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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恍如隔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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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味弥散着空气里,刺激着我的鼻腔。远方,昏黄色的苍穹下,一抹黑紫色的雾气直插进云朵,闪烁着黑色的流光。街道上传来人的脚步声,听来有些沉稳缓重,但触地节奏很快,初步判断,应该有十余人。果然,巷子东边走出十几个壮年男子,一字排开,个个身着黑色便衣,面以黑巾相覆,有如黑色浓雾。
黑色的人海中,依稀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天蓝色锦袍,复杂盘绕的花纹衣边,云龙靴,朝阳冠,束发飘飞,些许逍遥。
是夙萧,我隐隐感觉到,两只脚同时催促我上前,但脑海中一个空灵的声音在呼喊切不可心急,所以强忍住内心的冲动,呆在原地。浓雾散开,急切的双眸迅速捕捉他的气息,但在触到夙萧面颊的一刻就黯淡下去,绯色从耳边蔓延到脖颈。
“是你。”夙萧见到我,有些惊讶,但给人的感觉却十分平静,海若无泼,风若无纹。我莞尔一笑,跑到他身边,夙萧还带着铩羽兵锋剑,锋利的剑刃在我靠近的一瞬间折射出绚烂的幽火光芒,我抓住夙萧的手臂,道:“夙萧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来找我?”
“是啊,我去过昆仑,渠里告诉我你在这里的。”
“我不管你是怎样到的这里,也不管你来找我所为何事,听我一句,赶快离开。”夙萧精致的双眸发出命令的信息。我犹如被泼了一桶冰水,从头一直冷到脚底。“可是......”
“好了,我是为你着想。你也看到福寿村的情况了,我有剑气护体,还勉强能够抵制瘟疫,而你只是一个凡人,我怎么能让你和我一起来犯这个险呢?”
“我不怕。”
夙萧冷哼一声。“不怕?”
我点头,坚韧的目光对上夙萧的眸子。那一瞬间,我觉得夙萧离我很远,我有些开始怀疑,眼前这个有着夙萧一样容貌的人,究竟是不是夙萧。为了见到夙萧,我不惜瞒着芝茵,忍受冰风刺骨的寒冷,褪去万千铅华,只为隐去妖气,只为见他一面。可是现在夙萧要我离开,那我所做的一切岂非是毫无意义的事情?我岂能离开?
耳边再次传来脚步声,十分急促的喘息声散进耳廓。来人自是一身黑衣,匆匆打个招呼,边喘着粗气,边用颤抖着的语气告诉夙萧:“少侠,长老,长老他可能染上瘟疫了。”夙萧看起来很吃惊,率领着一众人等离去,我也尾随在后面。
我们来到一所破旧的茅屋前。残破的木门在风的驱使下,来回摇摆,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似是呻吟。茅屋不大,但站了许多手执利剑的青年男子,从衣服的样式花纹来看,应该是夙萧的师兄弟。长老此时正躺在一张同样残破不堪的床上,眉毛中间的位置有些发黑,看到夙萧过来,嘴里吐出几个不清不楚的字眼。
夙萧走到床边,手中运气,将一颗颗谈蓝色的光球封入老人的印堂处。修长的手指从印堂滑落到肚脐,又是幻光千像。老者长叹一口气,说:“夙萧少侠,老朽命不久矣,但福寿村还有这么多人,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一切就都托付给少侠了。至于我,本也是风烛残年,少侠先把我运到南火岭,随便找个地方焚了,免得把瘟疫传给你们。”老者猛烈的咳嗽了一下,黑色的血迹滚落嘴角,滴在地上,向四周匍匐。
“相信自己,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我们就不能放弃,也请你相信我们。”我踱步到老者身边,夙萧却狠狠瞪了我一眼,他说:“尚姑娘,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最好,再也不要回来。”
我说:“那你呢?”
他说:“师父给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要留在这里,坚守到最后一刻。”
我说:“那我也要留在这里,多一个人就多一种办法,多一份力量,你我相识一场,我把你当成朋友,我自然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走的。”
夙萧沉吟片刻。“你可考虑清楚,一切后果都能承担?”
