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多情唯有春庭月 ...
-
夜里，毓贵妃的贴身侍女红梅姑姑带着礼物来到莫愁堂拜访，红梅姑姑对我十分客气，一席话哄得我眉开眼笑。她见翠澜接过礼物，便刻意屏退了紫烟，遂悄悄地塞给我一个精致的绣花锦囊。
红梅姑姑是毓贵妃的陪嫁，毓贵妃派她如此郑重前来，这用心必定落在那锦囊之上。我忽然想起白天与毓贵妃的谈话，顿时豁然开朗，便打开锦囊一看，只见里面装着一张薄薄的信笺。我细细读完思虑了片刻，唤来纸笔写了一份回信放入锦囊，又交予翠澜连夜送至毓贵妃处。
晃眼间，中秋佳节便到了。正如皇后所言，这次中秋家宴办得格外隆重，热闹非凡。虽然已是八月中旬，天气还尚有些炎热，宴席便设在了清凉舒适而又不失规格的九州清晏。殿堂的正中摆着两张金龙大宴桌，面北朝南，帝后并肩而坐其中一张，另一张则是太后的凤座，而太后由于旧疾复发未能赴宴，她的位置也自然空了出来。
皇后盛装打扮，身着华贵的飞凤朝霞礼服，华丽繁复的发髻上装饰着各种金饰，整个人仿佛包围着一圈金色的光晕。她正襟危坐，姿态优雅而端庄，一如既往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派母仪天下之风。帝后之下自北而南，东西相对分别坐着近支亲贵，命妇和妃嫔的宴桌。帝后的左手下便是亲贵与女眷命妇的座位，一列而下四张紫檀桌分别坐着先帝的皇四子嘉亲王弘历，皇五子旁亲王弘昼和皇七子培郡王福惠。
培郡王圆脸粗眉，脸上写满了刚毅，虽然身量较为瘦小，但一双眸子常常散发着鹰隼班锐利的光芒，脸上也总是一种严肃冷峻的神气，看上去咄咄逼人，虽然他是诸位王爷中最年轻的一位，却立下了不少战功。相比一下，坐着他旁边的旁亲王弘昼显得慈眉善目，憨厚老实。弘昼的脸上总挂着孩童般天真笑容，看起来倒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而他身旁的福晋乌雅氏则矜持端庄，尽显大家闺秀之风。据说这旁亲王就娶了这一位福晋，对她可谓是百依百顺，那乌雅氏更是外秀慧中，全府上下仅由她一人便打理地井井有条。
旁亲王的另一边端坐着一位沈腰潘鬓，丰神朗朗的男子。也许是酒醉，他面色微红，卷起袖口赤膊瘫靠在身后座椅上，一副轻薄放荡的样子。这位英俊潇洒的男子就是人人口中所传恃才风流，狂妄不羁的嘉亲王。嘉亲王的两侧坐着两位年轻貌美的侧福晋，两位侧福晋都是国色之姿，眉眼之间还有着些许相似，宛若一支双生并蒂莲。据说这嘉亲王极好美色，是出了名的风流王爷，常常在舞馆歌台一掷千金求取绝色女子。不过嘉亲王的福晋早早过世，虽然王府里美妾成群，但嘉亲王再不愿立一位福晋，更奇怪的是，除了嘉亲王福晋诞下的一双儿女，嘉亲王府再无其他妾室诞育。
或许是感知到我注视着他，嘉亲王的目光转向我，修长浓黑的剑眉微微一挑。他丹唇微张，毫无避讳的冲我漏齿一笑，看起来极为轻佻。我心下顿觉厌烦，便撇开头敲向另一旁的席桌。右边的第一席坐着盛装而来的旦嫔，她穿着一身绯红色吉服，吉服上绣着大朵大朵娇艳欲滴的海棠花，满头珠翠明铛甚是华丽，发髻上的赤金景福长绵孔雀钗上垂下累累殷红的珠珞。她身旁乳母怀里的佳玉公主只穿了个大红秀“丹凤朝阳”花样的五彩刺绣肚兜，愈发显得如粉团儿一般可爱。今日的宴席不仅是庆贺中秋佳节，也是旦嫔之女佳玉公主满百天的贺席。所以她们母子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连位份远在他之上的慧毓二贵妃也只能屈居在第二席。恒妃和静妃也一同共坐第三席，而我则与贝贵人和富察常在共坐一席。
