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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分飞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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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前日才被法老责罚,今日便被叫到内里伺候,连带着交好的婢女也鸡犬升天。众人在艳羡露米娜好运气的同时,也不得不再度掂量起君恩无常四个字来。
法老年少继位看似匆忙无力,手头的权力却在一步步收拢完善,打压的诸多皇室分支抬不起头来。因此先阿克卡南王去世时倒是说得上和乐安泰诸事顺遂,一应丧仪办的稳妥周到,新王登位也没人敢站出来置喙半句。只有和埃及年少君王真正接触过的人才知道,新王的心思深的如同一潭水,永远叫你摸不着头绪来。
露恩虽则早早的猜到了悠思南家动不得,因此长依也就跟着动不得,却不想法老玩了一出巴掌加甜枣,收的这一家子人服服帖帖。至于这宫里的长依,法老是宠还是用,就远非她所能预测的事情了。
然而这长依着实聪明,尤其聪明在她从不在法老面前隐藏自己的聪明本事;就比如法老今日丢了文书没头没脑的问道:“今日点了什么香?”露恩刚要唤人去问,不想长依随口便答了,“是惯用的苏和香,因着近日王上夜间睡的不安,所以添了些提神醒脑的杜松子。”
想来她精通药理,对于这香料有些心得倒也寻常;也难为她肯用心耍些小聪明,每每针对时应气候在这些琐碎事物上添一点料。法老所学甚广,对于此道亦有心得,既然他不多话便是默许了长依的举动。露恩更懒得置喙,瞅着长依如是体贴周到,再瞧着她与法老的距离不由失笑——噫,洪水猛兽也不过如此吧?
因着试味的人被揪出来处理了,日里伺候茶水的长依便承担了这一职责。然而她极是个仔细惜命的,每每上用的茶点都毫不避讳的自备银针扎一扎验了,再细细闻一闻,方肯以身试法。
露恩原以为她如是上心,自然是对人上心;虽则对法老上心的女人多了去,然而她好歹也算得上地位特殊,上心些来日许是真能讨得王上欢心。无奈就连与她同住的露米娜都晓得打扮仔细些,长依依旧是坚定的素净派,且除却日常的茶水伺候,她竟没有再上前半步的意思。
饶是阅人无数的露恩,对于这悠思南家小女儿的心思却也有些捉摸不定起来。恰好得了闲去处所寻她探一探究竟,正撞见露米娜同她对坐谈心。
毕竟孩童心性,长依将一盒首饰递给她选,露米娜欢欢喜喜的便伸了手。“姐姐有这么多漂亮的首饰,素日里也不见姐姐戴上。”
“你喜欢就随意挑好了,只不许戴多,要落人口舌的。”长依神色淡淡,并没有什么不舍,“我自小便不爱这个……若不是父亲担忧我入宫没得打点旁人硬塞给我,我也不会带上这些个东西。悠思南家把的是皇家的账本,自然不敢奢靡铺张让旁人闲话;我同我姐姐自小便不戴这些,如今硬生生叫我戴我只会嫌弃脖子酸。”
“这样好的东西不戴可惜了,姐姐你瞧那昨日方才入内伺候的希林,成日里花哨的同鹦哥似的;姐姐生的比她好多了,凭什么只有她一个出风头。”
“她想着王上宠爱出人头地自然不得安生,你也想同她学那些有的没的么?”长依叹息一声,谈及自己的亲人,她总是免不了这一声叹息。露米娜不解,她却也不愿再提:“我们如今入了内廷,一举一动都不仅仅牵挂着自己的性命而已,更是连带着阂族的项上人头。你以为王上不杀我是为了什么?左不过我父亲还有用罢了。你割舍不下你的父亲,在宫里便安分些,省的一个不慎触怒上殿,连带着族人一并遭殃。”
“可是姐姐前日还说,不是这样的,王上不是这样的……”
她不说也罢,如是一问更是戳中了长依的心事。只得别过脸去将花瓶里的莎草花轻轻拨弄着:“……是我弄错了。”
露恩不意她有此答,干脆立在门后细听。露米娜不复她所望的多嘴追问着:“我原以为姐姐是倾心王上的,哪怕他罚姐姐跪了一夜险些将你我处死,露米娜还是能够看出来——长依姐姐,你还是真心待他替他着想的,不是么?”
