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紫蝶黄蜂俱有情 慧毓二妃相 ...
-
按照祖制，非选秀入宫的嫔妃入宫第二天就得去皇后殿请安并拜见其他嫔妃。于是我四更天就起了床沐浴更衣，梳妆打扮，这是进宫后第一次觐见后宫后妃，非同小可。一宫众人都有些紧张，伺候得格外小心周到，生怕出了差错。为了不太过引人瞩目，我特地打扮地十分素简谦卑，就穿着前一天拜见恒妃时的衣着，连脂粉也是淡淡的，此外为了方便应对突发事件，我特地带上了颇有资历的翠澜。纵使一切都想得那么周到，我的心里也难免还是会十分紧张。
我和翠澜行至皇后所居住的坤宁宫时，皇后身旁的竹雨姑姑告知我们皇后正在更衣并引我们进内殿等候。坤宁宫富丽堂皇，规格巨大，一片雄浑伟岸，庭院里种满了各种花卉，纵使是到了初夏时节也是争妍斗艳令人眼花缭乱。而那一丛丛绿油油没有开花的植株，据竹雨姑姑讲是各色的大王牡丹。坤宁宫的内堂明亮宽敞，描龙画凤，充满着富贵明亮的金黄色。虽然只是内殿，所呈之物琳琅满目且均是万金之数，尽显皇后宫的大气之态。相比恒妃的宫殿，皇后的坤宁宫更加大气富贵。
“原来这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所住的地方！”我心中暗暗感叹。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金黄色华服的女子进了内殿，那长长的裙摆上分明绣着一只姿态高傲，栩栩如生的凤凰！！皇后！我心里一惊，即刻跪下行礼。
“妹妹起来吧。”皇后的语气虽然和蔼，却不由得透着一股威严。
“谢皇后娘娘！”此时的我战战兢兢，头上因为紧张渗着几颗汗珠，觉得痒痒的。
皇后头戴紫金翟凤珠冠，穿一身金黄色金银丝百鸟朝凤绣纹朝服，气度沉浸雍容。皇后笑容可掬，目光温柔地打量着我，而在我看来，那温和的目光扫过的地方仿佛生了不少的刺，让我觉得坐立不安。
“都是宫里的嫔妃了，妹妹为何打扮地如此素净？”皇后丹唇轻起，言语间流露着皇后特有的矜持与庄重。
“回皇后娘娘的话，嫔妾不喜过于花哨。况且，娘娘为六宫之主，极力主张勤俭，反对奢靡，并以身作则。嫔妾从小也被教育要勤俭持家，因此…….”这些本是来皇后宫中之前一早就想好的话，我却因为紧张一时忘了话的后几句该怎么说，顿时脸涨得通红。
皇后见状，即刻打断我笑着道：“勤俭节约虽是好事，只是你正当青春爱美的年纪，本就适合穿戴些鲜艳明丽的东西。穿这么素简，皇上见了倒像本宫苛求妹妹似的。妹妹说是吧！”皇后又随即招手示意竹雨姑姑上前，又含笑说道，“本宫记得赏赐过妹妹几匹颜色鲜艳的杂珠锦，妹妹用来裁几身新衣吧，衣料的花样如果不喜欢就告诉竹雨，让她带妹妹来本宫的库房再挑几匹。”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多谢皇后娘娘厚爱。”我一着急头脑一片空白，一下子忘了该怎么说话，只好慌里慌张地谢了恩。虽然皇后说的如此客气，语气又是那么和蔼，但在我看来却是字字锥心，身体的血液“噌噌”往头上蹿，顿时面红耳赤。我手里绞着娟子，死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小几上的茶盏却不敢直视皇后的眼睛。
皇后见我如此紧张，便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我一时间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一五一十地作答。不一会儿，皇后由近身侍婢搀扶着去正堂招呼已来的各宫妃嫔，便笑盈盈地叫我留在内堂吃茶歇息。
