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昆山玉碎凤凰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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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家宴上的一舞并没有使我的恩宠增色多少，反而倒是嘉亲王的箫技为宫里的妃嫔们平添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些嫔妃甚至毫不避讳地嘲笑我偷鸡不成蚀把米。每每听闻起这些刺心的话，我便会想起嘉亲王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就浮上心头。
转眼间到了九九重阳日，虽说是过了寒露时节，可雨水却一天天多了起来，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凉”，宫中不论妃嫔还是宫女，都纷纷忙碌裁制秋日的新衣。太后的病也随着天气日益凉爽逐渐好了起来，皇上大喜，遂在慈宁宫大摆家宴以贺太后桑榆晚景之乐；宫中嫔位以上的妃嫔以及各府的王爷命妇皆去太后宫中向太后祝寿，而我的位份较低，只亲自将贺礼交与了太后宫中的主事姑姑，便和翠澜与紫烟一同去御花园散步赏菊。
御花园的菊花尽是名贵的品种，满园花开正盛，一片姹紫嫣红、如火如霞，令人目不暇接；花房还刻意培育了难得一见的绿菊，鲜活纯正的碧色宛若一块上好的翡翠，让人不禁惊叹。我和紫烟、翠澜主仆三人愈加兴致勃勃，不知不觉便走得远了。
“小主好雅兴！”一个熟悉声音想起，我回头一看，嘉亲王已然站在我的面前，他穿着一身赤褐色常服，腰间别着那碧绿通透、价值连城的碧玉凤凰箫。他丰神朗朗，含笑向我行了一礼，我虽然厌烦他，却也中规中矩地向他回了礼。
“本王方从太后处来，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小主，可真真是有缘啊。”他眼角含笑，刻意保持庄重的外表还是透露出几分随意，“小主中秋家宴一舞可谓是清丽脱俗，宛若班婕妤在世啊！”
我不料他会主动提起中秋家宴之事，心中愈发不悦，道：“嫔妾东施效颦，让王爷见笑了。不过那日嫔妾粗鄙的箫声污了王爷的耳朵，让王爷忍无可忍，还请王爷见谅了”。翠澜和紫烟听闻我说出如此气话，顿时脸吓得煞白，而我也恍然明白自己一时冲动说错了话，心里懊悔不已，可脸上仍带着几分冷笑。
嘉亲王不以为然，反而躬身行了一礼，语气郑重地说道：“那日本王言行有失，还请小主见谅。小主那日所吹奏的曲子正是亡妻最爱，本王不得已才触动情肠。”说罢，向我投来诚恳的目光，那目光隐隐透着伤感与忧郁。
我心下一惊，一时间将信将疑，嘉亲王是出了名的风流王爷，不仅混迹歌楼舞馆，王府里更是妻妾成群，又怎会为了一女子专情至此？！
嘉亲王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他神色凄然地笑了笑，带着些许无奈道：“人人都道本王风流不羁，妻妾无数。可是成群的终究只是妾室罢，本王的妻子却只有一个。她离开后，本王费尽心机，只是想留住与她相关的记忆，只是不想忘记她的面容。”
“可是.....”嘉亲王停顿了片刻，眼角微微湿润了，他长吁了口气，似在叹息，“可是，就算是再相似的身影，再相似的面容，她们，终究也不是她。但有时看到那些相似的影子，在恍惚间仿佛觉得她还在身边。”
“满目山河空恋远，落花深处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我一时语塞，心底却大为震惊，不知不觉由衷地生出一丝怜悯，“还请王爷节哀。”
一阵闷雷打破了片刻的沉寂，嘉亲王从沉思中走了出来，取下腰间的碧玉凤凰箫亲手递到我的面前道：“本王失礼，这把玉箫算是本王给小主的赔礼，还请小主笑纳原谅本王。”
“王爷不必如此”为了避嫌，我往后退了几部，刻意与他拉开距离，“嫔妾与王爷见面纯属不易，宫中人多口杂，倘若为了这小小玉箫和嫔妾伤了王爷清誉，可就得不偿失了。”