贝贵人心直口快是个极为爽朗的人，席间滔滔不绝地向我和富察常在讲着宫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趣事，听得我直入神。而旁边的富察常在则一语不发，只安安静静的坐着，显得神色戚然。贝贵人似乎很不喜欢看到富察常在愁眉苦脸的样子，遂有意对她视而不见，只眉飞色舞地与我侃侃而谈。据宫人们说，那富察常在本是先前的怡妃，又是先前王府里上来的老人，后来因为犯了大错被褫夺封号降为了常在，从此之后她就经常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宴上名酒佳肴，鲜蔬海味，微风拂帘，丝竹悠悠，清歌荡漾，好一派其乐融融。见酒过三巡，众人把酒言欢兴致丝毫不减，我便偷偷扯了翠澜离席。一出殿门，早有红梅姑姑派来的小宫女接应。
那小宫女引我至偏殿的小阁，红梅姑姑见我到来恭敬一福，紧接着便与几个小宫女一同忙碌起来。我脱下吉服，换上了轻薄飘逸的素白锦苏绣昙花曳地长裙。红梅姑姑拆开我繁复的发髻，让如瀑的青丝自然垂下，只用些许宝石花点缀在鬓间。我戴上月白色的面纱，微微颤抖的双手无疑透出了心中的忐忑。顾不得多想，我拿起阿玛留给我的玉箫毅然走出小阁，混入即将上场的舞女们之中。
乐起，舞起，整个殿里立即停止了喧嚣。舞女们广袖翩翩，姿态袅娜，宛若迎风飞舞的蝶。云袖破空一掷，如同铺洒纷扬的云霞，迷了殿中所有人的眼。一片乐师的乐曲声渐渐弱了下来，我婷婷立于殿中吹起玉箫，一缕悠长空濛的箫声立刻飘荡在殿中。舞女们簇拥在我身旁挥动着云袖，我一箫在手，再起舞蹈，双足直旋得裙裾如昙花般绽放。悠扬的箫声从我唇边流出，宛若落英玉华，碧海潮生。一曲“平湖秋月”终了，洁白的长裙随我的低跪袅袅散开，铺成一朵雪白的花，月白色的鲛绡面纱被殿中的微风吹落，露出了我如瀑青丝下姣好的面容。
整个殿中一片寂静，席上的妃嫔们纷纷投来惊诧的目光，只见旦嫔娥眉微皱，旋而恢复了常态；慧贵妃脸色煞白，恨地咬牙切齿；英贵人和恒妃很是为我高兴；皇后，贝贵人，琪答应等人看起来饶有兴趣；佳嫔，莎常在之流更是投来了嫉妒的目光。我瞟了一眼毓贵妃，她向我投来了中肯的笑容。
“好！好！”皇上拊掌大悦，打破了寂静，“朕的琰卿可谓是多才多艺，不逊于梅妃班婕妤之流！宫中更是许久未曾听见如此动人的箫声，说琰卿是箫中国手可算当之无愧！”
“皇上谬赞了。”我含着一抹羞涩，微微行了一礼，清水芙蓉般的装束看起来愈加温婉动人，心中的忐忑也逐渐平息下来。心里暗自想着，若不是毓贵妃暗自相助，我又何来这一出复宠的好戏。不管是否算被毓贵妃利用，至少这次的交易我并不亏。
“臣弟以为，琰常在的箫声固然精妙，但其中少了曲子里应有的情致，不能算是箫乐中的上品。恰好似这新醅的绿蚁酒，如果没有这“晚来天欲雪”的情致，那就和普通的酒没什么差别了。同理言之，这音律之道讲究情乐合一，人箫合一；少了固有的情致和真情实感，哪怕每个音律掌握地再精准，也只能算是二流罢了。”只见那嘉亲王把弄着手中的白玉酒杯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言语中却充满了自得之意。
