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几重云深费思量 暗箭难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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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后走后，我一个人略显无趣，加之脸上有伤不能随意走动，便叫翠澜拿来针线笸箩秀起了春山远行图，但心里却一直咀嚼着帝后之间的微妙关系，难免静不下心来，害得我连连绣偏了好几针，便索性将针线扔一边一个人吃起茶来。不料这时候英贵人打着帘子进来了，她穿着一身家常便服，头上只用一支长簪别住，鬓间还散着几缕碎发，一看就知道是匆匆赶来的样子。见我无恙，她长吁了一口气。我便叫宫女扶她入座，并唤上她素日爱喝的碧螺春。
“阿弥陀佛，妹妹的脸幸好伤口不深，只是最近快到秋日，妹妹还是少出门为妙，免得伤口沾了粉尘就不好了，如果能够戴上一层面纱就再好不过了。”英贵人托着我的脸，细细端详着伤口，口中娓娓道来。
“多谢姐姐关怀。”我心底一暖，顺手拿起了小几上的手镜照了照，“伤口倒是好多了呢，皇上方才也来过，赐了嫔妾了一盒玉靥桃花膏，这药倒是名贵，只是药气太重不好闻。”说罢便将玉靥桃花膏递给了英贵人。
英贵人好奇地打开了小圆钵，挑出了一点药膏闻了闻，顿时皱了皱眉头：“虽然看上去就知道是好药，可这味道还真不好闻。”说罢她忽然眼前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便立刻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精致的青花瓷小药瓶。
“这叫做琼脂玉露，是我家传的药方，是用淘澄的桃花汁子，配上蜂蜜，玉屑，琥珀，马珂龙骨胶熬制而成，再兑上益母草，金银花，百合，玫瑰等鲜花汁子。”英贵人如数家珍一一道来，“这蜂蜜，桃花都有滋润之效，玉屑琥珀能够祛疤，马珂龙骨胶能够光滑肌肤，而百合玫瑰等不仅气味好，还能滋养皮肤，使其红润有光。”
听着英贵人的叙述我不仅咋舌，这小小的药液竟然暗藏乾坤。不仅用料极为复杂讲究，而且那马珂是深海里千年老蚌的明珠，集月华与海底的阴气于一身，千年老蚌罕见不说，要想取得明珠，更是得等月圆时分潜入危机四伏的海底，一旁取珠一旁与恶鲛搏得，因此那一粒小小的马珂可谓是万金之数！我轻轻地取了一点瓶中那略微粘稠的乳白色液体，所触之处微凉，而那液体的气味更似百花般清新，如同置身于春日花海一般。我急忙叫来翠澜郑重的收下了这珍贵的礼物，并取来一对白金镶红宝石新月耳环作为回礼，接着就与英贵人一同吃茶闲话起来。
“那珠答应虽然平时张扬跋扈，倒真没想到她居然有这样大的胆子敢谋害妹妹。”英贵人话锋一转，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继而缓缓道，“身为宫嫔，她自然知道后果。况且这样做对她是有害而无利，无异于因小失大，她再蠢也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珠答应，哦不，现在应该叫她海答应了（珂利叶特在满语中是‘海’的意思），不过是恨毒了我罢。她因为我的缘故，不仅掉了位份还彻底失了宠爱，她怎能不恨？”我漫不经心地用银质镂空爬山虎纹镶翡翠护指敲着茶盏，发出铛铛的声音，“如果能让我毁容，我就彻底地失了宠，往后的日子也不会比她好过多少，虽然自损一千但能伤敌八百，对她来说这样的冒险也未必不划算。况且，她也料到皇上对她的处罚也不过如此而已。”我端起茶盏，轻轻用杯盖撇去了茶汤的浮沫。
“上次你落水之事，宫中人人都觉得皇上对海答应的惩罚太重。”英贵人十分不解，眼里满是疑惑，“可这次的惩罚地却为何又那么轻？”
“呵！”我微微泛起一丝冷笑，重重地将茶盏搁在圆木几上，那翠绿色的茶汤溅在白瓷茶盖上，宛若颗颗翡翠珠子，“海答应的父兄都是慧贵妃的阿玛乌拉那拉老大人手下的心腹。皇上现在倚重乌拉那拉氏，倘若因我将海答应打入冷宫，闹出去无疑是扫了珂里叶特氏一族的颜面，更是扫了乌拉那拉氏一族的颜面，那么他们在前朝必将迁怒于我珂利叶氏一族，这样一来对于朝政便是大大不利。况且那海答应虽然张扬跋扈，但她的父兄在前朝也好不到哪儿去。上次皇上之所以惩罚过重，一是为了警醒珂里叶特氏一族不要忘本，二是为了安抚曾经扶持皇上登基的珂利叶氏一族，做做样子罢了。”我何尝不知，这前朝与后宫的微妙关系，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后宫，也经常成为前朝的晴雨表。宫里的女人活得如履薄冰，不仅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前朝的父兄，宫外的族人。想到这里，我不禁嘘唏感叹。
