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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高尚之人 南火岭,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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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火岭,昏黄的夜色下,几处攒动的火焰,一抹焦香的血腥。浓烟滚滚,如利剑直插云霄,在火海的簇簇层次里,依稀可以看见烤得焦黑的尸骨断肢,淌下由于火烤而晶亮的尸油。
夙萧立在一处草垛边,目光比这诡秘的夜还要诡秘,手中不离的,是那把铩羽冰锋,感受到外人的接近,宝剑绽放出足以照亮黑夜的灵光。独清翼风戏谑地看我一眼,目光瞟过夜色,停留在夙萧身上。“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显然,独清翼风也注意到了铩羽兵锋剑的异样,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深蓝色的剑身,以及夙萧腰上用云幻化的剑鞘,闪过一丝深邃而又悠远的意味。
夙萧转过身来,平静的目光扫过我的脸颊。我想要把独清翼风介绍给他,可谁知这家伙手中折扇一合一张,人就到了夙萧的面前,于是,引文据史,颇有文采地介绍自己一番,最后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意,迎合着我和夙萧同时被惊呆的脸。
夙萧并不是很在意独清翼风,听说是我的朋友,只是含蓄地问个好,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白皙的面,没有感情的变换,只是维持着木偶一般的冷漠。独清翼风则不同,大有有相见恨晚的气势,嘴中滔滔不绝,所见所想所闻,一一娓娓道来,摆出一副潇洒的样子。
看着南火岭的凄凉,我有些枉然。一直以为人的世界无比美好,所以想方设法,历尽千难万险,也要得到一个人的身份,可是在亲眼目睹福寿村的凄凉之后才发现,人也有许多无奈,正如妖有许多无奈,神有许多无奈。我总是不明白,当初玄女飞升,为何甘愿世间种种浮华。如果那时玄女贪恋这世间,也许就不会有我,有冰莲的传说,世间,真的不值得留念,真的如芝茵姐说的那般残忍孤寂吗?我本以为到了世间,一切都会水镜清明,水落石出。可是来了一趟凡世,心中的疑惑不仅未曾减少,反而汹涌的泛滥。无论是夙萧,还是翼风,我都看不透他们,看不透人。
夙萧背负得太多。身为天玑的大弟子,掌门内定的接班人,事事都需入耳,事事都需忧心,他的心智,早已经不像是面貌看起来那般浅显,他经历的,也许是我万年来都不曾涉猎的。我们的起点不同,目的不同,方向不同,就像是两条相交的直线,由于某种原因,被强硬划到了一起,可是只有一个点的缘分,很快就有背道而驰,走向不同的结局。也许有一天,我真正参破了飞生之道,羽化成仙,当我们不再是敌对的状态,我们,才会有共同的交际,想来,现在的交际,不过是我的一场执念,我却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放弃这个执念,我,究竟是怎么了?
夙萧很快就又离开了,又有几个村民受到了瘟疫的侵袭,处于生死的水深火热。夙萧要我回去,我也心灰意冷,看到夙萧没有事情,也就没了痴念,就要往回走,独清翼风却一把拉过我。
他说:“怎么,不想去看看吗?”
