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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97铸劫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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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到的东西太多。
可以拥有的东西太少……
这也就意味着,存在本就卑微的我,根本没有去追寻幸福的权利吗?
她从小就没有体会过什么是亲人的“温暖”。
自她懂事的那一刻起,便明白了她的出身是多么的屈辱不堪。母亲是卑微的舞女出身,得不到良好的照顾在生产之后便血崩惨死;唯有的温情回忆便是父亲鲜少露面时,望着小小的她,偶尔流露出一星半点的怀念目光。
“……真像。”
像什么?像谁呢?和被你弃之不顾的母亲有那么几分相似,所以才能勉强勾起你的小小回忆吗?露米娜自小就懂得了如何揣摩他人的心意,所以她咽下心底深处的憎恶,反而露出了一个纯真可爱的笑脸:“父亲……抱抱~”
与母亲相似的容颜让她顺利得到了父亲的怜爱,也同样附赠了嫡母的厌恶:昔年那个狐狸精纵使死了,还要留下一个女儿来祸害人间;露米娜深知嫡母乃是无时无刻不想要掐死自己的,所以她同样表现的异常乖顺,满口“母亲”“母亲”恬美的呼唤着。
只有这样,她才能够活下去。
只有这样,她才能等到讨回一切的机会——毕竟只是一个孩子,毕竟是一个流淌着哈维家血脉的孩子。饶是嫡母厌恶她的存在,还是不得不将她养大,等待着有朝一日将她嫁出去,为家族争取那么一星半点的利益。
露米娜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知识不断成长着,学会伪装,学会谎言;终于,在她十五岁那一年,她得到了此生唯一的一个,不可错过的机会。
哈维家适龄的女孩子并不止她一个。
可是其余的女孩子在那个敏感的时期内,要么意外染病,要么传出些不好的风闻;父亲思索了良久,审视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
“父……父亲……”
她竭力隐藏住欣喜,做出一副颤巍巍的恐惧模样跪在父亲面前。而被她在心底里憎恶着的父亲,却换上了异常柔和的语气同她温言道:“露米娜像极了你的母亲,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待人恭谨,谦和柔顺,生母昔年的动人之处原封不动的延续在她的身上。父亲不出意料的选中了她——即使不能出人头地,至少这谨小慎微的性子,也不会给哈维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等待着这一日,委实已经等待了好久好久了。终于可以摆脱这个可憎的地方,终于可以摆脱这些可憎的人与事;那是只属于她的机会,那是她可以自己争取的未来——是啊,她等待了这么久,一定要爬的最高才好。
直到能够将她厌恶着的一切都踩在脚下!
直到有一天,她能够以高位者的姿态回到这可憎的故地,向他们施舍那不值钱的怜悯……
梦想在靠近。
梦想却又渐行渐远。
打她初入王城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她始终憎恶着的出身同样是她前路上最大的阻碍之一。屈居贵族末流的哈维家哪里能够顾及她的好坏死活?——没有背景的女孩子,在这人吃人的王城里也就只有任人践踏欺凌的命运罢了。
她怎么能甘心!
就像落水时无助的人一般,她只能拼命攀上了一根纤细却能够拯救她脱离这片苦海的稻草。毕竟在她最绝望最屈辱的时刻,还能有人向她伸出手来,轻轻拉她一把。
这就够了,这就足够了。至少让她明白,在这人世间,除了她贪婪的梦想与憎恶的现实之外,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希望存在。
“你肯照拂我,那么我也会保护你——”
长依微笑着拥抱她的时候,露米娜甚至觉得她那如坚冰一般冷硬的心脏实则已经在动摇融化。
相互支撑着,相互依靠着,在这个随时都有性命之虞的王宫里,乃是多么珍贵又难得的情意。她是悠思南家出身尊贵的嫡女,却偏偏选择了这卑微不堪的她来紧紧拥抱。
“姐姐……”
她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一般的敏感脆弱。
保护着她,却又无形中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灰暗过去的……姐姐?
