伸手去慢慢摩挲着自己的小腹。这里依旧平坦而冰冷,却又毫无疑问的正孕育着一个罪恶的生命;命运的作弄也好,神明的恩赐也罢,她既然已经成为了一个母亲,那么哪怕她身负罪孽,也都有义务去保全自己的骨血。
这样小小的举动被女官看在眼里,眼底的冷意终是退却了半分。她中规中矩的全了礼仪,方才淡淡道:“长依大人容秉,我是法老王安排专职侍奉您的女官莉斯娜。”
这个名字虽则有些耳熟,在记忆里搜寻了一番之后却又没有什么结果。长依刚想追问几句,孰料不及开口,她便主动自报家门:“我是侍奉过先王丨后的女官。王丨后仁慈,不许我等近身侍从殉丨葬;大阿克卡南王更赐了我离宫安养的恩典,是以我不必再以奴婢自称——因着此番长依大人缺了个可靠的人贴身照料,法老王特地遣人将我从神庙唤了回来侍奉您。若是长依大人还肯信任我,我自然会替您将这寝宫的里里外外打点妥当让您好生安胎;当然若是您信不过我,也大可以回了法老王去替您寻个可靠的人来。”
她三言两语就将出身交代的一清二楚,倒是令长依吃了一惊。魔王昔日能够成功继位,除却因为他是法老王唯一的嫡出王子,血脉纯正身份高贵之外,当然也少不了母族的助力;长依也曾听闻先王丨后虽则出身米坦尼,但是一生甚得先王宠爱,许以她不少权力。能够为先王丨后所用的人,必然是绝对忠于王室,更是绝对忠于当今法老王的——这莉斯娜既然是先王丨后身边调丨教出来的女官,怕是连魔王都得顾及先王丨后而卖她两份情面。
将这么一樽大杀器安放在她的身边坐镇,魔王也的确说得上是用心良苦……长依心下了然,以一个清浅的微笑作为认可她的回应:“交给你打点自然好——只是我这个人畏苦嗜甜,烦劳你日后在汤药里兑足了蜂蜜再呈上来。”
“若是医官许可不会误了药性,自然会遵从您的吩咐。”果然是浸丨淫王宫多年的厉害角色,这句话虽然面子上没有驳了她,却又留有相当的余地。魔王能够放一个如此精明强干的人在她身边,无形中也替她分担了不少压力。
长依抬眼觑着窗外的一角星空,夜应当是沉了;也难为她能如此一直警觉等待她的清丨醒。“辛苦你值夜这么久,我已经服了药,你们也都睡下吧。”
“长依大人已经睡了这么久,哪里还能再睡得着?若是您不嫌弃,我愿意陪您随意聊一聊消遣片刻。”这话的意思是拖着暂且不让她倒回去睡,以免她一个人安寝辗转反侧继而想歪:“——你向王上的寝居那边传一个话,就说长依大人已经醒了。”
“可是法老王已经睡下了……”
又非国事紧急军情,擅自去打扰法老王的休息可不是一个小小婢女能够承担的责任。哪怕是女官的吩咐,还是让她们这些跑腿的下仆心里打怵;然而那莉斯娜是何等厉害的人物?只冷冷一笑道:“你若是不肯传话,明日法老王问起,我就一五一十的告诉他:是你在从中作梗不让消息传过去。你可要想清楚了,到时候你有几条命可以扛得下这份罪责……”
果然话刚落音,婢女的表情便瞬间垮下来,满是哭腔的跪地求饶:“大人开恩,奴婢并无此意。”
“你好生过去传话就是,王上总不至于和你一个婢子为难。”
先苦后甜软丨硬丨兼丨施,这位女官的气场与露恩相比也要强上几分。长依在心底不免暗暗佩服着,却又听得外间一阵响动,似乎是下跪时衣物摩擦地面的声音。心下微黯,抬眼果然见魔王一身简装,应当是顺手披了件上衣便直接过来了;无视了跪在门首犹自发丨抖的婢女,示意莉斯娜让开位置让他上前,略略打量了长依几眼。
气色倒是真的略有和缓过来了。
目光相交汇的下一秒,长依立时低下头去。往日那些的温暖美好的情意如今已经被摧毁殆尽,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手刃了她无辜兄长的,不共戴天之仇敌;更为可悲的是,罪恶如她,竟然还怀着仇人的孩子不得不苟丨延丨残丨喘委曲求全。
现在想想,若是在她入宫的第二天,魔王就能狠得下心命人杖杀了她,倒是能够避免他与她之间这份孽缘——总也好过落到今日这个爱恨难明的可悲地步,令她彻底失去再次与他对视的勇气。长依心中悲苦,护着小腹的手心也难免跟着颤丨抖起来。
“……”
“王上?”