“嫔妾悉听王爷教诲。”见嘉亲王当着众人，如此不留情面地指责我引以为傲的箫技，我心中顿有怒火窜动，却只好隐去愠色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旋而看见席间几个妃嫔投来讥讽的目光，有几个甚至幸灾乐祸偷偷笑了起来。
“这嘉亲王是来砸场子的吗？”我心里愤愤然，这嘉亲王为了逞一时之快，不惜当着众人面儿让我出丑，真是可恶！忽然间，我脑海里闪过一丝狡黠，遂又含着得体地微笑向嘉亲王道：“嫔妾和宫中姐妹们素闻王爷颇具才情，今日得王爷珠玑妙语，想必王爷箫技了得。臣妾代表着宫中众姐妹，还请王爷一展箫技，让我们这些深宫女子好好见见世面。”
“好！”没等嘉亲王回话，他身旁的旁亲王忽然高兴地拍起手来，旁亲王福晋急忙扯了扯旁亲王的衣角，朝他皱了皱眉头。
皇上见状不禁微微一笑，遂对和颜悦色对嘉亲王说道：“许久不见老四吹箫了，朕倒很想听一听。快取碧玉凤凰箫来！”
嘉亲王推辞不过，只好作罢。不一会儿，皇上身旁的李公公便取来了一支玉箫递给嘉亲王。只见那玉箫是由一整块玉雕琢而成，通体碧色水润，唯独两头深潭般的墨绿，箫身雕刻着精细的凤凰纹样，寓意着“凤凰于飞，翙翙其羽”。这价值连城的玉箫便是世间仅有两支的碧玉凤凰箫。相传这对玉箫是秦穆公倾一国之力，耗时数年为自己的小女儿弄玉和女婿而制。最后弄玉与其夫于凤凰台乘龙凤而去，只留下了这一对玉箫在人间。
我心底暗暗得意，想着这嘉亲王会如何出一番丑。不料他的眉间闪过一丝悲戚，遂拿起碧玉凤凰箫娴熟地吹奏了起来。袅袅的箫声宛若月光下缓缓升起的清烟，又好似流觞幽壑旁静静绽放的一朵玉兰。飘渺曼妙的旋律像芙蓉泣露，又如山抹微云，仿佛置身于空山幽谷之中，让人每一个毛孔都感动舒服。
我大感惊讶，不禁变色，不料这嘉亲王的箫技果真远在我之上。就连席上一向波澜不惊的毓贵妃面对如此变故，也不禁皱起了眉头。一曲深情款款的“忆故人”罢，满堂寂静，皇上痴痴地望着殿外，似乎仍然沉浸在美妙的乐曲中。嘉亲王久久握着玉箫一言不发，脸上的轻薄骄纵之色被一种凄然的神情替代，我似乎看见他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里隐隐闪着一丝泪光。
“皇上？皇上？”皇后轻声唤道，皇上随即一个激灵清醒过。
“甚好！甚好！”皇上喜不自胜，宛若得到了稀世珍宝一般，眼睛闪耀着激动的光，“这个老四到底瞒了朕多少东西，没想到这些年你的箫技练得炉火纯青。来！将碧玉凤凰箫赐给嘉亲王！”
“皇上谬赞了！”嘉亲王起身恭谨行了一礼，脸上的忧郁并没有因为强挤出的笑容减去几分。我心底生出一丝狐疑，想着这原本轻薄狂妄的嘉亲王为何一下子变得如此抑郁消沉。
随后，嘉亲王在席间一语不发，脸上总是笼着淡淡的阴霾，他一杯一杯豪饮着酒，似乎有借酒消愁之意。虽然我心里充满了好奇，但想着方才嘉亲王为了出风头令我颜面大扫，心中又瞬间生出几丝烦腻。清凉香甜的蜜露舒缓了我郁结的内心，我漫不经心晃动着玉杯中玫瑰色的酒液，不禁暗自叹息，这场辛苦准备了数日的好戏，就这样被一个自大王爷给搅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多情唯有春庭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