如果我也有这样的出身就好了。
如果我也能拥有这样的幸福……就好了。
被封存在心底里的呼声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她与她之间的云泥之别,随着王城生活的继续而一点点的暴露无遗:她是悠思南家的功臣之女,所谓的女官身份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借口罢了;不用露恩来提醒,露米娜也能够猜得到,代表着悠思南家阖族荣耀的长依,是绝不可能像她一样止步于此的。
法老王毫不吝啬的,赐予她自己根本求不来的地位恩宠;然而始终陪伴着她的自己,却只能零零星星的收获一些被顺便施舍的好处。傀儡?附庸?仿若被法老王接进宫来养活的小黑猫一般,她所得到的,也即是被当做宠物一般的施舍疼爱罢了。
她恨,这样的人生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幸福。
她又不能恨,因为在这偌大的深宫里,唯有长依才是真真切切肯用心待她好的人。
露米娜也曾想过,就算是如同宠物一般被豢养着,只消能够得到些许的幸福也就罢了——至少在这人间,还有除了神明之外的人会遗留给她一丝温暖;至少比起那灰暗的过去,依附着长依的她还能够得到相对幸福着的未来。
可在母族蒙难的那一刻,长依的选择与回答却打碎了她所有的期盼。
是的。
我毕竟也只是你手里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而已。
在我与神官大人的信任面前,你会毫不犹豫的抛弃我选择去救那素不相识的异邦女子。
露米娜真切的明白了,对于长依。悠思南而言,自己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人;仅仅是因为“有用”而予以她些许照拂的长依,又怎能许给她一个美好的未来呢?
露米娜迅速的清醒过来。人生在世,就只能靠天靠地靠自己;若是被视作棋子的话,就让她以棋子的身份,为自己谋得相对的利益代价吧……
可是当她终于谋得了她想要的地位与荣光,得以作为一个高位者的姿态出现在嫡母面前施舍恩赏的时候,为什么她的心里还是虚无一片呢?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这不就是自己一直盼望着的吗?看着曾经趾高气扬的嫡母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是多么愉悦的事情啊……为什么她连一星半点的虚无幸福感都体会不到呢?
“……!”
她终于明白,其实她渴望拥有的,并不是这些空虚的报复——只是单纯的温暖而已。
那是她灰暗生命之中唯一的一丝光明。
那是她无比渴望的,却最终狼狈失去的一点温暖。
彼时的她,正在因为米拉的劝诱而摇摆不定着。深得长依信任的自己,若是能够点头向某些势力透露一星半点的消息,所能得到的好处,绝对能够让她一路青云直上。
可是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她曾经眷恋过的温暖一定会消失无踪了吧……长依是多么敏锐剔透的人,若是自己存了异心,怕是第一时间就会被察觉到的她无声无息的解决掉。
果然……她不过是委婉的提及,那怂恿她的米拉便被长依揪出从此下落不明——她对于法老王的敌人,手下从来就是不会留情的;而走漏了消息成为法老王与悠思南家敌人的自己,又能够求得一条活路吗?
不可能的……
可是忠于长依的自己,就能走上自己想要的道路吗?
露米娜知道,她必须给自己留有一条后路,一个杀手锏,一个可以让她全身而退的保命符。她绝不想再做被旁人利用的木偶,她要争取到主动权,用她所能掌握到的一切,去换取最大程度的利益。
即使米拉不声不响的被扫地出门,还是会有各种不起眼处形形色色的小人物,带着各种各样的条件来接近她。她理所当然的挑选出了其中最吸引她的一个,按照约定守在这个地方等待着对方出面与她谈判。
“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你能够答应我什么?”
“自然是你所寻求的一切……”
对方的回答太过于令她惊讶。
仿佛是体察到她心底里最深刻的黑暗所在,他所许下的一切条件都是那么的清晰诱人。
——路?当然是由你自己来选。付出相应的代价,自然就能够换取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做的干净漂亮,事成之后也不需要你来和我谈什么条件。只要是你的愿望,我都会替你实现……无论是替你斩断那可悲的过去也好,将所有欺凌你的人都送给你千刀万剐也好……恩,甚至是将走投无路的长依送给你,让原本高高在上施舍一切的她不得不接受你的怜悯也没有问题~面对这样的回答,她连犹豫的余地也都不复存在。
“说话算数。”
“单方面的撕毁约定于你我而言都没有好处,不是吗?”
