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依》relief

109、#98长决绝

　　辩解成为徒劳。

　　扭曲的世界里，属于她们的真实都已经被强行定格。那么唯一的救赎，就只有彼此憎恨着，以将对方推入地狱为愿望支撑着自己活下去了吧？

　　“了……结？”

　　昔日微笑时分会带着几分少女羞怯的好姐妹，如今却以极其扭曲的表情很是畅快的大笑出声来：“你是在开玩笑吗？长依姐姐。”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长依维持着她的淡漠轻轻道：“你恨毒了我，我如今也恨毒了你，而这世间的爱恨都是必须要有人去了结的……你我之间的恨，总也是需要了结的，不是吗？”

　　“事到如今，你还想以怎样的方式来了结我，也都是我的命了~”露米娜一指窗外的重重人影——虽则所有的侍卫们都在按兵不动，可是露米娜知道法老王如今安排在长依身边的人手绝不会少。“呀……我差点忘了。明明自己就是最冷酷又狠毒的刽子手，可是长依姐姐也是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的。最宠爱姐姐的法老王是不会让您受委屈的，只要您一声令下，王上总会替你妥帖的善后……”

　　身陷于此，又在长依死前被揭破了赫梯内应的身份，露米娜早已明白自己不会有任何的活路。所以她也没有逃避，索性将心底的怨毒一并吐露而出，惟愿能够在死前彻底的诅咒这个扭曲的世界与自己可悲的人生——“你的手从不染血，可是姐姐……你低头看看你的手，上头的血腥味你也是再洗不去的呢……为了法老王，你所做的一切又何我有什么分别？说到底，你和我都只是在执着于自己所想要的，并且不择手段罢了！”

　　长依抿唇一笑，不做声任由她将心底的怨恨说完：“表面上光鲜亮丽的，内心里切开来都是黑的。你我之间所谓的姐妹情谊如此，你与王上所谓的两情相悦就更是如此……今日虽则我折在了你的手里，怕是来日在冥神之前认罪伏法时露米娜也不会觉得孤单~想必姐姐你不久之后也一定会来陪我的！哈哈哈——姐姐当日说过了要与我在这宫中互相照拂的，不过你我姐妹的缘分这样深刻，来日魂归冥府接受审判的时候，也一定还能彼此为对方说上几句好话！”

　　“只是露米娜不知道，与罪大恶极的我相比，为了自己所爱的男人杀过更多人的长依姐姐会是怎样的下场呢？心脏被掏出来连同灵魂一起放上天平的时候，一定会因为堆积如山的罪孽而立刻沉下去吧！啊哈哈哈哈……姐姐你这样心狠手辣罪孽深重的人，一定会被阿努比斯厌弃之下丢给阿米特连皮带骨的啃食干净！”

　　“死后的事情，怕是只有死者才知道了。”长依的回答淡然依旧，却反而再一次的将露米娜激怒：“你该不会天真的以为，法老王还会因为你揪出了我这个赫梯内应的功劳而留下你的性命吧？”

　　“……”

　　“还是你当真觉得，法老王会顾及昔日的情意而舍不得杀你？哈——我的好姐姐，你有的时候真是傻的可爱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那些所谓的痴心爱慕在他眼中都只是笑话！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一个是有心的，更没有男人会在意什么女人的感情，什么两情相悦什么天长地久？你只不过是他手里的一个可怜玩具罢了！”

　　长依只冷冷觑了她一眼：“那么在你眼里，艾利卡。阿齐兹也是这样负心薄幸的人么。”

　　“不要再跟我提那个人！——”

　　反反复复被长依触及痛处，露米娜歇斯底里的尖叫出声：“我把一颗心捧给他，却被他狠狠的踩在脚底下！……说到底，这一切还不都是因为你！只不过因为你冷落了我去偏心照拂那个贱人，他便为了讨好你跟着贴了上去……甚至，甚至还为了那个贱人领兵跟着你去闯赫梯公主的寝居。”

　　“若是按照你的说法，他只是贪慕荣利一味讨好我的人，为何又要豁出性命陪着失宠的我去救一个被法老王狠狠惩处的女子？”长依哂笑，只一句便让她不能自圆其说：“醒醒吧露米娜，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恨意扭曲了一切。”