见内堂没有其他人，我长舒了一口气，翠澜便立即拿出了手绢替我拭去了额上的汗珠，又替我补了补脸上的脂粉。我喝了一大口茶，将自己的不安与惶恐全冲到心底去。约摸不久，皇后身边的松雨姑姑通报了进来，引着我去正堂拜见各宫妃嫔，我深吸了口气，正了正衣襟，嘴角逼迫自己扬起一个自信的微笑，便随着姑姑向正堂走去。
皇后宫中的正堂极大，处处描龙刻凤，金碧辉煌。正中央是皇后的凤座，其下皆是妃嫔的座位，六宫妃嫔便按位份尊卑依次而坐。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表情庄重严重，宛若一尊在云端隔世离空散发着耀眼金光的神像。不同的是，比神像多了几分威严与华贵。或许，所谓的母仪天下就是这样的吧，我心里暗暗想。
紧挨着凤座下方刻意设了一左一右两个座位，一名白衣女子和一名红衣女子分坐左右。那白衣女子正是毓贵妃，她身着月白色刻丝并蒂莲纹织金锦琵琶襟大袖宫装，衣襟上袅娜多姿的并蒂莲是用金灿灿的金线绣成的，自胸襟蔓延至裙摆，连袖口和裙角都绣着精致而简约的花纹。月白配上金黄，虽然只有简简单单两色，但简约中不失华贵，庄重中不失绚丽。毓贵妃静默而优雅地坐着，远远望去好似一株琉璃盘中倒影着倩影的白色水仙。我打量了她几眼，她不过中上之姿，只是五官生得极为小巧玲珑，就像最精致的工艺品，连白皙地鹅蛋脸亦是小小的。她细长的双眸微微上挑，形成一个粗略的三角形，隐隐透着几分精明与老道。毓贵妃优雅地笑着，但那礼节性的笑容并不流露任何情感，看起来却无懈可击；一双三角美眸里闪烁着捉摸不透的光，宛若迷离而诡异的雾气。
毓贵妃右侧的那位红衣女子则是慧贵妃，她身着一件殷红彩绣金银丝百蝶穿花浮光锦对襟宫装，那衣服上绣着许多样式繁复的花卉和蝴蝶，色彩斑斓栩栩如生自是不说，每只蝴蝶的样式还各不相同，如此华丽的装束令我不禁咋舌。她那万缕青丝梳成一个繁复的发髻，用数支赤金镶红宝石钗装点，并插着一支光彩奕奕的凤蝶珐琅纹彩金步摇，那步摇上以翡翠，玛瑙，猫眼等各种名贵的材料装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俗。她慵慵懒懒地歪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枚红宝石戒指，神态十分倨傲。我迅速扫了慧贵妃一眼，她体态纤侬合度，肌肤细腻光泽，面似桃花带露，指若春葱凝唇，一双丹凤眼微微向上飞起，有说不出的妩媚凌厉。但不得不说的是慧贵妃很美，真的是丽质天成，她那娇艳的容貌，她那华丽的装饰可以说是把同在贵妃之位的毓贵妃硬生生比了下去。
我从宫人口中得知，慧毓二贵妃资历相当，都是从前王府里的侧福晋，慧贵妃出身满军上三旗，又是满洲八大姓之一，身份尊贵不言而喻，如今在宫里又盛宠不衰。毓贵妃年龄长于慧贵妃，出身虽略逊色于毓贵妃，却又是二公主和四公主两位公主的生母，皇帝膝下儿女本就不多，这两位公主更是皇帝的心头肉，因此毓贵妃的身份亦不可小看。
只是两位贵妃在宫里明争暗斗，势如水火。倘若贸然先向一位请安，则另一位贵妃必然会吃心，为了不引起麻烦惹祸上身，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一齐请安为妙。于是我先是屈下身向皇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继而又屈身向两位贵妃行礼道：“嫔妾启祥宫常在珂利叶氏拜见两位贵妃娘娘，愿两位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我怯怯地望了毓贵妃一眼，她还是保持着那标准的微笑，眉毛也不动一下地道：“妹妹起来….”