我摇摇头:“他要我回去。”
他冷笑:“腿长在你身上,为何要听他的?还是,你下意识认为该听他的命令。”
我说:“命令?这算是命令吗,你如此关心我的私事,有什么用意。”
他笑笑:“没有用意,只是觉得有趣,很有意思。喂,尚离宫,我说你啊,看起来挺精神的,为什么要向提线木偶一样,为了别人的命令活着?如果是我,我只会让别人臣服于我,而不是被人踩在脚底,要做,就要做最高尚的哪一种人。”
我有些不解,但潜意识里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没错,遇到夙萧之前,我一直都很有主见,芝茵姐从来都左右不了我,无论是修仙,还是别的事情。可是遇到夙萧后,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定要听他的话,他是我什么人,我对他来说,是存在未知隐患的未来的敌人,因为我是妖,人和妖的界限,只是因为种族的不同,可就是因为这个命运的玩笑,却使得这个界限固若金汤,坚如磐石。有些人,妄想超越这个界限,可是从来都没有好下场,例如雪岭山上的雀精憬娘。
因为很久以前的一场爱,雀精憬娘受尽爱的苦楚。原以为,两颗心的爱恋,会打破种族的观念,地久天长,郎耕女织,无论星辰日月,管它沧海桑田。可是人不会容忍,妖也不会容忍。妖王为了这场在他看来是玩笑的爱,血屠憬娘整个部族,憬娘心系的那个人,也死在了那场战争中。憬娘疯了,她逃到雪岭,借着雪岭半仙的庇佑,活了下来,万年来,她总是很爱笑,有时是凄楚的,有时是神伤的,欢笑活着泪水,淌过脸颊,坠在心底,不变的是亘古的思念。万年过去,憬娘早已经忘记了恋人的模样,痴痴傻傻地混着日子,等着死的那一天,却不知道哪一天才是解脱。芝茵告诉我,千万不要爱上一个人,千万不要和人有任何交集,否则,跌入爱的轮回,生生世世,只有流泪的权利,只有泪流的心酸。
我,已经爱上夙萧了吗?我,已经跌入这爱的轮回了吗?如果说这是爱,我不否认,因为心酸酸的,没有爱,心怎么会酸呢?可是想到憬娘,想到芝茵姐的话,我为自己的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爱?怎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会爱上夙萧,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人?我需要一个理由,但也许,爱不需要理由。也许,只是因为夙萧对苍生的那份责任,对苍生的那份守护承诺,让我的心有些悸动,误以为是爱。
雪岭的那一个夜晚,听完夙萧的抱负和理想,我自以为很了解夙萧,但是夙萧为什么会变了一个样子?变得陌生,变得我不认识。我安慰自己,等一切都过去,我认识的那个夙萧会回来的。
此时,我的心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五味杂陈,似是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幻梦,直到独清翼风轻摇着那十六股折扇在我面前轻摇,嗅到一丝朦胧且梦幻的芳香气味,心神才总算安定。
我要做自己,我不能为他人而活,夙萧,无论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也绝不会放弃我自己。独清翼风的嘴角泯成天然优美的弧线,微微上扬,让人想要一口吻下去的冲动。“想通了?”
我垂垂首,随着夙萧的脚步远去,独清翼风自然如一个小跟班跟随左右。夜里的风很冷,虽然比不上雪岭万年的严寒,但对于凡人来说,应该也已经到达了生理承受范围的极限,然而独清翼风似乎并没有收到寒流的影响,只穿着一件白色书生袍,脸色也依旧红润。
再次看到夙萧,是在南火岭西边的一个小木屋,由于常年日晒雨淋的关系,木材已经开始腐烂,带有些许刺鼻的腐臭气味。从窗外借着月色,隐约可以看到屋内的人影攒动,屋子里黑压压的一片,从身影来看,站着的,是夙萧和黑衣人,躺着的,应该是患病的村民。我依稀嗅到了死亡的气味笼罩,死神正在不远处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做好了勾魂索命的准。
我听见夙萧的声音。
“新配置的药有作用吗?”
接着是那个叫玄关的执法。
“唉,没有,我们用了那么多药材,也丝毫抑制不了瘟疫的传播。”
夙萧握起双拳。“要是我能找到万年冰莲的话,也许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万年冰莲只有一颗,即使找到,能救的人也是寥寥无几,此次瘟疫的范围面积很大,我们还需要找别的办法。”
夙萧俯下身子,翻动了几个濒死的身体,看了一眼蜷缩在墙角的木床上直冒冷汗的长老,叹口气,率着玄关一行人走出木屋。独清翼风自告奋勇帮我盯着夙萧,要我回茅屋等他,还说我一个姑娘,夜间还在街上溜达有失分寸。我看着夙萧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木屋中的荒凉凄惨,举起右手,流光流转指尖,光亮透过夜色,普照了整个木屋,亲昵过地上横尸一般的人。
原本皲裂的肌肤逐渐变得光滑,褪去青紫色的霓裳,血色的眼珠,也逐渐变得墨黑通透。挥一挥手,洒下万千光彩,暴起的青筋逐渐隐匿了下去,不再狰狞可怖,流着脓血的伤口,瞬间愈合,丝毫看不出被瘟疫蹂躏过的痕迹。
我苦笑,要是芝茵姐知道我用自己的修为治疗这些凡人,应该会很生气吧!天劫将至,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挨得过去,所以我才会下定决心来找夙萧,也算是满足自己最后的一个心愿。对于一只妖来说,哪怕是一天的修行,一时的法力,在天劫的考验前,都是弥足珍贵的。我曾经就见到一只妖由于修行不足,被天雷击中,化成脓水,染红了一片白花花的雪。
我觉得胸口有东西在耸动,却咳出一丝鲜血,嘴里残留着一丝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