　　“我没有！”

　　“那就用你的余生来和我打个赌吧，看看你我今日的断言究竟是谁对谁错！”

　　静坐了许久的长依终于起身，一步一步缓缓逼向了昔日相互依靠，如今却与她怒目相对诅咒着彼此的姐妹：“就算你不同我开口，我也会尽力满足你的愿望的——毕竟，你是我最疼爱的好妹妹，不是吗？”

　　指尖轻轻拂过露米娜柔软光洁的下巴，长依微笑着告知的决定令她仿遭雷击一般怔忡在原地。

　　“我就让你以悠思南养女的身份，风风光光的下嫁艾利卡。阿齐兹。”说到这里，长依微微一挑眉，“安心吧~我言出必行，会让你以正妻的身份入主阿齐兹家，也不许他再纳侧室……”

　　曾经一心期盼的所有幸福被她轻轻松松就应许下来，露米娜却彷如陷入了绝望的地狱。

　　——“但是……我会一字不落的告诉他……你所做过的一切。”

　　以伤害他人为代价掠夺幸福，被私欲驱使着选择背叛。在强行揭下她伪装的面具后，将她一把推到她心心念念的爱人面前，让他亲眼见证所有的丑恶与罪孽。

　　果然是你的行事作风，长依。悠思南……

　　“我——”

　　“我不会杀了你的……绝对不会。”

　　始终维持微笑的长依冲她摇一摇手指：“我会让你知道，有时候比起死——活着，会更让人觉得可怕！”

　　听得内里终于有了分解，赛特也不由长吁一声，招手示意侍卫进去拿人。

　　早已瘫软在地的露米娜自然不能再反抗，乖乖任由侍卫们一左一右扯着胳膊将她架出去。越过低矮的配殿门时，她以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伫立在外依旧目无表情的法老王，登时是忍不住狞笑出声：“哈——啊哈哈哈哈！”

　　在法老王面前如此不敬本是无可赦免的死罪，不过在这个当口，已经没有人还有闲情逸致去料理这个几近疯癫的婢女了。果然女人间不见血光的战争有时候比战场上的兵戎相见还更加可怕，赛特复又觑了眼长依，神色里说不上同情，却也难得掺杂了半分怜悯。

　　虽说养虎为患本就是她自作自受的结果，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人竟然不能掌控，与昔日老谋深算的露恩相比，她还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眼下她最令人欣赏的忠心已经彻底动摇，悠思南家又有隐隐步上昔日萨拉家后尘之势，饶是赛特亏欠了她不少人情，想要求情留下她的性命，此时也不敢再向法老张口——毕竟在魔王眼中，他之前也险些被划分到长依党的队列，此时开口，无异于火上浇油。

　　赛特彻底噤声，只默默候在门外等待着法老王的进一步宣判。既然长依已经了结了自己的私事，是就地正法，还是许个全尸叫她荣归故……里？

　　“赛特大人，烦请您给我父亲去个口信，请他替我将这件事了结。”

　　正在犹豫时，内里的长依却又主动开了口。想来她也知道自己今日怕是不能活着走出配殿的大门了，好歹赛特还算亏欠着她的人情，不用白不用。这一下倒是令神官大人尴尬的紧——应下吧……这法老王还杵在门口，轮不到他来做主；不应下？这可是长依在交代遗言，人之将死，好歹替她把心愿圆了吧。

　　久久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应，长依无力的叹息一声，挨着桌边复又坐下。如此静默了片刻，她才妥协一般抬眼望向门外久久不语的法老王：“我还有几句话想要对你说，你若是愿意听，暂且让他们先下去可以吗？”

　　“……”

　　赛特下意识的将视线转回沉默着的法老身上，虽则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可是他已经容忍长依活到此时，约莫也是会听完她的所有遗言的。果见魔王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她最后的请求。

　　赛特挥了挥手，一干仆众无不是懂得察言观色的精明人物，各自闭上了嘴巴跟随赛特的脚步彻底退出了配殿的小院之外。以法老王的身手，他们根本不必担心这长依是狗急跳墙玩什么刺杀——约莫是想死得清净顺便替母族开脱几句罢了。