“呵呵！”慧贵妃清脆而刺耳的笑声打断了毓贵妃的话，那笑声里含着几分娇嗲更含着几分不屑，让我心里骤然一紧。她扬着下巴玩着藕白手腕上的玛瑙手串，漫不经心的说道：“常在妹妹可真是马虎！虽然宫里众姐妹都十分亲厚，但妹妹称呼众姐姐们也应该带着封号才是啊，省得妹妹一口一个“贵妃娘娘”叫的亲热，到让本宫我为难，生怕叫的不是本宫本宫却答应了，反而显得自作多情呢！你说是吧！”
慧贵妃的一席话暗藏杀机，我并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刁难我，顿时懵了不知所措，只好一个劲地磕头谢罪，我似乎都能感觉到我额头的汗珠滴落到皇后宫的地板上。
就在我最为窘迫的时候，毓贵妃开口了：“常在妹妹初入宫闱，不熟宫中礼节倒是情有可原的。我和慧妹妹你都身为姐姐，可得好好帮助提点常在妹妹呢，何必因为常在妹妹礼节的过失大动肝火。倒显得慧妹妹你身为姐姐小气了。” 毓贵妃说话的声音十分轻柔甜美，宛若一掬清泉，而那双三角明眸里却闪耀着犀利的寒光，宛如一柄利剑咄咄逼人。
慧贵妃闻言，继续玩着她那玛瑙手串，看也不看毓贵妃，十分慵懒地说道：“我不过是说笑呢，看把毓姐姐急的。毓姐姐和常在妹妹的关系真真是好，常在妹妹也真真讨人喜欢，难怪毓姐姐如此青睐妹妹。” 说完深深地剜了我一眼，我顿时毛骨悚然。
我如何不懂得慧贵妃的深意，她故意将我归到毓贵妃一派，又扬言我和毓贵妃关系亲密，无疑想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那么那些与毓贵妃不和的人就会把我当成新的敌人，而毓贵妃手下的脸的嫔妃也会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把我视作眼中钉。可是慧贵妃为何会对我如此嫌恶，我心里却没有一点答案。但我知道我肯定不经意间得罪了慧贵妃，有了慧贵妃，我往后在宫中的日子就不会太好过。
“慧妹妹可真真是说笑了，常在妹妹乖巧伶俐，想必不只是慧妹妹，连皇后娘娘也都十分喜欢常在妹妹呢。”毓贵妃温和的话语下仿佛藏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她的笑容泛起一丝诡魅，随即又变为了先前得体的微笑，她笑盈盈的看了看我，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转而对慧贵妃温婉笑道：“常在妹妹正值二八年纪，穿的如此朴素却那么光彩照人，可知年轻真正是好。倒让本宫想起了慧妹妹刚刚嫁进王府里的时候，也是如此年轻烂漫，还是个害羞的小姑娘呢！” 毓贵妃说地十分深情款款，仿佛当年的场景历历在目。而她其实是想变相地贬低慧贵妃的资历，想让一干嫔妃觉得慧贵妃的资历远不如自己，和自己比起来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罢了。我心里深深赞叹毓贵妃绵里藏针，说话一针见血。
可是慧贵妃如何不知其意，她猛地回过头来瞪了毓贵妃一眼，尖尖而美丽的下巴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宛若无形的刃，一双丹凤眼里也满是高傲与不屑。她轻轻一嗤道：“是啊！真是岁月不饶人啊，本宫还记得刚进王府时毓姐姐比本宫大了三岁，转眼间本宫也都二十九了，可真快人老珠黄了啊。且看这宫里，还是皇后娘娘最善于保养，这么多年过去了容颜丝毫没变，看上去也如20许人，反而比以前更有风韵了呢！果真像传言说的一样，生儿子的人不容易老呢！”
