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芸菁传》洛水灵箫

2、梨花欲谢意难平 兄长凯旋家

　　暮春的风儿总带着一丝微冷，似乎在吐露着繁华落尽的淡淡忧伤。我伏在朱红的雕花窗框，看着院内的梨花随风簌簌落了一地，洁白的梨花衬着黑色的泥土，宛若遍地的碎玉。乍起的风儿吹皱了院内凝碧如玉的小池塘，塘边休憩的野鸭经不住冷，一个扑腾跳上了岸。摇摇摆摆地蹿进了花丛深处不见了踪影。我的心里忽然有种微微的悸动，似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泛起点点涟漪。“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我轻诵道。多么富有诗意的生活，多么富有情趣的生活。

　　或许，我会一直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每天诗书相伴，调琴作画；直到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深爱我的翩翩少年，与我十指相扣，白头偕老；或许，我会有一堆可爱的儿女，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再拿着针线娴熟地绣着孙儿们的肚兜；再或许，我会恬淡而悠闲地度过一生，看遍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坐在藤椅上带着微笑离去。作为一个女儿家，我没有了对一切名利和金钱的夙求，没有了在官场争斗的你死我活，我的一生更会过得幸福安稳。我默默地想着，嘴角扬起一抹微笑，那是最甜蜜的希冀。

　　“小姐真是好雅致”紫烟的话打断了我的遐想。她穿着一袭淡紫色丝质单色长裙，上身套着一深紫色葡萄浅纹银边夹衫，头上插着一精致的银质镶紫水晶宝石花的簪子，明丽的打扮恰好符合她“紫烟”这个名字，她姗姗而来，宛若一株摇曳的紫罗兰，又如一朵轻盈飘忽的紫云。她端着一个红木镂花托盘，上面托着一盏精致的汤羹。“这是少夫人刚做好了冰糖红枣雪蛤，这个时候喝再滋补不过了”，她将茶盏轻放到我旁边，“少夫人这时候正在做您最喜欢的玫瑰馅饼呢~”说完欢欢喜喜地拿着托盘出去了。

　　不一会儿，嫂嫂打着帘子进来了，手里托着一盘精致的糕饼。她身材高挑纤瘦，梳着古时女子最流行的望仙髻，乌黑轻盈的发髻若彩蝶蹁跹，又如惊鸿照影。几支银质红宝石百合花簪子在如墨青丝的映衬下闪闪发亮，簪子顶端垂下的几串深红色玛瑙珠子随着她姗姗莲步，不时簌簌作响。在她白里透红的鹅蛋脸上，一双噙满泉水般眼睛格外明亮，目光如丝，楚楚动人，小鸟依人中却不失大家闺范。弯弯的柳叶眉好似天边的新月，小小的樱桃口仿佛新绽放的玫瑰，一看就是美人胚子。她身着一件玫瑰色暗红蔷薇花纹苏绣丝质长裙，上身穿着玫红色福禄纹夹衫，在左胸处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那玫瑰色本是轻薄妩媚之色，被她一穿却显得庄重大方。

　　“有劳嫂嫂了”我接过女子手里的红蝙蝠花边白瓷盘，一股清新的玫瑰香味扑入我的鼻孔，勾起了我的馋虫。“好香！”我不由感叹道，“嫂嫂的手艺可是皇上御膳房里的师傅们也学不来的，倘若哥哥在京城街上给嫂嫂置一铺子专门卖这玫瑰饼，挤着买的人说不定还能排到京郊去呢！”

　　“瞧瞧菁儿你这猴嘴儿，难怪老大人在世的时候让你研修女则，可真真是连女儿家的样子都没有。”嫂嫂急忙用手绢掩面笑道，亲亲地捏了一下我的脸颊，白皙的脸上立即泛起一丝娇羞的红晕，“该早些把你嫁出去，看你还怎么贫嘴！”

　　“嫂嫂说笑啦，菁儿才不想嫁出去呢，菁儿的玫瑰饼还没吃够呢”我笑着说道，顺手将一块饼送入口中。“好香！听闻哥哥也快从边关回来了，不知嫂嫂给哥哥做了些什么好吃的？”
　　我朝着嫂嫂狡黠一笑，眼睛放出顽皮的光。