当真是于她而言相当轻松的事情,不强求她能一举毒杀法老王,也不要求能够顺利干掉多次阻碍刺杀法老的长依——只消将毒药经过法老王的手送进长依嘴里,能够动摇那令她嗤之以鼻的信任就好。而这封喉的剧毒,早早就藏在长依触手可及却绝不会去怀疑的地方,当真是既讽刺又大胆的绝妙主意。
露米娜望着那人蘧然消失的身影,并没有露出过多的惊讶。得到了令她满意的条件,她将他递来的东西贴身收好,转身准备离开这一出隐秘的会面之地。
“你是哪里的婢女,躲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
“艾利卡大人,这丫头好像是长依大人身边的……”
她的存在感从来都止步于此。长依身边不懂事的小丫头,连名字都不会被记得的渺小存在……
年轻的侍卫长向来铁面无私,哪怕听闻下手的劝谏也没有动摇半分。露米娜下意识的后退半步,怯生生的望着眼前清冷俊逸的少年,没来由的红着脸低下了头:“我……长依姐姐托我养着的猫跑丢了,方才看见了一道黑影所以跟过来的。”
“……”
“……我……”
没有回应……是不愿意相信她随口而出的托词吗?
犹自支支吾吾的露米娜努力思索着让她可以脱身的借口,孰料眼前的少年原本冷厉的眸光却蓦地温和下来:“先前王城的守备出了一点事端,因此不得不公事公办……抱歉啊,看来是吓到你了。”
“没……没有……”
“关于长依大人养在身边的那只小猫,我也是略有耳闻呢~”倒不是好奇那只猫,而是长依能够令法老王动摇后允许她养猫的理由实在让人好奇。饶是艾利卡并非多么好事之人,可是王城里口耳相传的奇闻异事他还是知道几件的:“这倒是个麻烦的事情……那小猫成日里上蹿下跳的,若不是玩累了怕是不会轻易让你抓回去的;这样,我叫人也帮你一起去找吧。”
“诶?”
“简单说一说那只猫长得什么样子吧;若是找到了,我让人给你送回去。”
理智告诉她,此刻应当拒绝此人的好意不要节外生枝。可是露米娜还是低声回答了他的询问:“是一只黑色的小猫……眼睛碧莹莹的,尾巴上还拴着一个银色的铃铛……”
“是么。你们都听到了吧?四处去传个口讯,若是看见了就捉回来送到……”吩咐下手去寻猫的艾利卡忽而顿了一顿,复又回转过来含笑询问道:“真是失礼了,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我叫做艾利卡,艾利卡。阿齐兹。说来当日遴选婢女的时候我也是教习所的护卫之一,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我呢?”
数月之前还仅仅是低等的护卫,却能够在新王继位后得到提拔升任侍卫长;底比斯慧眼识人的能臣众多,这个少年来日必然也是前途无量吧?
露米娜轻轻点了点头:“我叫做露米娜……”
不愿意提及哈维的姓氏,乃是不想因为那低微的出身受到他的轻视。
出乎意料的是,艾利卡却继续微笑着将她所以的顾虑一并化解掉:“原来是哈维大人的千金……方才可真是失礼了。我本自哈瓦拉城调任王都不久,前些日子真是多蒙大人的照顾了。”
露米娜难得睁大了眼睛。
少年眼中的温和笑意并不掺杂任何的虚伪:“我是石板神殿的侍卫长之一。日后若有什么麻烦,露米娜尽管来寻我好了……但凡我能做到的,必然全力以赴在所不辞……”
从未有人看得起她的卑微出身,他却没有那么想。
从未有人询问依附着长依因而常常被忽略的她是否也有自己的名字,可他却微笑着询问了,并且铭记在心。
那简直是她十余年间可悲生命之中的唯一救赎。
艾利卡……艾利卡。
她将这个人的名字默默的封存在心底,等待着事成之日的到来,等待着只属于她的幸福能够降临的那一刻。待到我摆脱了这样不堪的过去,赢得能够获得幸福的未来——待到那时候,我愿意将我所拥有的一切幸福与你同享。
露米娜对自己许下了这样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