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芸菁传》洛水灵箫

15、拣尽寒枝终肯栖

　　英贵人的琼脂玉露药效奇佳，不过数日我的脸便恢复如初，连疤痕也没留下。然而养伤期间不便侍驾，我的恩宠也随之淡薄了几分，不过慧贵妃的宠遇倒是越来越隆重了。据小晨子打听来的消息，慧贵妃近日夜不安寐，时常梦靥，请来通明殿的法师一问却知是宫中冤魂作祟，需纯阳之身才能镇住鬼魂；而皇上不仅吩咐派人作了法事，还答应慧贵妃在她病愈前夜夜陪伴她。

　　我听完只轻轻一嗤，不以为意。慧贵妃的父亲是当朝兵部尚书，曾扶持皇上登基，其长兄乌拉那拉将军更是屡立战功。乌拉那拉氏一族如日中天，权势煊赫不亚于皇后的母家董鄂氏一族。皇上如此这般宠爱慧贵妃，无疑是想倚仗她的母族；再者“见面三分情”，慧贵妃貌美聪慧又侍奉多年，皇上未尝对她没有一丝真情。如此看来，慧贵妃长久以来盛宠不衰，完全在情理之中。

　　回头一想，虽然我珂利叶氏一族远不及乌拉那拉氏富贵煊赫，但也经历过其十中四五。记得那时我年龄尚小，珂利叶府一片金玉满堂，荣华富贵之景，上门拜访的达官显贵可谓踏破了门槛；虽然我年龄甚幼，却早有煊赫人家上门提亲，而阿玛却总是笑着一一推辞了。可是自从阿玛过世之后，整个珂利叶府便江河日下。为了延续家族的荣誉，哥哥只好披甲从戎，而我也被迫进宫为妃。每每念及往日，我无不感慨世态炎凉，世事无奈。

　　一日准备去皇后宫中请安，紫烟故作神秘地递给了我一个包袱，接着便笑嘻嘻地跑开了。我正纳闷，拆开一看是府上嫂嫂寄来的我素日爱吃的糕点。还有一张绯红小笺，上面用娟秀的小楷书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而小笺的背后则细细写着用黄豆大小的几个字“吾已有喜，勿牵念。”，宛若隐匿在春日草地上害羞的野花。

　　“嫂嫂有喜了！”我急忙唤来紫烟，开心地叫道。在这宫里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了，心中忽然念及远在沙场的哥哥，不知道哥哥得知后是何等心情，想必一定比我更开心吧。紫烟闻讯赶来，眉梢眼角都挂满了喜悦。我急忙叫她去找出我最好的首饰，一并包了送给嫂嫂作为贺礼，遂见时候不早，便和急急忙忙唤来翠澜赶去坤宁宫向皇后请安。

　　坤宁宫中，皇后如常地和众妃嫔吃茶闲聊，丝毫不在意我的晚到，而慧贵妃近日称病，她的位置也自然空了出来。聊了好一阵子后，皇后才正襟危坐，徐徐开口道：“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了，说来也巧，佳玉公主也快满百天了。皇上和本宫的意思是，这次中秋家宴断不能从简，一定得好好热闹一番，一是庆中秋佳节之乐，二是庆佳玉公主百日之喜。”

　　旦嫔闻言立即起身谢恩。皇后和善的叫她入座继而又含笑说道：“你为皇上诞下龙裔而有功之人，别动不动就说谢的。皇上膝下子嗣不多，众位妹妹可得好生努力才是。子孙繁盛乃皇家之福，更乃我大清之福。本宫身为嫡母必定会与你们一同好生照料。”皇后言罢，众人皆起身向皇后行礼道谢，便七嘴八舌称赞起皇后贤德来。

　　众人聊得正酣，一声“慧贵妃娘娘驾到”打破了众人的喧嚣，整个殿堂顿时间变得鸦雀无声。伴随着一阵珠玉环佩碰撞的清脆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盛装而来的红衣女子身上，除了皇后和毓贵妃仍然自顾自地喝着茶。

　　“好久不见诸位姐妹，倒是怪想念的。”慧贵妃含笑道，言语中却是一番炫耀之意，她向皇后行了一礼，遂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端起了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本宫身体欠安，并非有意来迟，还请众姐妹们见谅。”

