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情人》火凤尊

14、【14】来电

　　郑彤宇慢条斯理地把自己剥光，抬起脚架在沈衡事先摆好的小凳子上，接过沐浴头，自己冲洗起来。他完全没有搭理沈衡的意思，见状，沈衡也不好久留，他道：“有什么事情就叫我。”然后就离开了浴室。
　　高温烧灼着脑袋，在热水的作用下，郑彤宇昏昏沉沉，胡乱给自己洗了澡，套上内裤就走出浴室。等在一旁的沈衡看见他没有穿衣服就走出来，稍微皱了皱眉，但还没来得及阻拦，郑彤宇就自顾自地往卧室的方向走去。折腾了整整一天，郑彤宇只觉得无比心累，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一觉。沈衡无法，只能连忙走进浴室把郑彤宇的睡衣拿出来，跟着郑彤宇走进房间。
　　郑彤宇让自己瘫倒在床上，难受地呼出一口气。现在，他能感受到自己呼出的气息是滚烫的，多半是烧起来了。他揉了揉眼睛，见沈衡还站在门口，那模样傻愣愣的，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有点困。”郑彤宇莫名感觉烦躁，但也不好出声赶人，毕竟沈衡是想要留下来照顾自己，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客客气气地对待沈衡。他咳了几声，问道：“我想睡了。你要走吗？还是留下来？”郑彤宇自认已经很客气了。
　　沈衡叹了口气，不过郑彤宇烧得迷迷糊糊，并没有听见，随后沈衡道：“我去给你买药。你先睡一会儿。”
　　“唔。”郑彤宇抱着被子随口应声，意识陷入了混沌之中。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郑彤宇听见沈衡在叫自己的名字，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吃了药又睡下。这一睡就是睡到大天亮了，第二天郑彤宇起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沈衡，他头疼地呻|吟一声，感觉自己没有昨夜烧得那么厉害了，但是长时间的睡眠让他浑身酸痛，抬手都困难。
　　郑彤宇意识到，可能是前段时间的训练太猛，以至于自己的身体一直处于极限的状态。他抵抗着床的诱惑，挣扎地下了地，往外走去。
　　一出门，郑彤宇就听到一些许久未闻的声音——厨房里有人在做饭。自从道别沈衡，他已经许久没有开伙了。厨房受到冷落，因为他自己懒，而且高三学业很繁忙，根本没有做饭的时间。
　　他往楼下走去，果不其然看见沈衡背对着自己站在厨房里，正拿着菜刀切番茄。听见郑彤宇的脚步声，沈衡没有回头，只是道：“等一会儿就能吃午饭了。”
　　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现在是周几了？不知时日的郑彤宇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12月24日，中午十一点半。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是平安夜。
　　郑彤宇静静地望着沈衡的背影，内心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就算分手了，还是在一起过平安夜，也不知是幸运还是嘲讽。他坐在沙发上，随手摆弄着沈衡给自己买的退烧药，取出一颗吃下。他也是想要赶紧好起来的，明天就是Rangers在宝山市的决赛，最起码，在飞机学长或者姚征给自己打电话报喜的时候，自己不要哑着个嗓子说话。
　　郑彤宇刚吃下药片，沈衡就端着菜走了出来，他看见郑彤宇不按时候地胡乱吃药，不由得感到头疼。然而沈衡还没来得及说话，郑彤宇就走开了，他自己走到碗柜里拿了筷子和碗摆好，全程没有望过沈衡一眼。
　　沈衡面无表情地看着郑彤宇在饭桌旁坐下，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帮郑彤宇盛了一晚米饭。
　　“谢谢。”郑彤宇朝他点点头，然后就默不作声地吃了起来。

　　沈衡没有要走的意思，郑彤宇也由得他，反正迟早沈衡要上班，就没有那么多时间管自己了。
