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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99枉齐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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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起王都底比斯近日来最有趣的传闻,莫过于法老王在百忙之中腾出手来撮合了一桩奇葩的姻缘。
说起那哈维氏族,原本不过是不起眼的三流贵族而已,同历代王佐的姆兰氏族,亦或是自先王时期便迅速崛起的悠思南家都没有任何的可比性。可是哈维家的庶出女儿却出乎意料的攀上了这两枚高枝,甚至由法老王开口做主,以西蒙。姆兰养女的身份下嫁那位如今正炙手可热的侍卫长艾利卡。阿齐兹。
身为自小便侍奉在先阿克卡南王身边的元老,西蒙。姆兰尽忠于法老而终身未娶,当然也更没有留下任何血脉;为了安抚他晚年膝下的寂寥,法老王做主许他收养个族内旁支的义子本也是情理之中。可如今义子变成了义女,又是小门小户的出身,法老王此举的含义就又很值得朝臣细细琢磨了。
是为了抬举那名不见经传的哈维家吗?
还是为了对姆兰家的势力存了一丝顾虑,借此机会敲打他们自觉收敛?
有人哂笑,有人慨叹,当然大多数人还是暗暗艳羡这哈维家庶女的好运气,能够得蒙这么多大人物的青眼一举飞上枝头变凤凰;却也有明眼人含笑摇头,一举道破了其中的玄机:“你以为这丫头的出身很不起眼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哈维家的女儿原是长依。悠思南一手提拔上来的得力帮手,这恩典无非是她自己开口向王上讨的!连赛特大神官都须得卖她的面子,西蒙大人就权当天上掉下个女儿罢了……你再瞧瞧这桩婚事,全是悠思南家在用心操办;连辛多。悠思南都亲自出面主婚,嫁女儿的哈维家反倒是不敢插手了。”
虽则那侍卫长本就年轻有为,可是如今哈维家的女儿身价被直接抬了三抬,倒是显得他过分高攀了。不过法老赐婚的荣耀可是新王继位后的第一桩,以少年王这手段果决雷厉风行的个性,这样的事情怕是他在位期间也只有这么一回破例了;攀上了如此显赫的岳家,艾利卡想来也不会在一个小小的侍卫长位置上屈居太久——别的且不提,长守。悠思南的手中可是实打实捏着兵权的。
看戏也罢,羡慕也好,法老王拍板定下的事情自然没有人再敢多嘴干涉。婚礼进行的相当顺利,甚至身处内宫的长依在仪式当日因为无法亲自到访,便直接打发人送来了她最爱的那个水晶瓶,口口声声是要给阿齐兹宅添一点喜气。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一种替新妇撑腰的举动——开什么玩笑,埃及上下还有谁不知道那瓶子原是法老王现采了一个水晶矿脉,不惜让人将水晶原石整个儿挖出来精心雕琢了许久,就只为博她一笑的?
观礼的同僚们纷纷为着艾利卡感到压力山大。
这不是示威,这根本就是红果果的警告。长依送的这份礼哪里是一届侍卫长可以消受的起的?这简直就是在说,若是慢待了今日嫁给你的女人,就等于慢待了我,慢待了悠思南家,甚至慢待了做主此事的法老王;但凡露米娜在阿齐兹家收了半分委屈,坐镇的长依都不会善罢甘休。
彼时盛装的露米娜神色不郁,厚重的妆容也不能彻底掩盖她脸色的苍白,只是视线无意的扫过那水晶瓶时却难得露出几分嘲讽的笑意;倒是艾利卡在拜谢这份恩典时的笑得分外真诚,令人无法判断他究竟是装傻还是真傻。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段姻缘已经在神明的见证下就此落实——却也有好事者无聊的调笑道:“长依大人近日里都不怎么现身了,若不是冷不丁冒出来打发人送来这么一个瓶子,我险些都要忘记此事原是她做的主了。”
“噫——前些日子不是才选了一批婢女么?这男人总是喜新厌旧的,她已经仗着母族撑腰得意了这么久,也是该消停消停的时候了。她哥哥前日的调任令你可看到了?明升实贬,手里的兵权可是被剥了大半呢……”
“自前番赫梯王到访和谈之后,悠思南家似乎已经不同往日那样入得王上青眼了。”
朝堂里微妙的风吹草动总是能触动旁观者的神经。
“别忘了昔日的萨拉家是如何倒的……今时今日,一旦没了内宫的长依,谁还保得住悠思南一门的荣光?”