说罢便起身向皇后微微行了一礼又谦卑说道：“嫔妾敢问皇后娘娘是用的什么法子保养的，毓姐姐可和嫔妾私下探讨过多次呢，还请皇后娘娘赏脸赐嫔妾一个养颜方子，嫔妾念到毓姐姐为皇上生育了两个公主功不可没，好借花献佛送给毓姐姐呢。”
我心里暗暗感慨慧贵妃的巧嘴，短短一句话，看上去寻常却字字戳入要害，在回击毓贵妃的同时却不忘恭维了皇后。
“好啦！两位妹妹快叫珂利叶常在起身吧！”皇后如何不知毓慧二人斗嘴，便借机岔开了话题。
于是毓贵妃即刻和颜悦色地让我起身，不料此时慧贵妃又发了话：“常在妹妹正是年轻的时候，穿的却如此的清简。都是小主了，怎么说也得穿得尊贵一点吧。”
我正欲回话，慧贵妃拔下了自己头上那精致的蝴蝶步摇交给侍女笑着说道：“常在妹妹进宫可是大喜事啊！本宫本来为妹妹准备了一些礼物，不料那些该死的狗奴才们竟然忘了送。这步摇送给妹妹，就当本宫做姐姐的给妹妹赔罪吧。妹妹戴上可好？”说罢便吩咐身旁的侍女替我戴上步摇。
这步摇本是嫔位以上的娘娘才能戴的装饰，如果我就这样贸然戴上，无疑是犯了僭越之罪，丢掉性命都是可能的。然而慧贵妃却如此纡尊降贵地送我礼物，如果不接受这步摇，反而会伤了她的颜面，那她以后定不会给我好果子吃。此时的我可谓进退两难不知所措，虽然我心里一直默念着自己要镇定，可那紧张的汗水还是不由自主湿透了我的贴身小衣，感觉黏糊糊一片。那侍女拿着步摇越走越近，我分明看到慧贵妃娇艳的面庞流露出一丝狠辣而轻蔑的笑，顿时头脑一片空白。
“慢着！”毓贵妃忽然开口，脸上仍然保持着那无懈可击的微笑，“本宫记得慧妹妹这蝴蝶步摇是皇上赏的吧。” 她不容慧贵妃开口，继续笑着说道：“皇上可真是心疼妹妹啊，本宫的小女儿靖文公主向皇上求了几次皇上也不肯赏给她，倒赏给慧妹妹了，可见妹妹才是皇上的心头肉呢。”
毓贵妃的音调微微升高，眼睛里寒光乍现，嘴角那带着几分狠意的诡异微笑越来越明显，她随手从花尊里摘了一朵粉红的木槿花，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道：“慧妹妹喜欢常在妹妹是好事，倘若皇上看到自己赏给妹妹的步摇却教常在妹妹戴着，还会误认为妹妹不喜欢这蝴蝶步摇呢！若是妹妹与皇上生了嫌隙，妹妹又有什么乐趣呢？” 说罢起身走到我身旁，将那多鲜艳的木槿花簪在我的发髻，又从慧贵妃的侍女手上接过那支步摇。
“谢谢毓贵妃娘娘！”我急忙谢恩，谢的不仅是她亲手替我簪花，更是谢她帮我解围，成功化解了这场危机。只见毓贵妃不慌不忙地取下自己手上那珐琅彩镶金嵌蓝宝石护甲，我进宫前曾听芷兰说过，那种贵重华丽的护甲也是嫔位以上的娘娘才能用的。
毓贵妃贝齿轻展，眼里的寒冷之意立刻消了几分，她含笑向我说道：“妹妹得好生把本宫和慧贵妃的心意收好，待妹妹封嫔时，可一定得穿戴上本宫和慧贵妃的心意啊！好显得咱们姐妹们不寻常的情分！” 我也向毓贵妃投以感激的微笑，又分别向两位贵妃谢了恩。
慧贵妃亲亲“哼”了一声，本想说话，却被皇后一下子打断，只好不吭声地继续玩着自己的手串。皇后让我赶紧拜见其他嫔妃，我长舒一口气，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慧贵妃，心想这场浩劫终于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紫蝶黄蜂俱有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