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93空相妒 ...
-
被拖回东配殿的长依再一次尝到了无情禁足的滋味,且这一次显然要比之前统统严重的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没有挣扎反抗的权力;好在素日里的威信还在,没有被落井下石的对待,甚至看管她的婢女还特特儿压低声音道:“王上现下正在气头上,委屈长依大人了。”
长依乖乖的回了内寝,抬眼便见露米娜备下的膳食还没有凉。心下不免逸出一丝凄楚,低声唤了句露米娜,却被告知人已经被“请”了出去;长依吞声踟躇,怔怔瞅着殿门外的亲兵对她行礼后毫不迟疑的落了锁,这才意识到事情已经闹到了难以收场的地步。
原是她自己种的因,就必须自己去咽下这苦果。
发了半刻呆,在久候无果的情况下,长依心灰意懒干脆回她的小床上趴着。睡惯了魔王那精致柔软又舒适的床榻,她竟然对自己生活了一年的寝居产生了一种别样的陌生感。好死赖活尸体一般的躺上去,顺手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脸……这该怎么说呢?
——我爸爸都没有这样打过我!
这一耳光抽下来,面子不面子还是其次,打碎的却是她满腔的挣扎与无奈。她原本想要开口解释其中的因果的,哪怕她再愚蠢再犹豫,也还能分辨的清什么是近在咫尺的真实,什么是只能怀念的虚幻残影;可是他不由分说的一耳光,打断了她所有辩解的念头,也将她逼到了死路上。
在他的眼中,这即是不可饶恕的背叛;既然不可饶恕,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背叛者,当是要被千刀万剐的可恨存在;姑且留下自己的性命,左不过不能在这个当口杀人而已。
长依低低的叹息一声。
愈是回忆,愈是清醒,愈是明白等待着她的是怎样一条绝路——可是即使上天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想她还是会执迷不悟的冲上去,阻碍他取走穆瓦塔里的性命的。
身为法老王的仆众,却做出了违背王的意志之事;这一耳光,倒是挨得一点都不亏。
外间的宴会多么隆重盛大,两位亚非交界的霸主又究竟是如何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在这场鸿门宴上交锋的,长依是无缘旁观了;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乱子,穆瓦塔里也不会明着被魔王干掉,长依倒是不担心这场宴会上直接就见血。左右她懒怠着动弹,歪在榻上消沉到半夜,方才听得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长依起身披衣,无精打采的主动候在门首——果然一开门便见了脸色阴沉的艾西斯:“想好说辞了么?”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她哪里还说得什么?虽然不觉得艾西斯是会落井下石的人,长依只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可交代的。”
“这话你还是去王上跟前说吧。”
艾西斯的表情分明也有些无奈。对于事情的前因后果,赛特已经毫无隐瞒的告知了她;以艾西斯对于魔王的了解,没有就地将长依的脖子拧断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情了——如今却还不死心想要给她一个辩解的机会吗?问题是……这货看起来分明没有为自己辩解的心思啊!
听得此言,长依也跟着微微一愣——不想如今的魔王竟然能够事后压抑住怒气再见她一面,许她死也死个安心。略有些茫然的跟着女神官,在侍卫们的好生“护送”下到了寝宫外。艾西斯一偏头:“你自己进去吧。”
以她的有备无患态度,长依已经不再担心自己的收尸问题。只要不被魔王当场剁成肉酱丢进尼罗河喂鳄鱼,艾西斯定有办法替自己保全了尸体好同悠思南家有个交代。于是愈发没有犹豫,一点头顾自推开了殿门。
结束了宴席的魔王想来是未能尽兴畅饮,此刻依旧攥着他那黄金的酒杯,对着手中的奏书微微蹙眉;而在他的侧后方侍立着的婢女,倒是个长依未曾料到的人。
琪雅。克莱斯。
长依的视线自她俏丽的容颜上扫过,忽略了她的笑靥如花,目光蓦地停驻在空荡荡的窗子前。小半日不见,她素日里最喜爱的水晶瓶连着瓶子里的蓝睡莲一同消失无踪了。
她怔忡了数秒,这才迟钝的将视线转回了魔王的身上。少年王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那封令他感到困扰的奏书,然而长依晓得以他的耳力,约莫殿门数十步之外,他就已经察觉了自己与艾西斯的动静。
如今的沉默与无视,只是他不肯主动搭理自己而已。
长依后知后觉,再度腾挪起步子走到了他面前,隔着桌案缓缓跪下。法老王没有开口,她是没有任何发言权的……只得低着头,忽视膝盖承受的冷硬压力,瞅着华丽的地板继续发她的呆。
琪雅委实很想嘲讽她一声:长依大人你也有今天呀~可是在法老王的面前,她是断断不敢放肆的。虽然不明白这长依究竟缘何惹恼了魔王顺手提拔自己,琪雅还是很有眼力见的明白现在还不是她扬眉吐气的时候。必须等到长依走投无路之时她再狠狠的踹上一脚,才足以泄她的心头之恨。
魔王默默的将杯中的美酒饮尽,随手搁到一边示意她再添;终于肯放下手中的奏书,冷眼觑着跪在地上待罪的长依。良久,冷笑一声:“无话可说了吗?”
