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芸菁传》洛水灵箫

6、此情无计可消除

　　宫中膳食甚是丰富，只是吃后难免会觉得油腻，于是紫烟便端了新制的酸梅汤来，酸酸甜甜十分解腻。用完午膳没过一会儿，小晨子便急急忙忙跑进来通报说皇后娘娘身边的展鸿海公公来了。我心里一紧，立刻起身由翠澜和紫烟掺着向殿外走去。

　　只见莫愁堂本就不大的院里整整齐齐地站了一路内监宫女，个个手里都捧着一个极大的木托盘，里面托着各种绫罗绸缎，奇珍异宝，看得人眼花缭乱。“好大的阵势！”我心底暗想。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微胖，约摸中年的内监，宫服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虽然没有皇上身边鹏公公的鲜艳明丽，但在一众宫人里极为出挑，地位之高也不言而喻。

　　“奴才展鸿海给小主请安。这些是皇后娘娘的一点心意，还请小主笑纳。”展公公并没有行跪礼，只是身体微微一屈作了个揖，甚至有一点敷衍的意思，他的表情如同言语般冷漠。我虽然心里有一点不悦，但想着他是皇后身边的脸的奴才，便只好强作微笑之态。

　　“有劳展公公了。多谢皇后娘娘的恩典，愿皇后娘娘凤体康健。”我贝齿轻展，笑靥如花道，“这大热天还劳烦公公跑这一趟，这点心意全当我请公公吃茶吧。” 说着便向翠澜使了个眼色，翠澜即刻将一个大元宝恭谨地送到展公公手上，展公公也是不客气地手下了。

　　“奴才还有要事在身，不得久留了，小主明天请安时就可以一睹皇后娘娘的凤仪之姿了。”说罢便向我掷出一个虚伪的微笑，那笑容让人怎么看了都不舒服，随后便引着一干宫人出去了。我立刻吩咐绯雨和小巩子等人将赏赐登记入库，便由紫烟和翠澜扶着手回了寝宫。

　　“小主，奴婢给了展公公一个大元宝，您不怪罪吧。”翠澜给我端来了新沏的热茶，试探着问道。 “我不知道他值不值那个数，但皇后身边的红人肯定不能得罪了。你是宫里的老人了，以后这些事情就由你来定吧，不必过问了。”我呷了一口茶，“这茶好香。”

　　“小主，那展鸿海也太嚣张了，见了您行礼草草地不说，拿了赏赐还不谢恩。看他那倨傲的样儿，还真不把自己当奴才。”紫烟帮我捶着腿，小声嘟囔着。

　　“咣当”我重重地将手中的茶盏撂在小几上，那淡黄的茶水飞溅在雪白的茶盏上，宛若一颗颗琥珀珠子，更像紫烟惊恐瞪大的眼睛。

　　“小主恕罪！奴婢失言了！奴婢再也不这样了！”紫烟捣蒜似的扣着头，声音因为惊恐微微发颤。

　　我不悦地望着她片刻，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声色俱厉道：“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他有皇后撑腰，而你呢？他是皇后身边的红人，得罪了他岂不是扇皇后的脸。宫里比不上府里，我现在新进宫根基尚不稳，凡事都得多忍。你可不能向刚才那样冒失了，否者连累的不只是我，而是整个莫愁堂的人！”

　　看着紫烟跪在地上泪眼婆娑，鼻子红红的，我于心不忍只好叫翠澜搀扶她起来。 “替我更衣，我该去拜见启祥宫的主位恒妃娘娘了。”我顾不上紫烟谢恩，头也不回地朝妆奁台走去。

　　因着恒妃娘娘不喜花哨，我刻意换了一身素雅清爽的衣着—— 一套竹青暗花银杏叶纹素软缎对襟宫装，头上戴着雏菊花式样银质点翡翠曲簪，简约而不小气。翠澜见我如此打扮，投来了十分肯定的目光。

　　我正了正衣襟，便携着翠澜往主殿走去。沿着回廊走了百步许便至一座绿荫环抱的古朴宫殿前，上书“空翠殿”三个楷体烫金大字。空翠殿殿如其名，草木阴阴生翠，并不多花卉，自苑中到廊下，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草植，姿态万千，别有风味。满院翠意深深，外头日晒如金，形成鲜明对比。走到殿前便觉自生凉意，心头的燥热也顿时消散。

　　殿外的院子里除了几颗参天古树外并无人影，我和翠澜对视一眼，便朝殿内走去。阴凉空寂的殿内，一名纤瘦的女子背身而立，她身着一袭玉兰色厚纱缎宫装，孱弱如一抹刚出岫的微云。我和翠澜的脚步在这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极为突兀，女子听见动静，身子微微一颤，宛若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她慢慢转过身，由着两名侍女搀扶着向我走来，微凉的过堂风吹起她的衣衫，远远望去那女子就如枝头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身体单薄地仿佛要被风儿吹走。