“况且”我正了正衣襟，含笑凝睇着嘉亲王，但言语却不容置疑，“嫔妾和王爷要少见面才会多有益处。这天快下雨了，王爷可别淋雨得了风寒让您的一众美妾担心。嫔妾先告退了。”说罢便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也许是离开地太匆忙，我竟选了一条与回宫方向相反的路。眼看大雨就要来临，情急之下我和紫烟、翠澜三人只好到最近的霁澜阁中避雨，霁澜阁是一座精巧富丽的阁楼，分为上下两层，专供嫔妃们歇脚避雨所用，里面的东西也一应俱全。方踏进阁中片刻，那大雨便倾盆而至，顷刻间周围笼罩在一片迷蒙水汽之中。
“看这雨是一时半会儿小不了了。”翠澜娴熟地垂下帘子，不让乱蹦的水珠蹦入阁中，忽然间她停止了手中的动作，皱了皱眉头，似乎发现了什么。
“小主有没有听到歌声？”翠澜的脸上浮出一丝疑虑。我细细谛听，果真听见喧哗的雨声中隐约夹杂着曼妙的歌声，似乎是从阁楼的上层传来的。我与翠澜对视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拾级而上，果然看到了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她身着一袭芽黄色阮烟罗绣丁香花对襟长衫，小巧的发髻上插着一支并蒂海棠嵌蓝宝石银簪，鬓角只用些许橙色珠花点缀，妆容简约清新却别有一番小家碧玉之风。
那宫装女子倚着朱红雕花栏杆，迎着湿润的风儿浅唱着一首小调；她双眼微阖，似乎沉醉在自己的歌声中。“我梦唐宫春昼迟，正舞到，曳裾时。翠云队仗绛霞衣。慢腾腾，手双垂。忽然急鼓催将起，似彩凤，乱惊飞。梦回不见万琼妃。见荷花，被风吹。”那嗓音极为清爽，在喧哗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细腻温润，似翡翠珠子滚落玉盘般清脆，又如春日初融的雪水落入幽深的静潭。
一曲终了，她才感知到我的出现，遂不慌不忙转过身来行了一礼道：“嫔妾景仁宫琪答应乌拉那拉氏给琰常在请安，琰常在万福金安！”琪答应樱口杏眼，五官生地小巧精致，她皮肤白皙，宛若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透着几抹桃色的粉霞。
“琪姐姐何必多礼，嫔妾本是来这霁澜阁躲雨，不料惊扰了琪姐姐，倒是嫔妾的不是了。”我上前扶起琪答应，十分亲热的说道。这位琪答应虽说是乌拉那拉一族的养女、慧贵妃的族妹，可两人性格迥然不同，慧贵妃张扬跋扈、阴狠毒辣，琪答应却温和善良，是个极好相处的人。虽然琪答应依附着慧贵妃，但慧贵妃为了固宠，对这位族妹可谓是极力打压，加之琪答应性子怯懦不善争宠，因此进宫数年仍然只是个答应。
琪答应似乎不太擅长交流，显得怯生生的，脸上笑意也有几分僵硬。我见状，只好主动打破僵局，拉着她的白瓷般细手笑道：“姐姐的歌声真好听，一曲《燕归梁·凤莲》唱得仿佛那荷花就在眼前一般，妹妹我佩服不已。姐姐若不介意，再给妹妹唱一曲可好？”
琪答应不好推辞，只好羞怯地点了点头。她清了清嗓子，遂轻起丹唇，那悠扬动听的歌声便再次响起。“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琪答应的歌喉婉转回肠，一折一荡，一音一切，有敲晶破玉之美，好似丝絮袅袅。唯有芙蓉泣露，昆山凤鸣才能比拟。一曲《有狐》唱得情深意切，那浓浓的相思关切之情缠绵绕骨，让人心醉骨酥。轻柔空灵的尾音随着雨声渐渐消逝，曲终，雨霁，雨后耀眼的阳光照耀在琪答应娇小瘦弱的身体上，留下一轮金色的光晕；她双眼盈盈含泪，仿佛《有狐》中那个苦念情郎的少女，让人油然生出几分怜惜。我不由地拊掌称赞，琪答应羞怯一笑，微微行了一礼示意。我见天色不早，与琪答应寒暄了几句便回宫去了。
一日上午，英贵人来到我的莫愁堂与我对弈打发时光，我遂有意将重阳那天的遭遇讲给她听。英贵人从琉璃盏中拈起一颗糖霜乌梅嚼了，缓缓道：“嘉亲王的话倒不像是骗你，我曾经也听说过这位嘉亲王弘历本被先帝立为了储君，他却在娶福晋这事儿上屡次逆了先帝的旨意，才失宠丢了皇位。宫中也有疯言疯语，说嘉亲王是为了那个女子而放弃了皇位........不过也只是疯话罢了，王府和前朝的事儿啊，咱们这些后宫的女人还是少知道为好。至于琪答应嘛......”