见两人一并陷入沉默,莉斯娜试探性的出声提醒着。比起垂眸不语的长依,魔王的态度要相对果断些,目光在寝居里逡巡了一圈,基本满意于她的安排:“内寝不须得多少人……外间的侍卫再添一倍。你无须顾忌,直接从我的贴身亲随里抽调人手。”
“王上的心意虽好,只是人多口杂难免要另外生出些祸患,就是先王丨后生产前也并未安置这么多的人手;再有医官也曾说,孕妇的月份渐大后更要时常外出走动晒晒太阳——王上若是肯听我一言,莫不如点上两队亲卫每日远远的跟随保护,好让长依大人心情好些时能去花园走一走。”
“……依你所言去办吧。”
从未料想到这女官竟然肯站在自己的角度设身处地的去思考,为自己求得当下最为渴望的一星半点自丨由;长依委实有些疑惑,无奈她的神色始终淡定如常:“夜也深了,王上可要就便留宿在此?”
闻得此语,被勾起了那些屈辱暧昧时光回忆的长依下意识颤了颤。此举更是惹得莉斯娜眉头紧蹙。好在当着法老王的面,她也未有出言。被如此生硬拒绝的魔王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自讨没趣,当下摇了摇头:“我回去就寝,你伺候好她安置吧。”
若要法老王主动同一个女人低头是不可能的事情。
冷眼旁观的莉斯娜亦是颔首,打发婢女恭送魔王离去,自己则转回头来一语不发的去解方才她亲手系好的帷帐。长依原以为她会申斥自己的不识抬举,亦或者给一个白眼冷笑。未料自始至终她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清冷中难免苦大仇深,却又始终不发一言,直到长依安然躺下方才补充到:“我就候在外间,您若是有事尽管大声唤我吧。”
有这么一根定海神针驻守,长依的日子倒是过得有些诡异的安宁。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丨体状况并不乐观。年幼时就遭遇聚变成为仅存的遗孤,在古埃丨及的医丨疗条件下竟然没有夭折;如今这17岁的稚丨嫩身丨体,说来还没有发丨育完全。自她入宫这两年以来,更是屡屡遭难甚至身中剧毒,苟丨延丨残丨喘至今好不容易怀上这一胎,在几番动丨荡之后没有流丨产,简直堪称是奇迹魔女恩赐的眷顾。也因着这个孩子,她成为了一朝倾覆的悠思南家遗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人。
好在自新王继位,长依顶替姐姐入宫侍奉法老以来,她早已习惯了对于魔王的一切决定逆来顺受。他愿意留下她的性命——亦或者说,他并不在乎她的生死,只是单纯的想要一个能够绵延王室高贵血脉的孩子。
只不过不论他与她的目的如何,现下她想要生存,他想要子嗣,倒是殊途同归的一件事情。魔王在最初的几日一旦得闲,也会抽空去看一看她;只是他无从开口,长依在他面前亦是保持着沉默,经过数日的冷淡之后,纵使是不通人情的法老王也终于明白她其实并不想见到自己。
在那之后,魔王便识趣的不再出现在她面前,只是每日会叫走莉斯娜过问几句;他如此退避,长依更是干脆静下心来安养,摊在床丨上半月之后,偶尔也能下地走走;当然大多数时间里,她还是一个人歪在软榻上,一坐便到太阳落山,方才收回视线,皱着眉头对着莉斯娜递来的汤药抱怨。
