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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95月谜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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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能否接受。
他的存在即是真实。
长依很少会在人前落泪。
将自己的脆弱展示在别人的面前,无疑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这乃是悠思南的家训之一,并且被长依深深的认同着。哭泣,哪怕作为一种悲伤的宣泄,也绝不能与不被信任的人一起分担。
她曾经因为姐姐的惨死而眷恋兄长的温暖怀抱,也曾经多次流连于魔王能够给予的倚靠——可是此时此刻,她所能做的,就只能是寻找一个隐秘的地方,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悲伤尽数埋葬……
“长依大人?”
“!——”
托盘早已不知是何时失手落地,紧随而来的婢女只唤了一声便没有再行阻拦,扭头乖巧的替她收拾残局去了。长依没能停驻片刻,径自绕过了法老王华美壮丽的宫殿,躲进了花园的小角落里竭力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以此来纾解心头的郁结。
终究敌不过满溢的悲伤,长依垂首轻叹,眼角的余光却落在莲池旁的一株残花上。
除却药性,箭叶花独有的浅蓝色调乃是长依喜爱的原因之一。想来这偌大的王宫里,能够入手这样一棵箭叶花籽的人本就没有一个,敢在法老王的后院刨土种花的人就更是没有第二——真是缘分,也真是孽缘。一年前的某个寒夜,她就是在这里匆匆埋下了姻缘的种子,如今便收获了满心的绝望。
“不……”
长依无力的跌坐在地,怔怔注视着那已近枯黄颓萎的浅蓝小花。聚散由天定,花开终须谢,她守着一份脆弱的回忆留在这里,却又最终毁在对于回忆的固执里,莫不是上天降下的惩罚报应?
再美丽的花儿,总有凋零败落的时候;再美好的人与事,也总有你悲叹失去的一天。人生就是这样残酷,命运就是这样无情,无法挽留的实在太多太多,其中就包括生命与爱情。
亦或者,那本就是她一厢情愿的,不存在的事情……
“……怎么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了。”
裹在背后的披风很是厚实,可是突如其来的暖意却让长依下意识的颤了颤。正要推开之时,却被身后的那人牢牢握紧,死死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听话。地上凉,别坐着了。”
许是与那个绵延的梦境太过相似,一时之间竟然让她产生了些许梦境与现实交织重叠的奇妙错觉;好在长依静默了片刻,终是稳定了心神,不动声色的继续避开:“多谢穆瓦塔里王的关怀。”
穆瓦塔里丝毫不感到意外,扭头冲着正在踌躇的下仆一挥手:“她最讨厌人多,你们都退下吧。”
“王上不——”
“法老王既然昨日没有下手,他的女官就不会有什么多余的动作。退下吧,我只想同她说几句话。”
尽管还有着诸多的不安,驭下有方的赫梯王还是成功的将碍事的仆众撵到一旁去。长依并没有答话,懒懒的瞅着他由背后绕到自己身前,这才漫不经心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自然就是什么人。”
支开了碍事的眼睛,穆瓦塔里王自然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分明是她无比熟悉的一张脸,那瑰紫色眼眸中的笑意却让长依再次退了半步:“穆瓦塔里王莫要同奴婢开玩笑了,我这样低微的身份,哪里有资格来质疑尊贵的赫梯王?想当日您捏着奴婢的喉咙将我向王上的剑锋推过去时,奴婢的性命在您的手里不过蝼蚁一般……您是人上人,自然不能和一个婢女相提并论。”
“呵……就这样轻易的被察觉了啊~”
过去的小秘密被轻易戳破,穆瓦塔里的表情却甚是轻松。他伸了个懒腰,兀自走到长依面前伸手一拧她的鼻尖:“我原以为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没想到那件小事你还记在心上——想想就知道了:法老王故意假装失踪,在王宫里蛰伏了好几日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到头来却又肯为了你的性命而主动现身;你要知道,他本可以静观其变,将所有耐不下性子的势力以正当的名义一网打尽的。可他到底舍不得你的命,为了你放走一个没用的傀儡,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的动作虽快,长依的反应却更加迅捷,抬手便打落了他同样纤长的手指:“奴婢是小人,自然是要斤斤计较,暇眦必报的。”
“那好吧,只要你开心,随你怎样讨回公道都好~”穆瓦塔里的语气愈发轻佻起来:“取了我的性命,亦或者说,要让活着的我以身相许也……”
“赫梯已经没有一战的余力,你千里迢迢的赶来埃及又是为了什么?”