　　“放心吧，少不了你吃的。你这馋嘴丫头，真真是被老大人和你哥哥娇惯的。”嫂嫂柳眉一蹙，露出假装生气的表情，眼角间却是无限怜爱。“是被嫂嫂娇惯的，哈哈。”我拉着嫂嫂手，撒娇似的说道。

　　“小姐，少夫人，少爷回来啦！！”紫烟慌慌张张地跑进了房间向我和嫂嫂喊道，脸上堆满了喜悦，顾不得自己累红了脸儿，喘着大气说道，“少爷他….他回来啦！！”。嫂嫂的表情立马僵住了片刻，仿佛在证明自己没有听错一般。接着一缕灿烂的笑容在她的嘴角绽放，我隐约地看着嫂嫂的眼里有泪光闪过。

　　“嫂嫂！我们出去罢！”我搀着嫂嫂踱了出去，却暗暗发现跟不上嫂嫂轻快而急切的步伐，只好加快脚步，我的额头不知不觉沁出了几颗汗珠，感觉痒痒的。

　　我和嫂嫂疾步走到庭院，只见一个身披戎装的魁梧身影如铁塔般耸立在高高的梨树下，几片梨花无声地落在他冰冷厚重的铠甲上，让他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瞬间温柔下了几分。“终于，终于回来啦！！”嫂嫂挣开我的手，发疯似的跑向那个魁梧的身影一把抱住了他，接着眼里的清泪如决堤般奔涌而出，“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次星辰起落，我心里的风儿始终吹向你，我怕，卓，我好怕，我好害怕有一天再也见不到你。”嫂嫂柔弱的身躯半倚半抱着身着戎装的哥哥，默默地抽泣着，似乎要将无数个日夜的相思一诉而尽。

　　哥哥是个不善言辞的硬汉，只好默默地伫立在梨花树下用双手笨拙地搂住嫂嫂，眼底含着无限柔情静静听着嫂嫂哭诉。“傻丫头，相信我。”良久，哥哥说深沉的嗓音说出了这几个字。嫂嫂缓缓抬起头，抿住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拿出手绢拭去了眼角的泪花，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夫君先去更衣吧，菁儿可挂念你了”说着向我递出一个怜爱的眼神。我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哥哥嫂嫂的伉俪情深，心中不由地生出一种奇妙的悸动，似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荡起点点涟漪。“会不会，我也会有这样一个人，让我如此牵挂他，思念他。”我默默地自言自语。

　　“小姐，您说什么呢？”紫烟笑嘻嘻地看着我，脸上堆满了喜气。“没，没什么呢，我是说我们进内堂吧”我一时觉得尴尬，吞吞吐吐地搪塞了几句。

　　在内堂见到哥哥时，哥哥已经卸下了戎装，换上了一身家常暗红色松竹纹锦袍，腰上配着一块色泽细腻的玫瑰玉，垂下了玫瑰色的丝绦。嫂嫂则静静立在哥哥身旁，乍一眼望去，宛若一对璧人。哥哥的身形高大魁梧皮肤黝黑，容貌算不上十分俊美，全身上下却透着一股粗犷豪迈的英气。他的脸上写满了沧桑，两束黑黑粗粗的剑眉间透出一股凌冽之气，显得剑眉之下那目光如炬的双眸愈加咄咄逼人；挺直的鹰钩鼻宛若锻造出的一把寒光闪闪的青锋，似乎要把人瞬间劈开。哥哥嘴唇紧闭，眉宇间流露出的坚毅之色和将领之风让人不由自主地仰视这位英勇神武的大将军。

　　见我姗姗而来，哥哥情不自禁咧嘴而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那笑容朴实而灿烂，宛若初春破冻的山泉划破了天寒地冻的肃杀，充斥着慢慢暖意。哥哥笑的那样的熟悉，就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大男孩儿，脸上的肃杀之气瞬间消磨殆尽。“菁儿，伤势痊愈了吗？”哥哥低沉地嗓音充满了怜爱。

