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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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中，烟雾缭绕，耳边是或真或假的哭声，还有礼官在用悠长肃穆的语调读着冗长的祭文。蒙珣只觉得恍惚，那个前几日还对她笑与她聊天说话的人，怎么如今就躺在了大殿正中的那具楠木棺椁中，怎么就再也不能醒来说话了。
胡亥瞥了眼身边的蒙珣：面色白的如同她身上的素白麻衣一般，红着眼，面上全是泪水，直愣愣的看着自己母亲的棺椁，神情恍惚。胡亥心痛，不过短短数月间，他几乎经历了人世间所有的苦痛——未出世的孩子没了，心爱的女人几乎要离他而去，还有一直疼爱着他的母亲因为他的不懂事而撒手人寰。胡亥很后悔，后悔自己二十年的生命中几乎没有一天是不在惹自己的母亲生气的，后悔自己总是不懂母亲在这个宫中处境多艰难，后悔自己总是不懂母亲一辈子活在自己那个故去多年的表姨的阴影下有多难熬。他总觉得同是守在母亲身边，母亲却疼爱扶苏和元曼多些，却不知德妍夫人暗地里为了他到底付出了多少。他多想今天的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幻像而已，过不多久自己的母亲就会像原先一样揪着自己的耳朵使自己醒过来。自己的母亲还是原来那个身体康健会怒会笑的母亲。
但是怎么可能，自己的母亲没了，那一缕鲜活的魂魄早不知散到了世间哪一处所在，剩下的着一具躯壳很快就要交付给一抔黄土，化成一座孤零零的坟茔，腐朽成一句枯骨，最后灰飞烟灭。自己的母亲，再也回不来了。胡亥想哭，可那股泪意硬生生的哽在喉头，叫他哭不出咽不下。
是夜，蒙珣与胡亥本是一同守灵的，只是胡亥见蒙珣面色着实不好，第二日又要早起，便叫蒙珣去偏殿歇着了。蒙珣略躺了片刻，面前全是德妍夫人在世时的样子，或喜或嗔，那样鲜活，如今却再也见不到了。蒙珣翻了个身，最后还是决定去正殿继续守着。德妍夫人人虽不在了，只是能多陪她一会，多送她一程也是好的。
蒙珣走进正殿，满室寂静，守灵的宫人大多都已经开始打盹了，唯有胡亥仍然笔直的跪在那里，头却低着，蒙珣走近了才听见一阵压抑低沉的哭泣声。蒙珣只觉得白日似乎都已流尽了的眼泪又再度夺眶而出。她走到胡亥身后，扶住了他的肩，胡亥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却是在不住的抖。
德妍夫人的丧事过后，蒙珣与胡亥都是要离宫的。两人一同走到宫门外，胡亥远远看到宫门外蒙府的马车，还是鼓起勇气对蒙珣道：“珣儿，随我回去，好吗？”那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愿望，也是他的母亲临终前最后的意愿。蒙珣当然也知道。德妍夫人待她如亲生女儿一样好，可是自己却在一次一次的叫她失望，无论是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还是她与胡亥的关系。德妍夫人尽自己所能的对她好，无非就是希望她能好好和自己的儿子相处，能为自己的儿子延绵子嗣，可她都没有做到。如今她能做的，只有回少公子府去，放下两人间的那些恩怨，不叫德妍夫人在天之灵继续失落下去了吧。
见蒙珣回来，少公子府上下一片哗然，那些姬妾原以为此番蒙珣必定要被休了，谁知几个月后蒙珣竟然又回来了，心里暗暗恨得不得了，却也不敢表露，更不敢作甚么。其实蒙珣在不在又有什么区别呢，原先胡亥未娶蒙珣之时倒是时常去各房中过夜，但蒙珣到了少公子府后便极少再踏足她们房中。这几个月胡亥更是没心思做那事，每日要么在宫中陪着德妍夫人，要么忙公事，好容易夜半回来也不过是睡在书房中或是原先与蒙珣同住的房中。如今蒙珣回来了，唯一的区别大抵就是胡亥可能不会睡在书房中了。
