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士》火凤尊

9、【08】第五星（一）

　　这个措不及防的表白并没有给唐临带来多大的困扰——至少看上去是这样，因为唐临熟悉尼古拉斯·霍尔拜因这个人，深知他的每一个表情都不具备本该有的含义，这些表情只能证明这个人演技的强大，并且他还引以为荣，时刻投入地表演着。
　　“好吧，我认输。”唐临回答，“你能说说接下来的计划吗？”
　　霍尔拜因露出一个属于胜利者的笑容，他的落寞迅速消失在天际，速度之快如同刚刚只是唐临的幻觉。“亲爱的。”霍尔拜因开心地说，“既然如此，我有这个荣幸，能和你一起回E区吗？”
　　“当然了，Nick，一起走吧。”唐临假惺惺地道，“不过别忘了你的好友路德，他现在还在直升机上躺着。”

　　半小时后，私人飞机上，刚刚苏醒过来的路德马上被电话轰炸，他不得不一刻不停地处理堆积的公文。路德内心对尼古拉斯·霍尔拜因咒骂不停，反观一旁的霍尔拜因，他正无聊地翻看着最新一期的电子杂志，对着泳装美人直打哈欠。
　　当唐家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唐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坐在座位上，无声地看着窗外的天空。过了一会儿，高空的阳光太过刺眼，唐临拉上窗帘，闭上眼睛假寐。
　　经过数小时的飞行，霍尔拜因一行人终于抵达E区，飞机降低高度穿过电闪雷鸣的云层，城市规划建设完美的勒内城出现在视线的下方，它如同一个缀满了各种水果的方形蛋糕。此刻，整座城市沐浴在滂沱的大雨当中，轰隆的雨声反衬天地间的一片寂静，如同末日的洪水冲刷着大地。
　　霍尔拜因集团所建的科研企业的位于勒内城西部，这座用钢化玻璃砌成的建筑占地广大，从高空上看，它仿佛一颗不小心遗落在草地里的珍珠。因状似木星，它又被称为第五星，和市长银顶塔、新勒内教堂并称为勒内的三大地标建筑。
　　飞机降落在第五星的停机坪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唐临听到了门开的声音，扑面而来的湿重水汽让他顿时清醒过来。
　　霍尔拜因站在飞机门口，脱下腕表往外扔，以腕表为中心，那些隐藏在空气中的微小颗粒开始聚集，这次它没有凝聚出具体的形象，最终只是如同一片虚无的云漂浮在上方，不停地变换着形状。而这片“云”，如同一把伞，完美地挡住了它的下方区域。
　　“亲爱的，过来吧。”霍尔拜因牵着唐临走到“云”下，两人在“云”的笼罩下，没有沾到一丝的雨。唐临伸出手，“云”处于非常疏松的状态，他感觉自己的手像是抚摸着一团漂浮在空中的金属粒。
　　第五星的圆形建筑沉默地矗立在雨中，霍尔拜因一手搭上唐临的肩膀，搂着他向前走去。
　　“三年了。”霍尔拜因笑着说，“欢迎回来第五星，蜉蝣。”
　　唐临眯起了眼睛，道：“真是久违的名字。”