长依没能回答她的提问。
良久,方才浅浅的叹息一声:“做了个不该做的梦罢了。”
露恩皱了皱眉,这便伸手将门敲响:“长依可在么?”
内里一阵想动,方见长依同露米娜一并迎出。露恩颔首示意免了礼数。“晚上有叙利亚的使节朝见新王,因此备下了宴席;人多口杂事儿乱,你伺候着也仔细些。”
长依应了句喏,对着露恩虚浮一笑将她送走。啧……这日子可安分不得呢!
法老要大摆宴席,最可怜的便是下仆要劳心劳力。因此长依今日本是晚间不当值,却也下午就赶到了会场张罗布置忙活起来。再看露恩甚是拿手的迎来送往不亦乐乎,一面还能腾出手来指点着位置排布的错处。长依着实佩服起她的能耐来,能将如此多的杂事放在心底一起掂量着。
饮食器具自不必说,如此大型的国宴最头疼的便是双方的刺杀与投毒案。长依环顾整个会场,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眼熟,却又无论如何都说不上来;规规矩矩的随着露恩四下打点,因着她通晓药理,露恩干脆将不放心的东西全拿给她查验。这边厢四下排查,那边厢却又有侍女忙忙的赶来,说是替法老试毒的婢女不明不白死了,少不得要她亲自出面收拾。
长依咋舌,同露恩点一点头心领神会,继续会场的检查布置工作。如是又忙活了一起子方才得了闲,索性退到一旁靠着华丽的石柱歇一歇;不想又有婢女回报说殿后有人请见露恩大人,长依唯恐是要紧事务,虽则于理不合,到底硬着头皮主动迎上去。方才踏出殿门,便与来人撞了个满怀……唔,这样横冲直撞的性子,倒是像极了……
“长依大人好大架子,如今竟然敢顶了首席女官的名儿出来见我。”
长依猛的一怔,未及看清来人的形貌便眼角一酸。好在她极力忍了,咬咬牙应道:“露恩大人正在回话不得闲,长守大人有何指教倒是可以先同奴婢说一说;若是奴婢也解决不了,长守大人再上奏奴婢的僭越也不迟。”
“我哪里敢说长依大人的不是~长依大人好本事,一剂梦甜香便放倒了自己的亲姐姐,一袋箭叶花籽便骗走了自己的亲哥哥,一场寒夜彻谈便能说动自己的亲爹爹改了奏书送你入宫……”长守一掌将个小小的粗麻布袋拍到她手里,“你要的花籽我跑遍了半个草原替你寻来了,可你呢?我的好妹妹;怕是宫里的日子让你过的飘飘欲仙,你早已忘了我是谁。”
长依珉唇不答,只怔怔看着手心里一小袋花籽,千言万语终究无从开口。半晌,方才艰难的张口问了:“……姐姐可还好么?”
“那药罐子左不过吊着日子罢了,还得感谢长依大人当日没有下狠料——”
“我若是不进宫,难道呆在家里等着看姐姐来这里送命吗!”长依蓦得握拳,将手心里的花籽一股脑儿拍回他的胸口。“你也晓得这里是个吃人的地方,还敢冒冒失失的闯到这儿来!父亲是怎么说你的,母亲又是怎么说的,你就不能长着耳朵去听一听——你以为你还能不管不顾的再任性几日?你知不知道仅凭今日你我在这里私自说几句话,便能带累整个悠思南家!”
“我当然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长守反驳一句,蓦得痛苦的蹲下(分)身去,将那袋花籽轻轻捡起。“可是你知道吗?长依。大妹身子不好,你们又都那么小,却又都那么懂事;大妹的病明明重了,却又为了不叫父母为难甘愿入宫;你又体贴大妹的病情,主动替了自己的姐姐……可是我呢?长依,那我呢?我是你们的哥哥,却什么都不能为你们做,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为了悠思南家而苦苦挣扎。我是你们的哥哥,却没法护着你们一世长安……长依,长依,你同我说,我还可以为你们做些什么?”