晚间蒙珣躺在床上，只觉得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胡亥洗漱过后也躺在了她身旁。几个月了，她终于又躺在了他身旁，可是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原先两人晚间在一起时大多都是胡亥缠着蒙珣做那事，可如今两人谁也没有心思。感到胡亥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腰，蒙珣顿时浑身一僵。胡亥苦笑，但还是把她揽入怀中。“珣儿，此番都是我的错，以后我在不和你闹了，我们好好过，再不叫母亲伤心了，好吗？”蒙珣的背贴在胡亥的胸前，仍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很快，他大概很慌张吧，他在怕什么，怕自己不原谅他？还是怕自己不答应？但其实经过这几日的种种变故，蒙珣也想通了很多。每个人的命数自有天定，命中注定了，她要嫁给胡亥，命中注定了两人要过上一辈子，命中注定了，那个孩子不属于她。命运太过强大，她试过反抗，可结果是她输得彻底，输的满身伤痕，不但如此还让无辜的人赔上了性命。这样惨烈的结果是蒙珣再也不能承受的，她宁愿承受命运的残酷，也不愿再让她爱的，爱她的人无辜受害。
她满腹百转千回，最后还是只化成了一个字：“好。”
第二日一早，胡亥醒来，鼻端是她身上幽幽的熏香味道，怀里是她的柔软躯体，胡亥只觉得两人分开的太久了，久到胡亥几乎忘了在她身边醒来的感觉，久到能一睁眼就看到她的睡颜都觉得感动。
胡亥如今要为母亲守孝，不必再参与朝中事务，每日就在府中读书写字，有时早上与她一同醒来，可能还会帮她绾髻画眉。蒙珣有时闲来无事，也会亲自下厨做几道小菜给他吃。只是那些点心蒙珣在没做过，胡亥也再未提过，那是他们两人共同的不堪回首的记忆，是一道不能去揭开的伤疤，他们都为当时自己的不成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今再不想重蹈覆辙。
这日胡亥有事出门，外面有人进来通传说华阳长公主元曼递了帖子。蒙珣自德妍夫人丧事过后便没怎么出过门，元曼则在旧时的公主府中住着，两人也是有些日子没见面了。
蒙珣叫人备了些元曼爱吃的点心与平日爱饮的茶，元曼来后见了笑道：“我这些弟媳中，倒是数你最细心。”蒙珣也笑笑“承蒙长姐不嫌，愿意与我走动的多了些，我便记了下来。”“我也是喜欢你这样的玲珑性子，而且自那日第一眼见你起，便觉与你投缘。”“多日不见，不知长姐是否以后便在咸阳久居了？”“我此次来便是要与你说此事的。”元曼看着蒙珣满眼的期待，有些不忍。她们这些所谓的千金贵女，世家贵妇，只是外表看着光鲜华丽罢了，其实私底下有多孤单寂寞，真的是冷暖自知。“怕是叫你失望了，我此番是来向你此行的，我要回频阳去了。”“王将军早已不在，通武侯也在咸阳，长姐为何不就此留在咸阳，身边也好有人照应。”“你有所不知，我与贲儿虽有母子名分，只是毕竟不是亲生，年岁上又相差不多，总归是多有不便。我早年与夫君归隐故里，倒也习惯，身边还有那些老人跟随，不怕无人照顾。况且夫君去岁埋骨于频阳，我又怎舍得他一人留在那里，如今出来的这么久了，心中也是急着回去看看。”“长姐与王将军亲身如此，真叫人感慨。”“若说起来，也是夫君待我颇好，当年他丧偶后本无意再娶，是我死缠烂打的求了父皇定要嫁给他。也多亏是他，能包容我爱护我......”
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充满了回忆和爱意，还有满满的感动，是两人相爱至深时才能有的眼神。元曼见蒙珣盯着她看，有些不好意思：“叫你见笑了。”“不会，长姐与王将军贤伉俪当真叫人羡慕，我又怎会笑长姐。只是不知长姐此番一去何时再回。”“我如今孝期未出，总不好总出门的，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定会再回来的。”“那我便在咸阳恭候长姐归来。”“一言为定。”
第二日一早，蒙珣与胡亥两人一同在城外为元曼送别。又说了些客套话后元曼借口风大叫蒙珣先上了马车，蒙珣知道她姐弟二人有悄悄话要说，便去马车上避过了。元曼看着蒙珣上了马车后才转头对胡亥道：“当年夫君本无意再娶，是我求了父皇赐婚才成就一段姻缘。夫君也常说若非外我当年死缠烂打的对他好，怕是也不会感动他，他也不会真真正正接受我心意。蒙珣也是这样的人，她虽看着面冷，只是我相信，假以时日她定能看见你一片真心。”“多谢长姐提点，我自会尽心对她好。长姐此去路途遥远，路上保重。”元曼微微笑点点头便由下人扶着上了马车。
一路车马浩浩荡荡而去，最终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