连死也不怕的人,却唯独畏惧他此刻的冰冷眼神。长依不敢抬头,踌躇了片刻方才轻轻道:“奴婢但凭王上发落。”
很好。语气,用词,全部都已经改正过来,真是长依。悠思南才有的懂事与乖巧。捧着酒壶的琪雅正欲替他添上一杯新酒,却见那酒杯已经被他捏的扭曲变形,只得低目垂首退回一边——压抑着怒火的法老王,简直就同嗜血的狮子一般,只消最后一根稻草便能压垮他的理智叫长依身首异处。
可他终究没能再主动开口,下首的长依也只得木然跪在原地;偌大的寝宫在一时之间被绝对的死寂所笼罩。
许是跪的太久,腿脚有些发麻的长依终于整理好情绪,缓缓抬起了头。那眼神如同一汪死水一般,再无半分的光彩:“奴婢死不足惜,但求王上看在悠思南一族侍奉先王多年的苦劳上,对奴婢的母族从轻发落……”
这已经是交代遗言的语气了。不能再维系这一份眷恋的她,好歹也让她的亲人能够全身而退吧……长依怀着这样小小的心愿,再一次低下头去:“虽则奴婢生了异心,好歹没有勾结母族之事,这一点还请王上务必明察。”
真是有够坦率的认罪态度。
魔王哂笑一声,成功的将酒杯捏碎后,也不顾及指间的血痕,将那棘手的奏书掷了下去:“你觉得你自己所说的话还有多少可信度?”
长依无言,默默捡起来只瞅了一眼,当即骇得没能将这张薄薄的莎草纸拿住:“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事情!”
荒唐……么……
上首的魔王只一挑眉,噙着一丝残酷的笑意悠悠道:“赫梯王对你痴心一片,甚至愿意以冶铁的方子来交换你,哪里就是荒唐的事情了?”
坦白说,如果今日的情况调换过来,魔王是绝不会提出以冶铁的机密方法来交换一个女人的;身为君王,心系天下,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子而出卖自己的国家。
与她朝夕相对一年之久的魔王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素未谋面仅仅弥留着暗游戏残影的穆瓦塔里王呢?
长依绝对不会相信这不公平的交易,可是这一封密函出手,带给魔王的震撼却足够让他确信长依的背叛。他们究竟是何时就私下往来的?长依为了他牵挂这么些年,莫不是为了替他套出情报而忍辱负重舍身入宫锐意亲近自己的?
愈是猜疑,愈是难以遏制住心中的怒火。长依?很好,悠思南一族究竟背地里做了什么,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
长依百口莫辩。赫梯王这一招对付的却不止是她,分明是想要借魔王的手将她的母族一网打尽——偏偏此刻无论她怎么解释,怒火中烧的法老王都不会相信的。那晦暗的笑容令她的牙齿忍不住跟着打颤:“看来赫梯的和亲人选也不必我再斟酌了,最合适的人就在这里,不是吗?”
若是她真的被赠与赫梯,等待着她阖族的便是杀身之祸。
长依的神智异常清醒,晓得此时再无退路,果断拔下发簪抵上自己的咽喉:“你如果真的信他所言,便将我的尸骨收敛齐整送去好了!”
她的的确确是存了死志的,因此也并非小打小闹的威胁,而是直接瞄准了最脆弱的动脉,务求一个简单痛快。不容她再细想,更没有做戏的余地,她必须死的干脆死的决绝,才能换回悠思南家的一线生机。
仿佛是早就预料到她的想法,早有准备的魔王半途便将她的手臂截下,顺手扯了她手心里的簪子同样丢到一边去:“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轻易的放过你吗?长依,先前可是你自己说,愿意为了我而献身去刺探底细的。我将你送到你朝思暮想的情郎身边,你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他不提也罢,一时间长依更是千般委屈涌上心头,到头来只能呜咽着反问:“你真的宁可死也要将我送走吗?”
