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扶苏》昱徵言

21、第二十一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嬴政怕德诚夫人伤心，不愿在她灵位前对两人的儿子发怒，扶苏当然也听出了自己父亲语气中隐忍的怒气，只是如今民间的流言蜚语以及身为长子的责任感还是让他把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父皇，母亲自幼在深宫中长大，在这后宫中受过多少阴谋暗算怕是母亲自己都数不清，如今母亲身故，好容易得享这十余年的宁静，难道父皇就要把这一切都打破吗？长生不老，起死回生之说有多虚无不用儿臣说父皇也知道，若是母亲知道父皇为了她这般劳民伤财，在天之灵又如何心安？”“住口！”嬴政猛地拍了一下小案，小案上的青玉杯被震得颤了颤，磕碰间发出一阵清脆声响。“朕便是因了当年未曾践行诺言使你母亲受了那般多阴谋算计才想将她复活偿还她这一切！枉费朕这么多年亲自将你抚养长大，你却丝毫不懂朕心！今日看在你母亲面上朕不做计较，倘使以后再提此事，朕决不轻饶你！”“父皇！”“好好在你母亲面前反省吧！”嬴政怒气冲天拂袖而去，扶苏对着德诚夫人的灵位道：“母亲，儿臣该怎么办.......”
　　嬴政回了书房，看了几卷奏折后，心中愈发烦躁，猛地把案上的竹简笔墨一应全都扫了下去。赵高忙跪下：“陛下息怒。”“无知竖子！统统都是无知竖子，说什么江山社稷为重，统统都是胡言乱语！”赵高恭恭敬敬道：“皇上，众位大人也是不懂陛下对德诚夫人一片情深才试图阻止陛下寻药。况且陛下调兵寻药也确实有碍江山稳固，倒不如寻些不相干的人去......”嬴政沉吟片刻，对赵高道：“传令下去，全国征调民夫寻药。另寻童男童女前往东海仙山之上献供。”
　　始皇帝嬴政为寻仙药在民间横征暴敛，引得民间怨声载道，儒生们议论纷纷。赵高暗中将话“不经意间”透露给嬴政，终于引得嬴政大怒。不但悉数斩杀那些议论此事的平民，还坑杀了数百名儒生，并将那些儒家典籍全部付之一炬。扶苏日日上书不得回应，索性便每日跪到嬴政书房门口苦苦哀求。起初嬴政只是闭门不见，后来便叫扶苏去跪到德诚夫人灵位前反省，可扶苏跪了一晚后仍去书房门前求嬴政收回成命。
　　嬴政此时已然入魔，旁人不懂他复活爱人心切便罢，可扶苏是他的爱人、德诚夫人辛苦生养长大，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教养的孩子，他竟然不懂，还这般忤逆自己，嬴政再不想心软，终于勃然大怒，罚扶苏到边疆去与蒙恬一同守关，同样非诏不得返还。
　　扶苏临走前特地又去宫中德诚夫人拜祭。扶苏跪在德诚夫人灵位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母亲，孩儿不孝不能阻止父皇入魔，辜负了母亲对孩儿的一片期望。今日儿臣即将远行，此生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得返咸阳，今日特来向母亲辞行。”
　　嬴政走进来看见扶苏的背影冷冷道：“你如今有何颜面来此面对你母亲！滚出去！”扶苏转身：“父皇，儿臣不孝，最后还是想再求父皇，收回成命，让母亲安息吧。如若父皇再执意如此，怕是大秦江山不保......”“混账！”嬴政一个巴掌甩在了扶苏脸上“这一掌，是朕替你母亲打的，她生你不易，你如今却这般不忠不孝，竟当着我与你母亲的面说出这般混账的话来。你给我立刻滚去边疆，再不要出现在朕面前！”
　　他自小便知自己的父亲骨子里隐藏的偏执暴戾，只是念及父子情分一直隐忍，今日终于爆发出来。耳边仍在嗡嗡作响，扶苏却再也顾不得这些，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人：“儿臣走前，还有一事想求父皇。”“你想反悔？”“儿臣忤逆父皇，犯下大错，不敢求父皇原谅，只是子婴仍然年幼，又没有母亲，儿臣此去不知归期，稚子无辜，儿臣想将子婴托付给稳妥之人教养，求父皇成全。”“唔，那便交给胡亥夫吧，他以往虽看着胡闹了些，如今看来倒是比你强上不知多少，把子婴交给他，倒是免得跟你学不到什么好。”“谢父皇。”扶苏抿去嘴角的鲜血，对着嬴政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儿臣不孝，今日向父皇拜别。愿父皇永享福寿安康。”嬴政却厌烦的闭了闭眼，不愿看到他。扶苏笑笑，一如往常的温润模样，只是原本一向挺拔的肩背不知是因为光线还是什么缘由竟看着有些佝偻。