　　“慧贵妃你身子素日不好，本宫和诸位姐妹们都是知道的，本宫也免了你近日的晨昏定省，你又何谈见谅一说呢？”皇后端坐在凤座上微笑着，言语中却充满了不容置疑，似乎还有些生硬，“既然慧贵妃的身子没有好全，就该好生将息少出门才是，倘若贵妃的病情反复了，又得让咱们诸位姐妹和皇上担心贵妃了不是？况且咱们姐妹的情分也不在请安这一刻上，你说是吗贵妃？”

　　我在一旁冷眼看着，见素日客气温和的皇后语气凝重，又直接称慧贵妃“贵妃”，心下已知慧贵妃近日称病邀宠已是犯了众怒，旁观的我不禁暗自窃喜。

　　慧贵妃不料皇后时如此态度，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起身行礼谢了皇后的关照之恩，便坐在位置上自顾自玩起了护指。众人见慧贵妃受到皇后婉转申饬，心里纷纷幸灾乐祸，遂而继续谈笑起来，似乎一点都不把慧贵妃放在眼里。不一会儿，皇后便道了自己身子乏遣散了众人。

　　自坤宁宫出来后，翠澜见我心情不错便提议去御花园散心，我也欣然答应了。御花园空气清晰通透，又有着百年古木藤萝，花木扶疏，假山嶙峋，浓荫翠华欲滴，比别处多了几分凉爽之意。已至八月中，御花园里仍翠色匝地，花却不多了，唯有不知名的粉色花树开极盛，渐渐有颓唐之色，深红色的花蕊卷了浓黑的一点，像是一颗灰了的心。翠澜陪我慢慢看了一回花，不知不觉走得远了。

　　“在这么静谧的地方也能碰到琰妹妹可真真是有缘！”一个婉转的声音响起，我回头一看，毓贵妃正盈盈立在我的面前。她穿着一袭洋莲紫织金绣樱花大袖琵琶襟旗装，脸上略施脂粉，满头青丝绾做一个望仙髻，戴着飞凤展翅鸽血石金步摇，只用碧玺头花点缀，髻上斜簪一支雪色流珠发簪，卷起的鬓边嵌着一粒一粒的紫瑛珠子，显得格外清雅秀丽。她走近我，一股茉莉的香气扑面而来，直教人心神舒畅。

　　她急忙拉起行礼的我，含着一缕温和的微笑，一双秋水明眸在我脸上停驻了片刻，道：“妹妹脸上的伤倒是好了许多呢，可真真是好福气。听闻近日内务府又养了些新奇的鸟儿，不知妹妹可否愿意陪本宫去那九曲长廊看个稀奇。”

　　毓贵妃的位份高我一大截，她的请求自然是不能拒绝的，遂欣然答应，和毓贵妃一同往九曲长廊走去。毓贵妃一路上一言不发，嘴角始终含着她那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微笑，她大有深意地睇了我一眼，眼神里却是毫无感情，复杂而迷离，与方才温婉的样子判若两人。我心中顿时忐忑起来，不知道毓贵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通往九曲回廊的小径并不长，而我却走得额头沁出了汗珠。
　　这九曲回廊是专供妃嫔们纳凉歇脚的地方，它青砖黛瓦，秀格花窗，颇有江南园林建筑的风格。回廊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的鸟笼，四面竹树合抱，茂草繁英。微风过处，送来声声鸟语，衬着竹叶摇曳的“簌簌”声，显得格外静谧悠然。

　　“妹妹可知这是什么鸟？”毓贵妃忽然停驻在一个精致的赤铜莲花座鸟笼前，微笑着问我。

　　我顺势看去，只见笼子里的鸟儿羽毛灰黑，样子平平，倒长得像小个子的乌鸦，却有着一双与乌鸦不同的青黄色眼睛。它见有人靠近，只懒懒地叫了一声，那声音粗哑如漏风的笛子，似乎连麻雀的叫声都比它悦耳三分。

　　“嫔妾学识浅陋，还请娘娘赐教。”我言语诚恳，心中却十分疑惑——这御花园的鸟儿都是内务府精心挑选，用来观赏的奇珍异鸟；要么羽毛艳丽，要么歌喉悦耳，怎么会有这般外表平平，歌喉又难听的鸟儿？

　　毓贵妃见我满脸疑惑，眼神里闪出一丝得意。她举止优雅地折过一片吊兰叶子逗弄着笼中的鸟儿，脸上仍然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柔美的声音缓缓道：“这鸟儿名叫灰山雀，是本宫最喜欢的鸟儿之一。虽然它长得不好看，歌喉也不好听，但妹妹可知本宫为什么喜欢它？”