这个背叛者此时此刻还有什么资格落泪!
魔王恨恨咬了咬牙,长依却愈发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哭腔抢先道:“事到如今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那你就杀了我,杀了我吧!我早就应该被河边就被你掐死,苟活了这么些毫无意义的日子已经足够了!”
这一下动静闹的委实有些大,就连外间候命的艾西斯也开始担心寝宫是否会直接见血。她原本还以为,长依会被一杯毒酒赐一个安乐死呢……
里间的琪雅同样惊恐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幕。法老王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拧着长依的脖子看似随时就会掐下去。虽则琪雅很希望长依能够毙命当场,可是这个死法还是让她为着少年王的暴戾无常而退了好几步——伴君如伴虎,侍奉法老王的人一批又一批的被置换,活下来的人好像真的也没有几个吧!
窒息中的长依也无力再挣扎,只能绝望的伸手拂过他胸前的千年积木。跨越了三千年的时光,她注定的强求不来的缘分,注定是等不到奇迹的……
魔王再一次的眯起了眼睛。
贱人。
吃里扒外的贱人。
是他待她不够好吗?这样的恩宠还不足够撼动那赫梯王的存在?她究竟是得了什么好处,还是根本就鬼迷心窍神志不清了!
到底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力道,继而恶狠狠的转向身后的琪雅:“全都滚出去!”
得了这一句话,侍奉在场的仆众们简直如蒙大赦。法老王要杀个人并不是问题,可是在场者无不明确自己很可能也会成为被迁怒的对象之一,各各都是胆战心惊的不敢发出一丝动静。魔王肯开口叫他们滚,简直就是天大的宽宥了——当即连滚带爬的争相退出殿外,将大门关的严丝合缝——保命才是最正经的事情!
长依险些昏厥过去,极度的缺氧让她的意识也变得不太清醒,浑浑噩噩被魔王提起来一路拖回了内寝丢在床上;瞅了眼那满是淤痕的脖颈,再看那掉落在地上的银簪。是了,这女人是从来都不怕死的;她根本就是有恃无恐,知道唯有自己怕她死!
忆及往日那个乖巧温顺又贴心的人,再看如今这个倔强挣扎着的人。如此的矛盾,却又是绝对的一体——她可以毫不犹豫的舍身相护,却也能为了所谓清白而给他一记耳光;她可以遵从他的意志拉上阖族下水,却也能因为一个残影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最信任最难以割舍的人,却是一个无法饶恕的背叛者。
长依近乎绝望的与他对视了一秒,迅速别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什么情思缠绵琴瑟相依?她与他注定不会有所谓平等的恋情;法老王需要女人侍奉的时候,哪里容得一个卑微婢女的拒绝呢?
长依并不是第一次遭到这样的屈辱蹂躏,可是她明白,这分明就是没有回头路的绝望举动而已。她与他之间再不会有往日的信任与眷恋了,她与他也再不是那相知相许的一双人。她在那虚幻的梦境里委实沉溺了太久,久到她原本很清醒的现实也被她忘在了脑后。
法老王不会有人类的感情与眷恋。
她与他的牵绊,始终就只是建立在利益的前提基础之上而已。
好痛苦,真的好痛苦。
长依已经不太明白他究竟还想表达些什么。愤怒?不甘?亦或者是遭到背叛后的惨烈还击?
颈后骤然传来的疼痛逼迫她保持清醒,她的枕边人循着野兽的本能在她的身体上恣意发泄;据说虎狼觅食便是咬住猎物脆弱的脖颈处一击毙命的,若是被魔王就此咬断了脖颈,倒也算是一种解脱。可他偏偏没有这么做,一味的以各种疼痛轮番折磨着她;时而伴随着一声冷嘲:“你身为首席女官,连如此伺候人的本事都没有学过吗?木头人一般不懂情趣,纵使是赫梯王对你倾心,怕是没过几日也会失了兴致的。”
克制住咬断舌头一了百了的想法,长依终究没能给出任何回答。求不得,谓之苦;可是得而复失,却是另一份的痛不欲生。
上天赐予她奇迹,却也能残忍的再将之收回,连挽留甚至叹息的机会都没有。
前生的眷恋,与今生的牵绊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
可惜他永远都不会再去听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