外臣口中沉寂已久的长依。悠思南,此刻正在耐心打理着一度被她荒废掉的草药园。
自长思殉国后,那一片用来抑制她心疾的琉璃草便被长依连根拔去,如今新种了数种不同的珍惜草药,照顾起来倒是要费上一些心思。好在有小黑猫贝伦摇着尾巴围着她一圈又一圈的打转,枯燥的工作倒也不再那么无聊了。
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双手浸在备好的清水里洗净,长依这才俯身将贝伦喵抱回怀中:“都叫你不要再乱跑了,爪子蹭的这么脏,一会儿又要踩的我满屋子都是泥!”
“喵~”
“好啦好啦,真拿你没办法……”
沉浸在温暖怀抱中的贝伦喵乖乖舔了舔她的手指。
无法再生气的长依只得在擦净小肉爪后将它抱回了屋子里:“肚子饿了吗?我去替你将牛乳热一热。”
“喵。”
有奶就是娘的小黑猫顿时低头将脑袋埋在香甜的牛乳里。
长依微笑着揉揉它的小脑袋,不再打扰它享用美味的午餐。
自露米娜风光出嫁后,只余下她一人居住的东配殿便显得愈发寂寥;好在,不再负责打理事务的长依如今除却能够腾出手来照管她的花花草草,对于贝伦喵也能亲力亲为的仔细照料。
“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也罢,就趁现在,让你尽量任性快乐的做你想做的事情好了。不过,等到我不能陪伴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坚强的成长,耐心的长大……”
“喵?”
懵懂的小黑猫,怎能听懂主人口中的离别之语呢?许是些微察觉了她的愁绪,贝伦喵歪着脑袋叫了一声,很罕见的丢下了碗中温热的牛乳跑回了长依身边,很是卖力的将小肚皮赖在她的脚上打起滚来。
“喵~”
“……”
人与猫正待难解难分时,忽而又有婢子敲门传话:“长依大人您在么……王上正打发人四处寻你呢。”
长依微微蹙眉起身,将贪吃又耍赖的贝伦喵拨回原处继续对付它的牛乳。这才轻轻推开屋门向外瞧了一眼——倒是个面生的婢子,眉眼之间除却安顺,却又有些得意的神色:“原来大人您在呀……王上已经找了您半天了。”
“寻我?……有什么事?”
“这个奴婢也不知道呢……”
老实说,她沉寂了这些日子后冷不丁被魔王想起,总让人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安感。好歹按下了这些心绪,以清冷的目光细细打量着这婢子的表情:“是么?那么我倒是想问问……究竟是谁这么无趣,无缘无故的偏要打发你来给我传话?”
“……是掌事女官吩咐的,奴婢委实不知详情。”
许是被长依古怪的眼神盯了半晌,毛骨悚然的婢子莫名的有些心虚:“长依大人还是不要耽搁了,王上寻您寻得很急……”
“哦?那么你去帮我给掌事女官传个话——就说……我的猫病了,我得留下来仔细照料;有什么问题,叫她自己去回了王上就好~”
长依嗤笑一声,抬手作势便要关门。果然被那婢子猛力抵住,终是不得不低头哀求道:“长依大人恕罪,请不要为难奴婢一个传话的……”
虽说长依昔日在内宫呼风唤雨的风光已经不再,可纵使虎落平阳,也不至于沦落到被一个传话的婢女三言两语就打发了的地步。纵使失去了帝王的恩宠,她的背后还有整个悠思南家作为依仗——何况,她还没有就此倒下呢。
果然宫中的风向吹得极快,只消魔王冷落她几日便又拜高踩低不识得眼色自个儿蹦出来作死的。长依冷笑着觑她一眼,大力推开她的手将屋门拢的严丝合缝:“我叫你怎么回话便怎么传,天塌下来有我自己扛着!你若是糊糊涂涂的弄不清情状,便叫你的掌事女官亲自过来与我说清楚好了——再不济,你们大可以将话头捅到王上哪里去,就说我拂逆圣意抗命不从,叫王上许你带上几队亲卫来将我绑着去回话也没问题!”