“难道......”片刻的沉默后，英贵人朱唇轻启却欲言又止，最后像是抱着极大的勇气在我耳旁轻声道，“难道妹妹不曾觉得，海答应是被人指使的？”英贵人咬着嘴唇，脸上有着异样的潮红。
英贵人的声音极轻，宛若那香炉里袅袅而上的轻烟，却字字打在我的心上。这些日子以来我盛宠优渥，早引得一波人心怀不满。如果海答应真的是被指使的，那么这幕后的黑手又会是谁？海答应又为何会冒如此大的风险？虽然我早已料到一朝得宠必会让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可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蠢蠢欲动了。
良久的沉默再次被英贵人打破，她拔出花瓶里盛开一支金丝蟹爪菊，拿起剪子修去多余的枝叶轻轻簪在了我的鬓间，又伏在我耳旁轻语道：“小时候常听江南的厨娘说，暴风雨来临之前，总会先下一阵骤雨。这骤雨刚刚下过了，那暴风雨也该来了，妹妹可得准备好雨具才行啊。”说罢便又面色如常地嘱咐了我几句，就告了天色已晚回宫去了。
英贵人走后，我亦感身子乏了，便叫来翠澜替我卸妆更衣。几点橘色的烛光昏黄而让人目眩，我做在妆台前，翠澜替我换上了丝质寝衣，又拿起檀木梳沾了梳头水替我轻轻地梳开秀发。我借着镜子审视着脸颊上那约三寸长的伤口，一股愁绪袭上心来，那一抹血污似的伤口虽然开始结痂，但看样子难免会留下疤痕，虽然素日里可以用脂粉遮盖，却总不是完全之策。
“小主，该上药了，您是用英贵人的药还是皇上赐的药？”绯雨的话忽然打断了我的沉思，只见她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搁着的正是皇上赐的玉靥桃花膏和英贵人赠的琼脂玉露。
我皱了皱眉，心中顷刻间有了计较，便拿起玉靥桃花膏向翠澜道：“皇上赐的药固然是好的，只是我不喜欢这药膏的味道，你把它给紫烟吧，今天她的手伤得也不清。”翠澜行了一礼便退下了，而绯雨替我上好了药又侍奉我就寝后也悄然离去。然而，这一天发生的变故始终让我难以入睡，暴风雨就要来了，以我单薄的一己之力，能否扛得住这狂风骤雨，潜流暗涌？我的心里始终没有答案。
三日过去了，日子又重新归为了平静。除了皇上隔天来一次查看我的伤势和素日诸位嫔妃礼节式的探望，似乎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而令人欣慰的是，我脸上的伤口大有好转。可是，当紫烟告知我她手上的伤口发炎溃烂时，莫愁堂的平静再次被打破。
紫烟手上的伤口本不严重，可我再次看到她的伤口时，伤口周围的一大块皮肤也开始发红肿胀起来，整个伤口仿佛裂开了一般，渗着丝丝鲜血，周围散落着雪花般的皮屑，衬着鲜红的嫩肉，看起来触目惊心，就连胡太医也大吃了一惊。胡太医一应问起紫烟的饮食起居，以及有无对什么吃食过敏，紫烟虽然都娓娓道来，可在场诸位甚至连胡太医都未察觉异样，一时间大家都陷入僵局之中。我深知紫烟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她身子强健，从未发生过如此这般意外，难道.......我眉头紧锁，回想起最近的点点滴滴，一种不祥的预感浮心头。电光火石间，我忽然想起，紫烟用过皇上赐给我的玉靥桃花胶！！
我立刻唤绯雨取来玉靥桃花胶递给胡太医，胡太医打开圆钵挑了一点药膏细细嗅闻，顿时间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的脸上多了几丝不确定，便又用舌头尝了尝药膏的味道，紧接着挑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自己的手背上，半晌后他才躬身回禀道：“回小主，这玉靥桃花胶是最近太医院新制的药膏。微臣也见过这药膏的配方，只是小主手中的药膏多了两味药材。”
见众人疑惑不解，胡太医继续道：“小主的药膏里多了一味白花丹和一味蛇蜕。这白花丹能疏风活血，治跌打损伤，却也是一味极霸道的药材，伤口若直接与白花丹接触，便会红肿脱皮，溃烂流脓。而那味蛇蜕则是一种毒蛇的蛇蜕，这种毒蛇产于湘西，它的蛇蜕毒性极强，往往被苗医用来入药。蛇蜕和白花丹双管齐下，不久便会让肌肤坏死，即使治好也必定留下疤痕！”
胡太医一席话听得众人倒吸凉气，而我更是震惊到了极点。好狠毒的心肠，我心里想着，顿时双手握得死死的，似乎要把那下毒之人生生捏碎，指甲嵌进肉里硌得生疼，却也无法胜过我心里的恨！这玉靥桃花胶是皇后亲手交于我的，难道是皇后？不！不会是她的！就算是皇后，我一旦出事那么她必定首当其冲。她有中宫之位，子女和家族，她没必要为了除掉我这个身份低微又算不上宠冠六宫的常在。一定不会是皇后！
“请小主容微臣多言。”胡太医看出了我心中的不安，见我扬了扬头，他便面带怯色继续说道，“那毒蛇的蛇蜕本是一味苗药，若非苗寨的苗医，就算是资历丰富的老太医也甚少知道，更别说太医院会存有这味药了。微臣曾游历湘西，与当地苗寨的苗医打过不少交道，对苗药也略懂一二。恕微臣多嘴，太医院恰有一位苗医.......”