许是长依的回答太过严肃,穆瓦塔里不禁笑出声来:“还是老样子,非要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罢了~我只当做你还在为当日的事情生气——我也不知道当日法老王竟然真的狠得下心对你出剑;虽则只割了你的一撮头发下来,我是真的会心疼的……”
“不要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到埃及来的目的只是为了你,你会相信吗?”
未免再度激怒长依,穆瓦塔里的语气也显得稍稍肃穆了半分。可是长依不为所动,一挑眉随手扯下一片叶子狠狠捏碎:“滑天下之大稽。”
穆瓦塔里王悠悠一笑。
就算他真的落在法老王的手里,长依也不会让他如同这片叶子一般被人活活捏死;这样的威胁动作在他看来只能是别扭又可爱。穆瓦塔里向着腰间摸索了片刻,终于寻摸出一个小盒子,浅笑着打开来递到她的面前:“你不信么?那么给你看看证据好了……我听说这原是你的东西,物归原主最好。”
长依蛮不在乎的匆匆撇过一眼,神情当即一僵:“竟然落在你的手里了。”
“若单就玉来说,赫梯自然能寻得比这更好的……可是我听说这字符原是你自己写过的护身符,既然是你的爱物,我自然不能叫它落在旁人手里。”穆瓦塔里兀自从盒子里捡起那枚墨玉镯,不由分说的扯住长依的手腕硬生生套了上去:“戴好,可别再丢了。”
“……放手!——”
意识清醒过来的长依绝不想与此人再有多余的牵扯。哪怕再相似,哪怕她渴望重逢,眼前的这个人终究只是虚幻的幸福而已……并且,是携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动机,故意出现在这里的。被一个幻影给欺骗愚弄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尤其是这个人的目的,更是想要将悠思南一族整个儿拖入地狱。
长依拼命想要甩开他的手,无奈手腕被捏的委实有些紧,穆瓦塔里王坚决的按下她挣扎的手臂示意她安静下来:“你不相信我也无妨,尽管自己去寻找真相好了。”
“闭嘴!”
“你以为法老王对你们悠思南家真的如此倚重毫无戒心吗?你以为那些朝臣真的能安安静静注视着悠思南家在埃及独大吗?你以为你这所谓的宠爱无双当真是法老王对你萌生爱意另眼相看吗?”
“这种事情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她愈是挣扎,穆瓦塔里的语气就愈是冰冷:“那么你也以为……你姐姐的死,当真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吗?”
“!——”
“悠思南家留在神庙侍奉你姐姐的人死的不明不白,陪着长思。悠思南赶往亚历山大城的,却是法老王派遣的人手。”
“……”
“你就没有怀疑过,你的姐姐究竟是如同传言中一样慨然赴死……还是被人硬生生推下了城楼,让那场战争进行的名正言顺,又能将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彻底掩埋,一了百了……”
穆瓦塔里的语气愈发温柔,他亲昵的凑到长依的耳畔低声呢喃:“为什么你的哥哥对此百般回避?为什么大神官们一点口风也不主动透给你?为什么法老王能够耐下性子息事宁人平息后患将一切处理的这么顺利……是一连串的巧合,还是根本就是他——”
“——计划好了的!”