　　“瞧着这丫头活蹦乱跳的就知道肯定痊愈了。夫君这算问的什么呢！”嫂嫂望着哥哥，贝齿轻展向哥哥娇羞一笑。“还得多谢了璇惢照顾菁儿。”璇惢本是嫂嫂的小字，哥哥口齿没有嫂嫂伶俐，只好难为情的挠着后脑勺。

　　“你我本是夫妻，何来言谢之谈。”嫂嫂轻言道，话里裹了无限的柔情。哥哥听了更加不知如何对答，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猩红。我见样立刻笑着说道：“为贺哥哥平安而归，今天嫂嫂可准备了一大桌好吃的呢！菁儿都饿了！”

　　“你这丫头还是那么馋！”嫂嫂笑盈盈的睇了我一眼，便扶着哥哥离开了。两人卿卿我我，背影间流露出无限温情。我的心头骤然一暖，一抹微笑浮上嘴角。

　　恬淡悠闲的日子随着哥哥的归来增添了不少欢声笑语。在哥哥归来的第四天，我正坐在树下跟着嫂嫂学刺绣，此时院内的梨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梨树的枝叶长得愈加郁郁葱葱，那种叶片在明媚阳光下散发出了特殊味道预示着夏天将要到来。

　　“少夫人，小姐，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来了。”嫂嫂的近身侍女急匆匆地跑到后院向我和嫂嫂禀告道。皇上身边的李公公？这可轻慢不得啊。我疑惑而无助地看了看嫂嫂，嫂嫂平静地向我点了点头，接着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拉着我直奔正堂。

　　我一进正堂，便看见一个内监模样的中年男子端坐在正堂的红木雕花扶手椅上，他的衣服上有许多复杂的纹饰，手持一柄洁白的镶玉大扶尘，愈加显得他地位不凡。他望见我和嫂嫂，立刻起身向我们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礼，“奴才恭候大小姐和少夫人多时了。”

　　“有劳李公公了。”我和嫂嫂笑着寒暄道，亦端庄地向他行了一个礼。

　　“那么，请大人，夫人还有大小姐接旨吧。” 李公公始终保持着那不卑不亢地微笑，显得他更加世故圆滑，老练精明。他十分郑重地取出了黄绸包住的圣旨，瞬间，屋子里的其他人齐刷刷跪了一地。我在不知所措中见嫂嫂跪下，也即刻跪在了地砖上。

　　“珂利叶卓尔接旨！”李公公中气十足，声音洪亮，“朕有感骁骑统领珂利叶氏，虚中以求治，实赖股肱之任臣，克忠报国守信全身，忠心不二，献力沙场，嘉乃丕绩，以洽朕意。特赐贡锦三十匹，银百两，封其正室李氏为平昌县君，钦此！”

　　“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哥哥嫂嫂叩首道。正当我准备随着哥哥嫂嫂起身时，李公公却笑盈盈地看着我道“大小姐先别起身，您还得接旨呢！”说着不顾我茫然的眼神，又拿出一份圣旨展开读道，“珂利叶芸菁接旨！珂利叶氏芸菁，毓秀钟灵，德仪备至，笃生勋阀，克奉芳型，秉德恭和，赋姿淑慧。朕有感其护驾有功，封珂利叶氏为常在，赐居启祥宫，钦此！”

　　李公公的声音犹如一把尖锐的利刃，将我的心一点一点的劈开。顿时，一顾酸涩涌上我的心头，我的咽喉像哽了一块骨头般难受，又像吃了一个有虫的果子。“小主，您还没谢恩呢！”李公公小声地提醒我，他那礼节性的微笑此刻在我看来是那样的瘆人。

　　“哦。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像一个木偶似的僵硬地俯下身去扣了头。我搀着紫烟的手吃力地站了起来，腿上的酸麻之感早已被心底的惶恐不安所掩盖。

　　“那么奴才就恭喜小主了，三日后宫里的姑姑会到府上来给小主您教规矩。那么奴才就先告辞了。”说着向我作了一揖，又向哥哥嫂嫂道了别。

　　“有劳公公了。”我那僵硬地脸上勉强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见李公公走远，我一下瘫软在雕花扶手椅上。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隆庆八年四月初七，或许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这样被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