　　在吃完午饭后，沈衡回去房间拿了自己以及郑彤宇换下来的脏衣服准备去洗。沈衡在老宅这儿有自己的房间，虽然之前他和郑彤宇睡在一起，但是郑彤宇特意腾出一个房间给沈衡放衣服。分手前的那一段时间，郑彤宇住在沈衡的公寓里，而分手后沈衡也没有联系郑彤宇，因此老宅这儿的房间里还留着沈衡的不少东西，日用品一应俱全。
　　沈衡走进自己的房间的时候，感觉就像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坐在床上，看着这些样式古老的家具一时无语，他喜欢把东西收得很整齐，因此房间就算半年没有人进来过，也不显得有多脏乱。沈衡摸了摸手边的床单，发现还是封了一层薄尘，他掀开床的铺盖，给床换上新的枕套和被套。以前，除非郑彤宇闹别扭，否则他从不睡在这，因此床铺是封盖好的。但从今天起，他就要住在这儿了。
　　他抱着换下来的被单和衣服来到一楼洗衣房，给衣服分门别类。郑彤宇有一些昂贵的衣服只能够手洗，或者拿出去干洗，沈衡一向觉得外面的干洗不干净，因此在从前都是他帮郑彤宇手洗的，现在也不例外。他挽起袖子，接了一盆暖水，认命地搓洗起衣服来。
　　郑彤宇看到沈衡抱着衣服走进洗衣房的时候就皱起了眉，以前自己从不多想，似乎认为沈衡为自己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但是在沈衡的一番狠话后，他忽然就开窍了：自己凭什么要沈衡做这么多？就算是处在恋爱关系当中，这也是不对等的，换做别人，绝对不会为郑彤宇做这种事情。只不过沈衡脾气好，又任劳任怨，所以才自动包揽了家务。
　　想到这儿，郑彤宇难免坐立难安，他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往洗衣房走去。他得和沈衡说一说，做饭就算了，其实沈衡没有义务帮自己洗衣服。
　　站在洗衣房的门口，郑彤宇听见里面有压低声音的讲话声，仔细一听才发现沈衡在讲电话。他本想马上离开，以免有偷听的嫌疑，但是沈衡的一句话让他顿住了脚步。

　　“妈，今晚真的没空。”沈衡说，“我不回来了。”
　　电话的另一头，沈母谢芃羽显得有点不太高兴，但她明白自己儿子的固执，最终只能道：“好吧。周末了，有什么事情要忙呢？不过我答应过你，不过问你工作上的事情，唉，算了。”说到这时，谢芃羽忽然感觉到有一丝的不对劲，女人的第六感总是特别敏锐的。她连忙补充道：“你真的是在忙工作吗？”
　　“妈。”沈衡无可奈何地喊了一声，虽然他没有正面回答，但是谢芃羽已经知道答案了。
　　谢芃羽抹了一把脸，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些，转而问道：“和悦兮相处得还好吗？”
　　沈衡原本是用肩膀夹着手机在讲电话的，听到谢芃羽的这个问题，他放下了手中的衣服，站起了身。
　　沈衡无奈而且严肃地回答：“我说过，我和她没有什么。”
　　“衡……”不单只是谢芃羽被沈衡话语的严肃吓到了，就连沈衡自己，也对自己的语气感到诧异。他明白自己失言了，那脱口而出的话仿佛急于证明什么，谢芃羽不过是一个热心的老太太罢了，自己为什么要给母亲难堪呢？于是沈衡放缓语气，道：“妈，我们只是朋友。你想太多了。”
　　见沈衡软下语气，谢芃羽叹了口气，不由得道：“虽然我和悦兮的父母认识多年，但我不是因为怕在老同学面前丢脸才这样的。悦兮真的是个好姑娘，性子也好，相貌也标致，你们的年龄也适合，还有什么不行？沈衡，你老大不小了，不要老让我担心，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就不能早点定下来，找个以后能够照顾你的人吗？”
　　沈衡没少受谢芃羽的苦情牌，因此他也只是八风不动地回答：“这些事情要看缘分的，妈。”
　　“你都三十了，还相信这些年轻人才追求的、虚无缥缈的缘分吗？”谢芃羽不由得生气道，隐约的，她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等等，你该不是还……”
　　“妈，我说过了，我心里有人。”沈衡叹气，直白地说，他也是被谢芃羽逼问得烦躁起来了，“你就不要再逼我了。”
　　谢芃羽颤抖着声音问道：“还是那个……男孩子吗？”
　　沈衡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是的。”