　　如此理所当然的认为着，赛特低声吩咐侍从去给长依备下一份薄棺，这也是他唯一能够为她留存的体面了。

　　背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与随之而来的关门声，赛特明白这是魔王亲手制造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小空间。那最后的遗言会是什么呢？弥留在心底最后的情话吗？还是说，所有爱恨纠缠下的痛苦与不甘？

　　始终没有开口的法老王避过满地的土瓶碎片，走到她面前随意坐了。

　　“……说吧。”

　　“在我出生之前……我做过一个梦。”

　　明知他根本不会相信，终于坐正了身体的长依还是以手抚心，默默倾诉着堆积了两个人世的牵绊与思念。

　　“我梦到我活在不同的时代……遇见了不同的你。”

　　——你曾是三千年前的无名之王，独自沉眠于古老的坟墓。

　　为了不让黑暗吞噬这个世界，作为代价，你让黑暗吞噬了你自身——积木里的千年，乃是遥远漫长到痛苦与恐惧连同姓名也一起被遗忘的千年。我所遇见的，便是独自忍受了千年的黑暗，再度漂泊于人世的你。

　　——你也曾是三千年后的决斗者之王，独自踏入冥界的大门。

　　回归正轨后的世界同样不需要你，一段记忆，一个亡魂——积木外的千年，乃是颠覆了整个世界让你再无容身之处的千年。我所怀念的，便是独自迎来终结，却又始终不曾回过头的你……

　　“我曾梦见过不同的你，可是醒来的时候，却发现我已经在你身边了——简直就像奇迹一样。”

　　她缓缓伸出手去，指尖一点一点细致温柔的拂过他英挺的侧脸：“但是，我并不会后悔。”

　　“即使我已经不能陪伴你走到最后了。”

　　“即使我无法阻拦命运的脚步，无法改变你会做出的选择……”

　　她微笑着合上双眸，轻轻吻上她眷恋了何止两个世界的终末之王。

　　——能够遇见你，真的是我此生最最幸福的事情……

　　“……所以呢？”

　　“……所以？”

　　推开她肩膀的少年王笑得近乎嘲讽：“你现在才要告诉我，你牵肠挂肚守护着的男人不是赫梯王，而是——”

　　“我心里在乎的那个人究竟是谁，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长依轻轻叹息着，试图拂开捏在她肩膀上的手臂：“那些虚幻的眷恋，与掌心可以碰触的真实相比，真的就有那么重要吗？”

　　“……”

　　“你和我都是一样的人——执迷于过去，抓不住现在，也就赢不得未来。”

　　比起那些沉淀在心底的思慕，她只要伸出手去就能够触及的真实存在，此刻不是就完好的伫立在她面前吗？

　　“虽然你不会相信……可是，我爱你。”

　　她缓缓垂下双眸：“无论我做了什么，无论你是否接受，无论你我之间横亘着的阻碍是诅咒是命运还是时光——我真的爱你。”

　　即使你已经不再需要。

　　即使我必须孤独的选择死亡。

　　我也依然爱着你。

　　“现在才说这种话，对你而言的确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不，从头到尾，有关于爱恨的这些词汇对你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

　　法老王不需要爱上任何人，也不需要被任何人爱着。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两个人就一起心知肚明的事情。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你竟然走到了今天这种地步。”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走上这条不归路。

　　“当初我既然选择了你，就没有想过可以再全身而退。你是法老王也好，是伟大的神明也好，于我而言，你只是我深深爱着的男人而已。”

　　说到这里，她忽而停下来沉吟了片刻。这才低下头缓缓开口道：“看在……昔日你好歹也曾对我付出过那么一星半点真心的份上，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两个请求。”

　　“……你说。”

　　“第一个是露米娜的事情……我希望你能放她一条生路。老实说……就算咬着牙说了无比过分的话，我现在还是对她恨不起来……毕竟是我把她带进了这里，毕竟我也是逼她走上这条路的祸首之一。”

　　因着被她避开了目光，魔王也只能让视线停滞在她鬓边的碎发上：“另一件。”

　　“你能……再抱紧我……最后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