随后将屋门粗暴的从内反锁,任凭那婢子怎样的拍门哀求皆是充耳不闻。她曾经打过法老的耳光,她曾经被法老恶狠狠捏住过脖子,她甚至已经有些数不清魔王究竟几次恶狠狠发话说要拿她的性命了——在她已经彻底破罐子破摔的今天,忤逆不从一个传召又算得了什么?
索性回到桌前替自己倒了杯茶,优哉游哉的递到唇边浅呡起来……唔,隔夜的。
是哟……露米娜。哈维已经嫁了出去。这空荡荡的屋子如今……可也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长依默默回首,无言注视着空荡荡的窗台;良久,终是收回了目光,低低的叹息一声。露米娜,露米娜,爱恨交织,已成苍然……说不清究竟是谁对不起谁,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向生命祈求她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吧。
片刻的静默后,门首便再度传来了有节奏的敲击声——不过这一次,动作委实轻柔客气的多。长依继续置若罔闻,只默默听着门外传来女官伏低做小的声音:“长依大人莫要同一个不懂事的丫头置气……原是奴婢方才脱不开身,方才使了那不成器的丫头来冲撞了您,奴婢这就领着她来向您赔罪了!”
赔罪?呵——就凭如今的长依。悠思南,哪里还当得起哟?
长依不由哂笑,俯身将吃饱喝足复又黏了过来的小黑猫轻轻抱起。那敲门声往复了数次后,终于再次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果然是赛特大人恼火的发言:“喂!如今几座城池都忙着调换防务,成日里安排着人手我已经够忙了,可没有闲工夫再同你磨牙!你若是再不出来……我可真让人动手撞门了!”
贝伦喵略有些不安的舔了舔她的手指,被长依按了回去,慢慢挪到跟前将门锁取下:“噫!赛特大人好威风,只不知您在那位琪莎拉妹妹面前可有这么作威作福过?”
“呿!”
照例以一记不满的眼神开始这次的对话,赛特有些暴躁的将屋门推开,复又对着她怀中的小黑猫皱了皱眉:“王上寻你半晌了,有脾气自去他面前闹!没得还要折腾我替你跑腿!”
不及他说完,因着他的恶劣态度而判定他会威胁主人的贝伦喵便示威般的扬了扬爪子:“喵!喵喵!!——”
“……!”
“喵!”
“……噗……”
赛特大人您还真是无聊到一定程度了哟……委实憋不住笑的长依拍了拍贝伦的脑袋示意它缩回去,这才不紧不慢的微笑道:“奴婢何德何能劳动赛特大人跑腿?我已经说了,我的猫病了,所以脱不开身,更没空去向上殿回什么话——王上有话吩咐便让人传,无话可说大人您请自便……”
此言一出,立于赛特侧后方的女官复又变了脸色。若说长依不买一个婢子的账甚至不买她的账也都还情有可原,可如今大神官已经上门了,她竟然还有胆量一口回绝——这嚣张的架势,莫不是还要让王上亲自来寻她么?
不过下一秒,转角处出现的一抹身影却让她当即僵住,小腿也没来由的打起了寒战——哟!今儿个究竟是什么好日子?说法老法老便真的寻来了!
长依的眼神微黯,原本一脸不耐烦的大神官也不由得正色起来退了半步,好歹压抑住不满率先向魔王全了礼数,乖乖站到他的身后去。这王城的正主倒是一脸的漠然,觑一眼长依的晦暗表情,转而去询问候命的女官:“你连句话也不会传吗?”
“王上明鉴,奴婢……”
“拖下去鞭刑二十,撵出去。”
是否是因着长依的存在软化了他,让这内宫中的下仆们都只记得他心血来潮时的宽宥,从而忘却了他本是最冷血无情的帝王呢?
法老王从来都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能够服从命令出色完成的仆人;对于那些不中用的人,他们并没有资格去替自己辩解什么。
一声令下后,长依便迅速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微笑着向他行了全礼:“闻说前日王上寝宫侍奉的人手又被调换了,一时半会儿没什么得力的人跑腿传话也是常有的。改日再寻那口齿伶俐又忠诚可靠的提拔上来几个便好了……”
多日不见,她的脸色显然有些苍白。可即使难掩黯然消瘦,在人前的长依。悠思南亦是不会低头的倔强人物,照例以令他恨得牙痒痒的铮铮傲骨迎接了他:“不知王上今日有何吩咐呢?”
魔王没有回应,只大步踏入了他久违的东配殿。“进来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