　　我仍旧疑惑地摇了摇头，毓贵妃倒也不着急解释。她转而打开了鸟笼，顷刻间，原本萎靡不振的灰山雀顿时精神焕发，“嗖”地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夺笼而出，一眨眼飞到了一棵高高的大榕树上，宛若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不见了踪影。

　　毓贵妃见黑山雀飞走，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她悠然地望着不远处那棵高大的榕树，颇有深意地说道：“这黑山雀是一种极为聪明的鸟儿，它不仅行动敏捷，还经常将巢筑在树林里最高大，最茂盛的树上。因此，黑山雀极难捕捉。不过有趣的是，有黑山雀鸟巢的树必定是难得一遇的百年良木。本宫倒是好奇，小小鸟儿怎么天生就懂得‘择良木而栖’的道理。你说是吗琰妹妹？”

　　毓贵妃转身似笑非笑望着我，一双秋水明眸顿时透着点点寒光，似乎暗藏着锋利的匕首。她依旧微笑着，看起来却是那么地不自然，还透着丝丝森冷的寒气。整个人早已不似方才的温婉端庄，宛若冰山上凌厉冷酷的冰妖，美丽而致命。如此快的变脸让我愈加紧张，我面色发白，沁出汗珠的手死死攥着绢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毓贵妃见我如此，似乎十分满意，她森冷面容收敛了几分，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温婉：“既然鸟儿都择良木而栖，更何况是人呢？妹妹聪慧，自然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一棵良木，如果没有没有鸟儿栖之，也不过是棵死木罢了。良木为鸟儿遮挡风雨，鸟儿为良木平添生机，岂不两全其美？倘若妹妹哪天觉得以一己之力难以遮风挡雨，不妨可到本宫的咸福宫来避避，本宫随时准备着热茶欢迎妹妹。”毓贵妃说罢，冲我深深一笑，遂而扶着侍女的手准备转身离开。

　　毓贵妃的一席话字字敲打在我的心中，虽然我很早就知她对我有笼络之意，只是一切都来的太快，她这番软硬皆施挑明意图，实在是让我措手不及。我何尝不知毓贵妃城府颇深，绵里藏针，涉世未深又位份低微的我一旦投靠于她，无疑会成为棋子任她摆布。一旦成为弃子，那么我的下场将比失宠还更加可怕。可是慧贵妃对我的敌意宫中人人皆知，这偌大的宫里除了皇后，就只有毓贵妃能与慧贵妃相抗衡。虽然上次侥幸逃脱了慧贵妃的圈套，但她定不会善罢甘休，以我一己之力难免防不胜防。如此之下，为了自保，我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无数的思绪在我心里涌动着，快速流动的血液拍打着我的脉搏，我死死咬着嘴唇，似乎下了很大了决心。在毓贵妃即将走出九曲回廊的那一刻，我忽然跪下身来朝她朗声道：“嫔妾珂利叶氏跪求娘娘扶持，愿娘娘能保嫔妾安稳，嫔妾定为娘娘效犬马之劳。”我的心砰砰直跳，虽然我知道这注定是一条不归的道路，然而为了保住我目前的安危，为了我能在这宫里站稳脚跟，我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妹妹的心意，本宫定不负！”毓贵妃停住脚步转身笑吟吟的看着我，嘴角扬起一丝满意的笑容，“只是当下情形，妹妹和本宫少见面才大有裨益。过几日就是中秋家宴了，听闻妹妹善于吹箫，不知妹妹可否帮本宫一个忙。至于是什么忙，本宫自会派人告诉妹妹的。”说罢便迈着优雅的步伐离开了。

　　“翠澜，我这么做，真的值得吗？”望着毓贵妃远去的背影，我心中好似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难受。

　　翠澜默默的拉着我手，微微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在这宫里，人人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这笔交易奴婢觉得并不亏，只是小主要明白，寄人篱下不是依附他人，而是借他人的沃土丰满自己的羽翼，使自己能够自力更生。”

　　翠澜的话大大宽慰了我。或许，除了煊赫如皇后贵妃，宫里其他的女人都有寄人篱下的经历吧，只是他们有的失去价值沦为弃子，而有的则羽翼渐丰反入为主；从幕前卑微的棋子变为幕后的布棋之人，这也许就是后宫最简明扼要的游戏规则。可是卑微如我，要怎样才能成为这场残酷游戏最终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