“怨不得旁人的,哥哥。我们是悠思南家的女儿,这便是我们的命。”长依垂首,眼神里却又空无一物。“哪怕我就此死在宫里,那也只是我的命罢了。”
路是她自己选的,那么无论如何难走,她都不能再回头。何况木已成舟,如今就算长守闹过了天去,又如何从法老的手中要回自己的妹妹呢?
长依心下悲戚,不想长守复又将花籽塞回她的手里。“我明白的,长依,我明白。悠思南家出了两个好女儿,我却不是父亲的好儿子。你放心,我省得了——我已经带领悠思南家的亲兵参军了,不日便出发去戍守亚历山大城;你和大妹好好等我回来,哥哥一定立下军功回来,好让你在宫中能挺直了腰杆,让旁人再不敢轻视你欺负你。”
长依从未曾想他会真的从军,父亲更不可能允他去从军。刚想要细问,长守却只握了握她的手心。“此地不能久留,晚间的宴席我也只能随着父亲坐在下手,能够偷偷溜进来同你说几句话已经是极限了。长依,你一个人留在宫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怕,父亲和哥哥一直都在,哥哥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们的。”
不及她再出声,长守咬了咬牙,一转身强忍着不曾回头兀自去了。倒是长依默默目送着哥哥的背影远去,终是难掩悲伤不禁落下泪来。
曾经那个为人莽撞的哥哥,如今也变得如此懂事体贴了。
长依攥紧了手中的花籽,匆匆收进袖口里去。一回首,却见露恩立在法老的背后,脸色铁青着冲她直摇头。长依不晓得他何时来到这里,究竟听得了多少,然而少年君王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无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没有表示的时候,通常都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已。千算万算,不曾想法老会不按牌理出牌,此时此刻抽身来会场探看;长依觉得无奈,却又索性泰然,迅速擦一擦眼泪向着他下跪行礼。
“……免了。”
“……?”
这一句免,倒是叫她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究竟是免了什么?免了礼数免了辩解还是免了责罚?
长依下意识的抬首,正迎上魔王暗那火红的双眸。他虽则皱起了眉头,嘴角却又莫名牵扯出一丝笑容:“试毒的婢女暴毙了,今晚依旧你当值。”
“……喏。”
今日究竟吹了什么风,这为着一件小事便要杀一堆人的法老竟然肯放过她?
然而她总不能开口去问,喜怒无常的法老更不会说。这事儿就此也成了不解之谜。倒是法老身后的露恩别有深意的同她点一点头,“内里的事儿办的不错。”
长依刚想推脱一句不敢居功,露恩却又换了个语气意味深长道:“你是个懂得拿捏分寸的人,万事都不必我多嘴再提。”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法老不追究,此事便到此为止;然而这一句“分寸”却又是无声的警告。若是一心效忠于法老,那么“悠思南家”在她心中的分量自然需得重新掂量。
长依攥着手心里的花籽,吞声不答。好在法老终是失了耐心,一转身照例就给她披风飞扬的背影去的无比潇洒。君恩反复无常,叫如今尚且存了几分念想的她如何是好呢?
露恩紧走几步以跟上法老的脚步,不想他冷不丁开口问道:“将她调来寝宫。”
“……”
法老一向看中臣下的忠心,不想这一日撞见这一出兄妹情深,他竟然破天荒的还要将长依向身边提。露恩不意他如此一语,愣了数秒方才应声。“王上的意思是要她贴身侍奉么?还是说……”
这长依悠思南能够被宠幸,本也是露恩的意料之中。毕竟是辛多的女儿,如是温顺妥帖,收在身边伺候着又能得了辛多的好感,何乐而不为?
法老没有回答她的意思。事实上法老宠幸谁,亦不是她能够张口过问的事情。露恩自知僭越,因此低眉顺眼的候在一边,不想法老还是开口。“今晚将她留下。”
就连露恩的眉梢也跟着一并略略扬起。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