胡太医的话戛然而止，而我情绪一时激动，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手直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喝道：“快说！”
胡太医怯怯地躬身行了一礼道了声“得罪”，遂而走近在我耳旁低语：“这位唯一的苗医也就是太医院唯一的女太医，慧贵妃带入宫里的阿诗。前几日慧贵妃道自己旧疾犯了身子不爽，便让阿诗回湘西找药材去了。”
胡太医的话听得我字字锥心，宛若无数到天雷劈向我。我心中顿时悲愤交加，整个胸口仿佛要炸开了一般。慧贵妃！又是慧贵妃！她为何要置我如此？！而正在此时，素练却匆匆进来禀告我慧贵妃旧疾复发晕倒在寝宫里，皇上皇后也已经急急忙忙赶了过去，还嘟囔着抱怨慧贵妃最近身子都不大好，晚上时常心悸梦魇，皇上日日晚上都陪着她。
顷刻间，我猛然回想起那日慧贵妃用护指划过我脸颊时那抹幽幽的微笑和那句突兀的话，紧接着，无数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宛若一道漩涡，将我直直地吸了进去，而思路却在一片混乱中越来越清晰。从海答应刺伤我的脸，到暗下毒手的玉靥桃花胶，到我脸颊受伤不易侍驾，再到慧贵妃称病邀宠。看似无关却环环相扣，好一盘精妙的棋，慧贵妃和海答应，她们是何等的默契！我紧紧地咬着牙关，嘴角泛起一抹冷笑。看来真没料到，这狂风骤雨这么快就来了！
夜间，翠澜如往常一般散开我的发髻，用檀木梳替我梳着秀发。翠澜的手法很柔和，让我感觉无比放松，可此时我从白日起就悬着的心却难以放下来。狂风骤雨来的如此突然，我却不知如何应对，一时间显得无所适从。我只是一个刚刚入宫根基未稳的常在，敌人则是位高得宠，权势煊赫的贵妃，如此悬殊的较量，我该怎么办？！
翠澜看出了我的忧虑，她用手指蘸了几滴梳头水，轻轻替我揉着太阳穴。“奴婢知道小主今晚一定难以入睡，所以特地在梳头水里加了一些安神的药物。”翠澜的话语十分轻柔，又带着几分温厚，“其实，小主应该高兴才是。”
我知道她话里有话，便疑惑地看着她。她也不急，只微微一笑，转而继续替我梳着头发，一边缓缓说道：“小主从前总担心自己会被奸人所害，却又不知敌人在何处。而这次的意外，到让某位在暗处的敌人暴露在我们眼前。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小主现在要做的，不是自乱阵脚，而是未雨绸缪见招拆招。”
翠澜的话深深的打动了我的内心，我再次为她的精明和深谙世事所折服。我心下暗暗一想旋而又道：“照目前的情形，想必慧贵妃是有备而来，就算我拿着玉靥桃花胶向皇上告发此事，自然会有人替她背这个黑锅，不仅不能伤其根本，恐怕也会误伤旁人。所以，今天的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更管住整个莫愁堂上下的嘴。”
我心底何尝不知慧贵妃的手段，她事先命太医阿诗向玉靥桃花胶里下药，又教唆海答应刺伤我的脸，而皇上为了治好我的脸必定会赐给我这最好的药膏；这样一来不仅能损我容颜，还能借着我不便侍驾的空档称病复宠，甚至事发之后还能嫁祸他人，如此一来可谓一箭三雕！而面对她如此充分的准备，势单力薄又没有证据的我，只有硬生生的吃下这个哑巴亏，好一个老谋深算的慧贵妃！
“小主明白就好，在这宫里，并不总是能天遂人愿。当一己之力无法将敌人扳倒时，我们要做的只能是在隐忍中静待时机。”翠澜的话掷地有声，她温热的双手扶上我的肩膀，粗糙的掌纹触在我的肌肤上宛若灌入了无穷的力量，让我觉得无比的安心，“暴风雨就要来了，让奴婢为小主撑把伞吧。”
“谢谢你，翠澜！”我十分感激地握住她温暖而有力的双手，眼里重新闪烁着希望的光，“你总是能让我及时的明白！”
翠澜望着镜子里的我会心一笑，言语温和如春日的暖风：“小主脸上的伤快好了，奴婢明天会私下让胡太医亲自配置一些祛疤的药，相信小主定会恢复如初。时候不早了，小主也该休息了吧。”说罢便扶我至床前睡下。
翠澜离开后，我痴痴忘着那烛台上微弱如豆的烛火，宛若一颗孤独而无助的心。整个莫愁堂静的出奇，似乎都听得见窗外寒露滴落的声音，静得让人窒息。一切的一切，都宛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我忽然想起英贵人告诉我的话——“骤雨已经过去，暴风雨还会远吗？”。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几重云深费思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