　　胡亥牵着子婴的手回来时蒙珣还有些惊讶，刚刚胡亥只是听信出去了一趟，并未说有什么事。“小婶婶......”子婴扑到蒙珣怀里哭了起来“怎么回事？”胡亥看她神色紧张，心中有些吃味，但又看子婴哭的那么伤心，心中不忍“大哥触怒了父皇，被发配边关了。”“什么？！”蒙珣愕然，自蒙恬走后胡亥再没向她提及过朝中之事，不想这些日子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皇祖父......还打了父亲......”子婴抽噎着对蒙珣道“父亲流血了......小婶婶，子婴以后会不会再也见不到父亲了......呜呜......”自从蒙珣再回少公子府后，她与胡亥两人都有了默契，谁也不主动提及任何与扶苏有关之事，如今蒙珣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把子婴包在怀里哄：“不会的，你皇祖父只是一时生气，等过几日气消了，自然会再叫你父亲回来的。”
　　当晚蒙珣哄了许久子婴才终于睡去，蒙珣叮嘱乳母好生守着，有什么事立刻回禀后才回房。
　　胡亥静静看着蒙珣卸妆更衣，等人都退下去后才终于鼓足勇气对蒙珣说：“珣儿，大哥的事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胡亥想了这么久也还是没想好借口，蒙珣却道：“无妨，少公子如今本就不在朝中任职，更何况妾身一介小小妇人，朝中之事本就不该是我能过问的。”“那就好，如今我们还没有孩子，子婴在身边倒也能给你做个伴。”“子婴是个好孩子，又是少公子的亲侄子，我自会好好待她。”
　　两人虽然都颇为喜爱子婴，只是如今的情境下子婴的到来只让两人觉得尴尬。特别是蒙珣，倘使她对子婴太好，会让胡亥觉得她对扶苏旧情难断，对他不好，又也许会令胡亥觉得蒙珣有意为之，更何况蒙珣也做不到这般。如今既然把话说开了，蒙珣知道胡亥不会再多想什么，便放下心来。
　　子婴就此在少公子府住了下来，在胡亥与蒙珣两人的细心照料下情绪渐渐和缓，精神也看着好了许多，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调皮性子。这日摆早膳时胡亥看着蒙珣照顾子婴细致周到，心里熨帖，但转念又想到了他们失去的那个孩子，若是那孩子还在，如今怕是已经快要落生了吧。那时候的蒙珣会是怎样的，自己又会是怎样的，是初为人父的喜悦激动，还是对她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承受的所有苦痛辛劳而心疼感动。可是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虽永远不能亲身体会作为母亲失去孩子时的那种痛苦，却也见过他父皇后宫中的那些嫔妃失去孩子时哭的怎样撕心裂肺。蒙珣当时也是那样的吧，可他却没有陪在她身旁，这是他这一生做过的最错的事，他现在只希望那孩子来世能有个好的身世，不再受这些伤害。
　　“小叔为何不吃了？”子婴出声把胡亥拉回现实，对上蒙珣探究的目光，胡亥笑笑：“小叔吃好了，你也快些，待会小叔送你入宫去读书。”子婴却扁扁嘴“子婴不想去......”“为何？”“堂兄他们都说子婴是没有父母的孩子，不和子婴一起玩......”“子婴不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子婴的母亲就在天上看着子婴呢......子婴的父亲虽然也不在子婴身边，心里却一直记挂着子婴，常常给小叔写信问子婴最近如何呢。”蒙珣往日见到胡亥与子婴在一起时大多是两人在一起玩闹，倒不想他也有这样温柔细致的一面。“真的吗？”子婴看着胡亥“是啊，你父亲说了，叫你不要在意那些，要以一颗宽厚之心待人，要好好读书，快点长大，还说等子婴长大了他就回来了。”“子婴知道了，子婴一定会好好读书，快快长大的。”小小的孩子还不懂那些大人善意的谎言，满眼的坚定。蒙珣扭过头不忍心看，她不知道倘使以后子婴问起他的父亲何时回来时她该如何回答。
　　子婴因了心中有了动力，便比原先更加刻苦努力，饶是休沐之时也是闷在房里看书。蒙珣叫他歇歇，他却不肯。蒙珣对他道：“你如今这样刻苦当然是好的，只是若总闷在这里，不仅伤身，原先记住的东西也会很快忘了的，需得偶尔歇歇眼睛和心神才好。”子婴这才放下书。蒙珣摸摸他的头：“你父母虽盼你上进，只是你还这样小他们见你这样克制你小孩子心性只怕是也会心疼的。听小婶婶的话，虽要每日好好读书，但是也可以玩耍的。”“可是子婴怕自己去玩儿了父亲会生气，就不回来见子婴了。”“不会的，你是好孩子，又是你父亲的心头肉，身在远方也时时记挂着你好不好，又怎么会不想见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