　　“但是你告诉我，你们分手了。”谢芃羽带着哭腔道，仿佛不知所措，“我以为你已经不再搞这些邪门歪道……”
　　“我们分手了，但是我忘不了。”沈衡道，“我不想骗你，妈。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
　　谢芃羽哭泣的声音传来，随后她挂了电话。

　　沈衡放下手机，他从洗衣盆里捞起衣服，准备继续洗。水有些冷，冻得他的手发红，当他抬起头伸手去拿洗衣液的时候，却看到郑彤宇站在自己的面前。刚刚他打电话，因此没有听到郑彤宇的脚步声，更不知道郑彤宇在这儿站了多久。
　　他听见了吗？沈衡感觉有些不自在，但面上却仍是没什么表情地问道：“怎么了？”
　　“你和你妈……摊牌了？”郑彤宇皱着眉，视线落在沈衡冻得通红的手上，“你出柜了？”
　　没想到郑彤宇会问这个，而不是关注自己还忘不了他的事情，沈衡松了口气，隐约也有些失落。他抬起手拿了洗衣液，在他的手往回收时，刚硬的手臂肌肉轮廓极为抢眼。因为冷水的刺激，他的皮肤发红，手背的青筋非常明显。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沈衡淡淡道，这就算是默认了。
　　郑彤宇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咬了咬唇，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见郑彤宇不回答，但是又不离开，沈衡便抬起头望了郑彤宇一眼，意外地看见郑彤宇神色郁郁。
　　“怎么了？”沈衡第二次问道。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郑彤宇问。
　　闻言，沈衡明白了，他了然地笑了一下，垂眸道：“不用自责，那和你没什么关系。是我们分手之后的事情了。”
　　和郑彤宇分手之后他忽然明白，他这辈子是栽了。沈衡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死心眼用来形容他再适合不过，一旦他认定了什么，就极难去改变。除非郑彤宇死了，他的意思是，这种情况会逼迫他向前看，他才会去找别的人，因为他明白自己再无别的选择。但现在郑彤宇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虽然脸色苍白，但却是活生生的，而且还是，单身。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郑彤宇还没有走出去，说明离开了他沈衡，郑彤宇一点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在这种情况下，你叫沈衡还怎么样放下郑彤宇？要忘记过去的道理他不是不懂，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要真正做到是多么难。他的内心总是期待着，一些事情会发生，过去的甜蜜能够重来。
　　因此，在和郑彤宇分手后，沈衡回去和家里摊牌了。他被父亲打了一顿，母亲哭得一塌糊涂，但仍是忍着痛心来找自己了解情况。沈衡觉得，母亲还是关心自己的，所以他也认为，总有一天母亲能够接受。
　　“唉。”郑彤宇却忽然叹了口气，那样子像是哭笑不得一般。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自嘲地摇摇头，就离开了洗衣房。

　　谢芃羽放下手机，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望着床头柜上的全家福发呆。合照中的沈衡还是一个年轻学子的模样，他穿着校服，青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同父母站在高中学校的门口前合影。
　　这是谢芃羽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手足无措，她意识到，很多事情的发展并不是她能够控制的，比如说沈衡的内心情感。这是她永远无法操纵的。
　　她知道沈衡无法忘怀的对象是谁，事实上，她见过郑彤宇——正是半年前，郑彤宇与沈衡分手的时候。