　　她走近了些许我才看清了她的衣着，那是一身绣着长枝花卉的玉兰色纱缎宫装，一枝茜草红的紫玉兰花自胸前延伸至下摆及前襟。有别于通常嫔妃们喜欢的那种遍地撒花的花哨图案，显得清新不俗。她的头饰也很简单，寻常的发髻上簪着一枝双衔心坠点紫水晶小银凤钗，零星几点紫色蝴蝶珠花，显得素净典雅，甚至朴素地有点不像妃位娘娘该有的装饰。

　　“这是？”恒妃用一双澄清的眼眸悠悠看着我，疑惑道。

　　“嫔妾莫愁堂常在珂利叶氏参见恒妃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身体康健！方才嫔妾贸然闯入惊扰了娘娘，请娘娘恕罪！”我屈身行了一个大礼，心里却砰砰直跳，虽然知道恒妃是个性格极好的人，但没有通传一声就贸然进来也太没有礼貌了，况且恒妃喜欢清静难免会吃心。

　　“妹妹快起来，不必自责，我还巴不得有人过来陪我说说话呢，要不然这空翠殿也太空了不是？”恒妃微微一笑，向我伸出了双手意图想拉着我起身，我急忙道了句“不敢”，便由翠澜搀扶着起身。

　　恒妃扬了扬下巴，几个宫女蹁跹而来，接过了翠澜手中的礼物并上了茶。恒妃拉着我的手，两人至金丝楠木雕长春藤小圆桌前坐下，并亲手将茶盏递给了我。我细细打量着恒妃，她并不算绝色，只是中上之姿而已并无格外耀眼之处，她身量清瘦皮肤白皙甚至有点面无血色。一双秋水潋滟的浓黑眼眸在润白玲珑的面庞上格外清明，仿佛两丸光芒灿烂的星星在漆黑的夜空里濯濯明亮。她脸上几乎不施脂粉，唯见双眉细长，整个人仿佛不经意的描了几笔却有说不出的意犹未尽，像一幅水墨美人，又宛若一致静静伫立于空濛烟雨的玉兰花，却不像莲花般超凡脱俗得不食人间烟火。只不过，恒妃的身上总是流露着一股淡淡的哀伤；她那明亮水润的双眸似泪非泪，她那细长的娥眉似蹙非蹙，连嘴角泛起的笑容都显得那么虚弱。淡淡的哀怨之气在结成一条无形的绸带，在恒妃的身旁飘动着。

　　“妹妹快尝尝新沏的六安瓜片”恒妃笑盈盈地说道，然而那股哀伤并没有因为这笑意减少几分。我呷了一口，顿时觉得沁人心脾。这六安瓜片我以前曾喝过，而这次在恒妃喝道的味道却大不相同，一盏小小的茶盏中似乎揉进了草木的芳香，那是一种不同于花香的香味，似有似无，回味绵长。

　　“真香！”我不禁咋舌。

　　“呵呵！”恒妃掩齿一笑道，“这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只是这烹茶的水是用晨曦时分空翠殿前后院草木的露水搜集来的，等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散了露水的寒气，剩下的尽是草木的精华，用来烹煮这六安茶必是极好的。”

　　小小的一盏茶竟然藏着如此大的乾坤，我心底暗暗佩服恒妃的别出心裁。 “娘娘蕙质兰心，嫔妾自愧不如。”我由衷地叹道，眼中闪烁着诚恳的光。

　　“哪里哪里，不过是深宫妇人终日无聊，寻些乐子打发时间罢了。”她谦虚道，“妹妹如此喜欢，那么姐姐我就送妹妹一瓮露水可好？”我刚要推辞，恒妃就吩咐了宫女去将埋在后院古松下的露水取一瓮赠与我。

　　我环顾空翠殿四周，空翠殿并不奢华，很少有金银的器物，连那丹顶鹤香炉都是用青铜做的。殿内甚少有明亮的颜色，以棕色和深青色居多，宛若历经岁月洗礼褪尽浮华后的庄重与沉稳。殿内装饰多以玉和翡翠，简约却毫不寒酸，细细一看，每一样装饰，每一样器物都十分名贵。桌上的花尊是上好的涹南国翡翠，就连空翠殿的地砖也是上好的和田青玉，虽然只有简单的花纹，但尊贵不言而喻。

　　或许，真正的尊贵不是由多少金银堆砌而成，而是洗尽铅华后的沉稳与静穆，正如恒妃的空翠殿，也正如恒妃。我唤来恒妃的侍女打开了我给恒妃的礼物，不出所料，恒妃对一干绫罗绸缎无动于衷，对我送她的花尊却青睐有嘉。我和她两人谈天说地了许久，恒妃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仿佛认识了许久似的，而我对恒妃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恒妃也留了我用晚膳，我便欣然答应了，晚膳后恒妃亲自派人送我至莫愁堂，临走前还刻意嘱咐我第二天请安参见众嫔妃需要注意的事。回到寝殿后我才知自己疲惫，便早早的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