我盯着夙萧,目光从来没有如此坚定过。“一切后果,都能承担。
夙萧叹一口气,离开茅庐,我也走出去,夙萧虽然无奈,但还是遵从长老的吩咐,差使几个师弟把长老送到南火岭安置。至于裹着黑衣的村民,夙萧吩咐他们分布在村子四周,勘探瘟疫的状况进展。夙萧安置我到一个茅屋住下,这间屋子应该是很久没人住过,我猜想,它的主人,兴许是死在了这场瘟疫。我把用云幻化的剑鞘送给夙萧,但他并没有因此而高兴,依旧忧心忡忡,中只是对我笑笑,然而却包含了太多滋味,有些心酸,有些苦涩,就如流到喉咙的美酒,我不知道,这是否是转瞬即逝的征兆。
夙萧并没有长留,毕竟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要去处理。他吩咐我在房间里等他,可是直至浓夜渲染天际,孤星独伴月明,我一直等的那个人,却迟迟没有如预期般闪现。夙萧,这个让我魂牵梦绕的人,这个让我凡心跃动的人,总是让我感觉离我的距离很远,很远很远,好像天涯和海角的距离,又好像是云雾一般飘渺的存在,我抓不住他,在我以为可以触到他的那一刻,雾散了,云碎了,终究,我还是无法离他再近一步。
夜晚的福寿村很静,静得让人怀疑。从茅屋离开,我在大街上游荡,早上的那几只乌鸦又飞了过来,绕着我打转。没有风,更没有任何的气息流动,万物都是静止的,草木也不作响,只是高举着枯黄的肢体,伫立在这浓夜滚滚。
西街,没有;东街,也没有。夙萧究竟去哪儿了呢?把气尽数运在双眸,在暗淡的夜里,水晶的瞳孔绽放炫目流光,方圆十里的景色,如同百川汇聚,集中到脑海中,我微微一笑,做妖,还是有好处的。
夙萧在南火岭,从幻象来看,应该是类似于火化场的一个地方。正要去找夙萧,却突然被人喊住,我回过头,竟然是独清翼风。我有些惊疑,刚才用天眼秘术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他,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隐隐觉得,这个人,一定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
独清翼风告诉我,自己原本打算去办自己的事情,可是放心不下我,所以最终跟了过来,原本十分简单的一件事,在他嘴中,竟犹如滔滔洪水,席卷漫天,其中夹杂着许多我听不懂的诗文绝句,最后,他把折扇一摇,侧过脸,星海深邃的眸子掠过我的目光,喉咙里发出让人心乱神迷的声音。
“差不多就是如此了,尚姑娘听明白可否?”
“听,听明白了,独清公子好口才啊!”我苦笑。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我。“独清公子?”
“对啊,你不是姓独清吗?”
“是谁人相告,我是姓独清的?”
“难道不是吗,可是你明明叫独清翼风没错啊?”
“难道在下叫独清翼风,就一定是姓独清吗?”
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个人,究竟还有多少是我猜不透,看不穿,望不尽,思不完的呢?看我发怔,独清翼风又笑笑,同样的温文如玉,气宇翩翩。“独清并不是在下的姓字。名字吗?身外之物,想叫什么就是什么,今天可以是张三李四,明日亦可以是赵五秦七,独清翼风,只是行走江湖的一个名号,但如若姑娘执意,叫我独清公子也是可以的。当然,姑娘如果觉得麻烦,不如叫在下翼风。可好?”
独清翼风的这番话让我想起了雪岭,想起了夙萧。那时,夙萧虽然也是板着一张脸,但总归胜过现在,现在的夙萧,冰冷到了极点,有些让人窒息的味道。夙萧和独清翼风说的都没错,名字嘛,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我原本以为,有了名,有了姓,我就是一个真正的人,但现在看来,却是远远不够。
垂垂头,我默认了翼风这个称谓。
“尚姑娘找到想要找的人了吗?”
我似哭似笑的笑,似冷似热的回应。“找到了。”可是真的找到了吗?我找到的不过是夙萧的躯体,一具冰冷的躯体。
“姑娘不开心吗?”
“怎么会,我找到了想要找到的人,怎么会不开心呢?”
“撒谎,你的内心早就已经出卖了你。”
“你会观心?”
“不会,可是,相由心生,姑娘心情不好,自会影响面相,在下只是从面相推测而已。”
我摸摸自己的脸,耸耸肩,佯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独清翼风笑笑,“为什么不开心?”
“你不懂。”
“难道尚姑娘懂吗?”
“我不懂,也不想懂,更无从去懂。”
“有趣,有趣,既然如此,那在下更想要懂了。”独清翼风狡黠地一笑,手中折扇只顾着轻摇。“让姑娘如此魂牵梦绕,食不知味的人,一定是个美男子喽,冒昧问一句,那人和在下比起,谁更加貌美呢?”
啊?貌美?我摸摸后脑勺,尴尬些许,沉思良久。“这......”
“如此看来,是那个人更美一分喽。”
“不是......”
“那就是在下喽?”
“也不是.....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你们两个,是不同的嘛!”
“哦?不同,有何不同?”独清翼风启开朱唇,露出晶盐洁白的牙齿,在夜色的渲染下,格外醒目。昏黄得有些发红的月坠在天宫,我抬起头望望深邃的月色,琢磨不得,琢磨不透,星辰暗淡,就像要把我唯一的幻想也给寂灭一样,我不去看独清翼风,向着南火岭走去,身后,独清翼风扯着依旧健谈的嗓子,颂着依旧朗润的笑声,紧跟着我,像一只聒噪的鸣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