　　当时郑彤宇住在沈衡的公寓，一日周末，沈衡外出办公，郑彤宇早上也有补习课，就早早地离开了公寓。谢芃羽有沈衡公寓的钥匙，以前她只要一有空就会去沈衡公寓，帮他打扫一下卫生，亦或是煮一顿饭，煲汤给沈衡喝。虽然沈衡让谢芃羽最近不要过来，他有朋友住在这儿，但谢芃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或许是儿子恋爱了呢？抱着不可知的心态，她选择在周末上门，却没想到里面空无一人。
　　她本想照旧煲好汤就离开，在路过沈衡卧室的时候，谢芃羽却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因为沈衡和郑彤宇都出门出得急，床单还没来得及换，作为过来人，谢芃羽自然清楚房间里面曾经发生过什么。这下子谢芃羽肯定了，沈衡绝对是恋爱了。
　　谢芃羽也不知是喜是忧。沈衡自从上了警校后就再无恋爱的痕迹，他在高中的时候倒是有过一个女朋友，不过谢芃羽觉得那是孩子过家家玩的，会影响学习，当时她瞒着沈衡找到了那个女生，和对方谈话一番，不久后那个女生就主动和沈衡分手了。然后沈衡就一直处于感情的空窗期，现在终于又找到了第二个，这是让身为母亲的谢芃羽感到欣喜的。
　　然而她也不可避免地感到担忧，比方说，对方究竟是怎样的人？对沈衡好不好？会不会孝顺自己？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她，促使她留了下来。她想要亲眼见一见对方，帮沈衡把把关。
　　中午过去，沈衡没有回来，倒是补习结束的郑彤宇先回来了。郑彤宇一回来就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妇人坐在沙发上，他吓了一跳，根本不知道这人是谁，还怀疑自己走错门了。
　　谢芃羽惊疑不定地望着眼前的年轻孩子，她有了一些不太好的猜测，于是她思索了片刻，开口道：“你好，我是沈衡的母亲，你是？”
　　“阿姨好。”郑彤宇简直都六神无主了，“我是沈衡的朋友。”
　　“你最近住在这？你知道这还有别的人住吗？”谢芃羽耐着性子问道，她的语气有着不易察觉的迫不及待。
　　郑彤宇迟疑了一阵，最终如实回答：“是的。这就我和沈衡两个。”
　　谢芃羽的脸唰地就白了，作为一个大学老师，任教多年，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见过。好几年前，学院里曾经有一个学生被举报了，他隔周就被开除，名义上是作风不良，当时她也有听说过这件事情。不过现在时代比较开放，一般的学校都不会拿这个当学生的把柄，但是这不代表她能够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一个同性恋，一个无法传宗接代、惹人厌恶的同性恋。
　　谢芃羽阅人无数，一看郑彤宇就明白他是个怎样的人，她按捺下内心的愤懑，让郑彤宇不要告诉沈衡自己来过，随后就离开了沈衡的公寓。然后她花了大力气去调查郑彤宇，最终发现，这是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被一对同性恋收养，他的两个养父现在不在国内，只剩下郑彤宇一个人。
　　她偷偷找郑彤宇出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和郑彤宇谈话许多次。事实上，郑彤宇很少反驳谢芃羽的话，因为他根本不会去为难一位母亲。而谢芃羽也利用了这一点，最终她成功地让郑彤宇同意和沈衡分手。而沈衡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以为那段时间郑彤宇只是脾气不好，最终忍受不了无聊的生活，要和自己分开。
　　谢芃羽抹了一把眼泪，她让郑彤宇主动离开了，却没料到分手之后沈衡会回家出柜，她本想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情，让它慢慢被人淡忘就好。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
　　然而她失算了，千算万算，谢芃羽还是算漏了自己儿子的长情。她早该知道的，毕竟这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一块肉。她早该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