“不要再说了!——”
长依的一声尖叫很成功的引起了亲卫们的警觉,围堵而来的侍卫们从小花园的各个阴影里杀出,锐利的矛尖毫不客气的指向了纠葛难分的二人。穆瓦塔里并不觉得意外,向着立在高处俯视众生的法老王嘲弄般的一笑,指尖掠过长依的发髻,趁她不备将那银簪一把拽下:“镯子还你,这簪子就送给我作为回礼好了~”
这一下扯得长发彻底散乱,被长依下意识的伸手拢住,狠狠赏了他一记白眼:“女人家的东西,也难得穆瓦塔里王这样惦记着。”
“你和你的东西,我都时时刻刻惦记在心里。”
抛下一句示威般的话语,穆瓦塔里动作轻佻再次向着远处的法老王摆一摆手:“国书已经送到,还请法老王好生考量——这对于你我来说,都是有利可图的事情,不是吗?”
将一个已经厌弃的女人打包送上他的床,就能换来赫梯冶铁的秘诀……仅仅作为埃及的法老王,若当真能实现,的确是非常划算的买卖。穆瓦塔里的表情并不像是在开玩笑,可是与之遥遥相对的魔王却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回应。
“……哼……”
无法得到想要回答的穆瓦塔里王,亦是留下一个蔑笑从容而去,并没有再继续纠缠。
牢不可破之誓言依旧能够产生裂痕,猜忌的种子既然已经种下,只需要等待时间的催化让它生根发芽直至摧垮所谓的信任就好……
长依在原地继续静默了许久。直到确认他去的远了,方才收敛起纷乱的心绪,转身向着高台上不知何时就在观察着自己的少年王补行一个大礼。
“在王上处置奴婢之前……”她的语气平静的不可思议,“请您宽限一点时间,容奴婢先行了结一点私事。”
……私事?
早已满脸黑线的赛特露出了些许讶异的神情。在穆瓦塔里如此直白露骨的挑拨之下,本应该各自动摇的两个人,偏偏都能够选择平心静气;尤其是这个长依,竟然能够暂时放下穆瓦塔里口中的“真实”,请求去处理什么诡异的“私事”。
究竟是怎样紧要的私事,能够逼得她口出这样难以被应许的请求呢?
长依定定迎上着魔王审视的目光,坦坦荡荡毫无半分犹疑。许是这眼神太过澄澈也太过坚决,原本应该大发雷霆的魔王亦是诡异的转身而去。
没有下达关押长依或者处决的命令,其意义便是……默许了?
赛特微一晃神,却见长依立时扭头,向着旧日的居所狂奔而去。那动作太过干脆让人下意识的以为她要落跑,赛特便准备让人追过去看看;正要开口,却被依旧背对着自己的魔王停下脚步出声拦住:“让她去。”
“可是王上……”
“你相信她吗?”
“……”
于赛特而言,对于这侍奉已久的少年王,他已经习惯了臣服与遵从:只消遵照法老王的决意完成他给予的任务就好,这即是他身为臣子的使命;即使有类似“王都近卫军的整备工作进行的如何”“兵器的督造是否能够按时完成”之类的提问,也左不过是在确认他是否能将分内的事宜处理妥当而已。
这样带有征询意见的疑问句,乃是赛特从官侍奉法老王至今,第一次得到的,摇摆不定,难以抉择后脱口而出的询问。
要相信她吗?
要相信这个曾经表现得忠贞无二,却偏偏在紧要时刻产生动摇的长依吗?
赛特委实是沉默了片刻,须臾,深吸了一口气的他本着绝不欺瞒法老王的原则给出了他所能给出的唯一回答:“恕臣直言,王上。从最初的最初,我对于悠思南一族就没有产生任何的信任感。”
或者说,忠心拥护法老王的他,对于埃及的任何一股势力都不会予以信任;这也是他能够得到法老王的信任,担当底比斯警备军统领这样紧要职务的重要原因。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说出了有些不符合身份的另一句回答。
“抛开悠思南氏族的问题不谈……仅仅考虑长依。悠思南个人的话。”
“我依然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