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芸菁传》洛水灵箫

3、凄凄晓霜风露寒

　　春寒寂寂无声，虽说快至初夏，比之晴冬天气愈加寒冷阴湿，连向晚的宁静时光都似被湿冷的空气粘结住，凝神看去，窗外冻雨缓缓洒落，似漫天飞舞着无数细小冰珠一般，有冰冷的雨丝打在窗框上，“沙沙”的身音如春蚕吞食着碧色的桑叶一般。一只羽毛湿透的麻雀扑棱一下飞到了屋檐下，“嘟嘟”啄了几下窗柩，又扑棱一下飞走了。当紫烟轻轻地点亮了房间里的烛台时，那橘色的光才告诉我夜幕已至。

　　“小姐您都这样临窗坐了一天了，春夜寒冷，紫烟给您批件衣裳吧。”紫烟在我耳边轻声说道，见我毫不理会她，便轻轻地将一件花绵薄氅披在我的身上。“小姐？”紫烟的话里带着一丝急切与不安“小姐您的头发散了，紫烟给您梳头吧。”说着便将一柄手镜递给了我。

　　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净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哼。”我轻轻一嗤，充满了不屑。原来所谓的美好对于我来说不过流沙系于指尖，最终，再美丽的梦境也会醒来。我何尝不明白现实已无法改变，生活也仍要继续，只是在镜花水月支离破碎的一瞬间，我的心还会隐隐作痛。毫无生气的烛光通过晦暗的镜面反射到我的脸上，那披头散发的面容有一大半隐没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看起来像睡是在棺材里垂死的人。昏黄的烛光虚浮在脸上，像是阴魂不散的幽灵，带着挥之不去的阴冷。

　　“吱呀”的一声，雕花木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嫂嫂引着侍女端着几盏烛台走了进来。顿时，昏暗的屋子被耀眼的烛光照得如同白昼，嫂嫂秀美的面庞在这烛光中却显得那样不真实。她向身后的侍女挥了挥手，那侍女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嫂嫂”我急忙起身，干枯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嫂嫂一言不发，只扶我至床边，又踱到窗前向窗外望了望，便轻轻合上窗户又和我并排而坐。“菁儿，我知道你不想入宫，可皇上的圣旨怎能违抗。”嫂嫂握住我的双手，一股温暖涌上我的心头，她迟疑了一下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皇上会选你入宫吗？”

　　帝王好色，古今皆是，我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嫂嫂见我不言，微微一叹道：“不仅是你的美貌，因为宫中本不缺貌美之人。菁儿，你已经这么大了，有些事情是必须知道的了。” 我疑惑的望着嫂嫂，一种不安电光火石间从心底传来。

　　嫂嫂十分凝重地看着我，咽了口唾沫，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说道：“古往今来，帝王纳朝臣之女为嫔妃比比皆是，一是想依仗她们的母家，其二呢。”嫂嫂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白皙的脸上泛起几丝不真实的潮红，继续说道：“先帝在位时，曾陆席哲之妹陆兰珠为嫔妃，当时陆氏一族战功赫赫，修贵妃陆兰珠宠冠六宫更是一段佳话。最后陆氏一族企图谋反篡权，先帝用修贵妃为人质要挟陆席哲……”

　　修贵妃的故事我是知道的，最后修贵妃不没能善终，连史书都刻意将她抹去，实在是可怜。嫂嫂没有继续讲下去，她微微咽了一口唾沫，只是用十分沉重的眼睛注视着我，愈加紧地握住我的手。“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哥哥身兼要职又才华超众，一旦以后地位煊赫又手握兵权，对皇上来说则是极大的威胁。不过……” 嫂嫂的语气逐渐变得温和，“珂利叶氏家族在皇上身边有人能时常劝上两句，未尝不是一件坏事，有时候枕头风可比什么奏章有效的多。如果某一天珂利叶氏家族惨遭不幸，你在宫里还能保住一生荣华甚至性命。”

　　嫂嫂轻轻地搂着我的肩膀，良久，两人没有说一句话。 “你还记得依拉里氏府和玫儿吗”嫂嫂的平静的话语打破了沉默，“当年依拉里老大人蒙冤甚是蹊跷，如果依拉里府有人在皇上枕边提点一二，说不定就能重审此事，依拉里府也不会一败涂地，玫儿也不会从富家千金沦为奴仆。”嫂嫂的话字字敲打在我的心上，念及曾经的好友玫儿的遭遇，我的心被深深触动了，不！我不能让珂利叶府重蹈依拉里府的覆辙。我呆呆地望着圆桌上烛台摇曳的火焰，那一滴滴的烛泪宛若我心头渗出的滴滴鲜血。嫂嫂静静地起身离开，担忧地看了看我，又叹着气踱出了房间，只余我一个人受着内心的煎熬。

　　原来我只是一个低微的人质罢了，我无奈地叹道。想到那危机四伏尔虞我诈的深宫，想到无数深宫弃妇那哀怨而凄苦的泪，想到每一座琼楼玉宇的背后都藏着无数冤死怨念的灵魂。我的心绝望到如同冰窖一般，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在宫中盛宠不衰；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躲过一次又一次的明枪暗箭；我不知道，我是否会被迫地去暗害别人；我不知道，当我失宠后面对长夜漫漫该如何度过，我更不知道，那些爱我的人，是否会因为我的失宠而备受牵连，甚至丧命，我简直不敢想下去！

　　可是，我必须得进宫，为了我家族的安危，为了整个珂利叶氏的荣耀，更为了我的哥哥嫂嫂。原来宫中女子的一生是多么不得已，或许从她们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永远刻上了无从选择的烙印。她们为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家人默默奉献，一个得宠的妃子可以是家族所有人的荣耀，而当昔日的芳华绝代渐渐衰老成红颜枯骨后，却是无人问津自生自灭，这就是宫中女子悲惨而现实的一生，或许，这也是我将来的一生，良久，酸涩的双眸滑落一滴清泪。

　　“小姐。您没事儿吧。”紫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想。我急忙拭去眼角的泪，向她笑了笑。

　　“我没事儿。”我说道，尽量地将自己平静下来，“紫烟，你伺候我有多少年头了。”

　　“小姐忘了吗？紫烟比您小一岁，但在您七岁的时候紫烟就开始服侍您了，到现在已经快十一个年头了”紫烟天真的笑着，仿佛回忆着以前我和她共度的快乐时光。

　　“哦。”我略微停顿了一下，“那你愿意跟我一同进宫吗？”

　　“多谢小姐恩典！”紫烟的话里充满了喜悦，她倏地一下跪了下去，向我磕了几个响头，“小姐这么多年将紫烟当做亲姐妹对待，紫烟都记在心里。紫烟誓死跟随小姐，必当忠心耿耿舍出性命也要保护小姐！”

　　紫烟的眼里仿佛跃动着火焰，神采奕奕的脸上显出一丝刚强。我即刻扶起紫烟，紧紧抓住她的双手，似乎要将自己所有的信任与热情传递给她。我和紫烟相视一笑，一股暖意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