英贵人喝茶润了润嗓子，继而说道：“妹妹有所不知，那琪答应行为甚是古怪，每到下雨或下雪天气都会去霁澜阁高歌，反而晴天却不唱了。妹妹知道霁澜阁本就偏僻，雨天更是鲜有人烟，因此很少有人知道她有如此曼妙的歌喉，加之琪答应本就不得宠，也就更少有人关心这回事儿了。”
“琪答应也怪可怜的，不会争宠，性子又怯懦，还是乌拉那拉氏的人。不仅毓贵妃一派要打压她，就连自己倚仗的慧贵妃也防着自己争宠，甚至还看不起她养女的身份。奴婢瞧着真是可惜了她对皇上的一片痴情，一年半载连皇上面都见不着，满怪只能借着歌声倾诉自己的相思之苦了，还害怕别的嫔妃知道，只好偷偷地跑那么荒凉的地方去唱。”紫烟听闻英贵人的叙述不由地嘟囔着。
“怎么？你也觉得琪答应唱歌时的相思之情不像是装出来的？”我听完紫烟的话，心中微微一动，脑海里电光火石间浮现出她那沉醉的神情和盈盈泪眼，顿时满腹狐疑。
“妹妹也觉得琪答应对皇上有情吗？”英贵人娥眉轻皱，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我和琪答应无甚交集，倒也听过她唱歌，她唱《怨歌行》歌声中所含的幽怨和无奈，以及对着团扇落泪的神情绝不像刻意为之。这么说来，她对皇上确实是一片真心，只是这宫中真心本就难得，如此痴心却不得成全，也真是可惜了啊！”英贵人幽幽叹了口气，对琪答应的遭遇流露出无尽惋惜。
“姐姐说得极是，琪答应本是慧贵妃的人，倘若慧贵妃能成全她，她也不会沦落至此。可是，这样一个性子温婉，歌喉曼妙，加之出身不低，又对皇上一往情深的女子一旦得宠，如何不是她争宠的劲敌。”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白玉棋子，一边思量着慧贵妃与琪答应的微妙关系，继续道，“以慧贵妃的性子，连自己的族妹都能狠下心来下手打压，难怪她会把我这个位份又低、又没有家世的黄毛丫头也放在眼里。不过这宫里的女人就像野草一样，好不容易斗倒了老人，却发现来了一拨又一拨的新人等着扳倒，慧贵妃也真是辛苦！”
“不过，既然我和姐姐都怜惜琪答应，慧贵妃和琪答应好歹都流在乌拉那拉家的血，想必打心底也会怜惜她，不如.......”我灵机一动生出一计，嘴角抿起一抹快意的笑，遂笑盈盈地睇着英贵人道：“看这天也快下雨，姐姐赶紧回去罢。”
几日后，琪答应，不，应该是琪常在了，成了紫禁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妃子。而那日皇上在霁澜阁躲雨与她相遇的情形，也被宫人们添油加醋传得出神入化。一时间，琪常在曼妙的歌声便日日回响在整个紫禁城，对比着慢慢长夜失宠宫嫔的幽幽呜咽之声，让人不禁感慨宫中岁月的无情。
转眼间便立冬了，天气愈发地冷了。一日，英贵人为我送来了一些时令的吃食，遂与我闲话起来，不经意间聊到了琪常在的事。
“我听闻那日避雨妹妹也在皇上身边，想必是妹妹有意引皇上去霁澜阁游玩，才成全了琪常在了吧。”英贵人拿起刺绣绣了几针，笑着向我说道，“妹妹倒也舍得。不过有了琪常在后，皇上倒是少来妹妹这儿坐了。反而让我得了便宜随时来陪妹妹。”
“姐姐聪慧”我报以会心一笑，将一枚缕金山药送至英贵人嘴旁，“这恩宠如烈火油烹，有时反而会使人居炭火之上骑虎难下。先别说东西六宫有多少人乌鸡眼似的盯着我，永寿宫的那位就首先不悦，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才好。现在我倒是想知道，自己眼皮子底下忽然蹦出个狐媚子，慧贵妃会是怎样的感受。”
“还能有什么感受？皇上喜欢琪常在她也发作不得啊。”英贵人的眼里含着几分不屑，她将针线放进身旁的笸箩里，接着又笑着戳了戳我的头道，“你呀你，这一下六宫的眼睛就从你的莫愁堂转向琪常在的景仁宫了，慧贵妃也为了对付琪常在无暇顾及你了，你这算盘也打得太精了吧。要我说，还是趁着自己恩宠深厚怀个孩子吧，哪怕是个公主也好，一来老了有个依靠，二来别人也轻易动你不得。”
“姐姐尽会取笑我，我还盼着姐姐成了圣母皇太后给我的公主指一名好亲事呢！”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作势要去打英贵人，两人继续说说笑笑不亦乐乎。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昆山玉碎凤凰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