坦白说,这位女官的手段委实是让长依感到很佩服,当然更令人佩服的,还是她察言观色的本事。除却将里里外外收拾妥当不让一只苍蝇再飞进来打扰她之外,莉斯娜总能一语中的戳丨穿她的心思。
譬如这一日,长依闲坐久了委实有些无趣,难得扭过头来问她:“莉斯娜,你侍奉了先王丨后多年,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长依大人是想问先王丨后,还是想要拐着弯儿问一问法老王儿时的轶事?我晓得大人您近日里太过清闲觉得无聊了,若是您想替自己找点事儿做,我们还是来探讨一下如何让长依大人按时按量的把药服下去,也好别再为难医官日日去替您想那不苦的方子。”她才起了一个念头,便被莉斯娜直接将话题堵了回去。“好吧,若是您委实想要了解,告诉您也无妨——先王丨后自然是温柔良善之人,但是她与你不同,至少她并不愚蠢,晓得怎样保住自己的孩子再庇佑他登上王丨位;至于法老王的幼时么……王上自小丨便被先王与先王丨后精心教养,品行端正从不给人留下话柄,怕是要让您失望了。”
她语中分明句句满是嘲讽之意,长依却丝毫没有生气,指尖轻丨抚小腹的动作也跟着停滞下来:“那你倒是说说看——我身为罪臣之女,又被法老王厌弃,如今我该如何做才算作‘不愚蠢’,才能庇佑住我的孩子?”
“你自己最清楚不过,何必要从我的口丨中说出来?”
莉斯娜照例是一脸不屑,撇下一句话后自起身去与魔王做她每日的例行汇报。虽则在神庙安养的日子里,莉斯娜对于这长依。悠思南备受恩宠的事情也略有耳闻,不过她对于魔王的分寸有极大的信心;且流言纷扰虚虚实实不可尽信,想来这长依纵使能有几分小聪明,约莫也只是法老王起用悠思南一族的障眼法罢了。
悠思南家叛丨国事败的消息早已人尽皆知,莉斯娜的确未曾想过已经离宫多年的自己会因为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女人被法老王再度召回。长依已经是罪臣之女,纵使身怀王嗣,也左不过是苟且一时在生下孩子后再被了结的命运;未料法老王召见她,吩咐她务必仔细照料此人之时,言谈间倒是隐隐透露丨出一丝顾忌——他并不是只在意那个孩子,甚至可以说,他对于母亲的重视,要远远高于她腹中的骨肉。
莉斯娜不明白,这样一个堪称愚蠢的女人,究竟是何德何能可以得到法老王的另眼看待?长依没有解答她这个疑惑的义务,法老王就更没有。而莉斯娜所能做的,就是尽到她的本分,遵循法老王的命令照拂长依母丨子平安。
因着悠思南氏族一朝倾覆,朝臣们在为法老王的雷霆手段而深感不安的同时,也极其期待着能够取而代之,得到法老王的倚重从而荣耀满门。为了填补悠思南党派遭到清洗后的诸多空缺,魔王也不得不费些心思重新提拔一批官丨吏,因此近日来他一直摆脱不了繁琐的政务。
当然,不管他有多忙,也总会在晚间过问一下长依今日做了些什么。彼时法老王正耐心批阅着文书,听着莉斯娜一五一十答到长依今日抱怨无聊与她闲话却被顶了回去之后,难得放下了政务露丨出一抹苦笑来。
莉斯娜无语,但见魔王忽而冒出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来:“我记得先前有个婢子与她感情极好,只是被她自己遣嫁了……你明日得空,替我传召进来与她作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