　　踏入古老的自动玻璃转门，唐临和霍尔拜因走入第五星，足球场大小的前厅内空旷异常，一个人也没有。厅中央的水池里，人工控制光源的青色睡莲无声盛开，它们拥簇在一起，挤满了整个水池，如同失控一般地生长着，争先恐后地抢夺养分。
　　“欢迎回来，霍尔拜因先生。今天是周三，休息日，不过仍有不少员工留在第五星。”虚空中响起温柔的女声，第五星的人工智能埃米莉道，“好久不见，唐临先生。”
　　“好久不见，埃米莉。”唐临漫不经心地说，他迈步在大厅中，随意地打量着四周，同记忆相比，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不过他仍能从其中看出不少的改造痕迹，看来第五星在最近一年内翻新过一次，“在你的管理之下，这里依旧井井有条。”
　　“谢谢。”埃米莉和霍尔拜因同时回话。
　　唐临“啧”了一声，霍尔拜因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毫不为自己抢了本属于埃米莉的赞扬而羞愧。他吩咐道：“带路，埃米莉，我要回‘核心’。”
　　“好的，先生。”埃米莉回话，随后地面上浮现出明亮的指示光，如同一条银河之路蔓延向第五星的深处。
　　两人沿着指示走着，穿过前厅，玻璃大门自动开启，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幅同外面的冷清截然不同的景象：这里是文职办公区域，上百名工作人员正忙碌地处理自己手中的事务，通话指示此起彼伏，秘书抱着文件和咖啡、踩着高跟鞋穿行在一列列办公桌中，大屏幕上股价飞快地闪过，观察员正交头接耳地商量投资事宜。
　　“下午好，霍尔拜因先生。”有人看见了霍尔拜因，连忙起身行礼，霍尔拜因点点头，一路享受着众人的问候，带着唐临穿过了办公区。
　　霍尔拜因介绍道：“理财投资部门是两年前新建的，从A区的公司那边拨过来的人。”这是路德·兰萨多斯的主意：他认为这样更方便管理。
　　唐临道：“你以前从不在意这些金钱的数字游戏。”
　　霍尔拜因回答：“事实上，我现在也不在意——好吧，我承认，路德说我太过挥霍无度，他不得不承担更多的责任。”
　　“他开始把第五星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改造了吗？”唐临说。他并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唐临知道他和路德·兰萨多斯有着非常多的观念不合，在很久以前，他们就经常为第五星的事情爆发争吵，而自己失踪之后，路德会有所动作，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关键是——唐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男人——霍尔拜因从来都乐于见到他们之间的争执。这会让他有一种优越感。
　　“怎么会呢？”霍尔拜因自信地笑道，“我向你保证，属于第五星的东西，一点都没有变。这是属于我们的。”霍尔拜因压低声音，如同在说什么秘密。
　　言毕，他们穿越了一条透明的空中长廊，第二扇玻璃门在两人面前开启。
　　在一片灿烂的光芒之中，上百名身穿蓝色工作服的技术人员正专注于自己手中的材料，无论是金属的切割、焊接，亦或是智脑和武器的设计，都需全神贯注，不留余力。霍尔拜因赞叹地看着自己的国度茁壮成长，道：“这里是你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这夸张的说法并没有引起唐临的注意，他仍是敷衍道：“这是你给你自己的礼物。”他在不留余力地撇清关系。
　　霍尔拜因还没来得及反驳唐临的话，一位技术人员就发现了他。霍尔拜因对于技术人员非常宽容，能者居之，是他的原话，这种宽容不仅体现在他们的待遇当中，还体现在他日常的态度：他纵容他们在自己面前打闹。比如说，一般的工作人员是绝对没有胆量和霍尔拜因攀谈的，但这位技术员放下手中的纳米钻头，脱下防护头盔，对着霍尔拜因笑说：“先生，今天怎么来我们这儿视察工作了？”
　　霍尔拜因如同一个孩子一般炫耀地笑了，他侧过身，露出站在他身边的唐临，“看看。我给你们带来了谁。”
　　技术人员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他不可置信地道：“天啊……蜉蝣，你回来了……”

　　“你现在高兴吗？”唐临道，“我可是陪你演了一场大戏。”
　　霍尔拜因丝毫没有理会对方的嘲讽，他递给唐临一杯咖啡，说：“你能回来，大家都很高兴。”
　　两人坐在核心区的休息室，这六百平方米的休闲区是专属霍尔拜因的地盘，如同一个营业性的娱乐场所，里面有着专业的桌球室、保龄球室和室内游泳池。尽管各项娱乐活动应有尽有，但这仍然无法满足霍尔拜因的“需求”，三年来，霍尔拜因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天堂”赌场内。
　　如此远的路程本可以乘坐室内运输飞梭，霍尔拜因却带着唐临步行到核心区，如同感恩节的游|行一般，两人招摇地跨过了九大区域，耗时一个半小时，才来到这里。一路上，霍尔拜因尽职尽责地充当解说员，仿佛全然忘记了唐临以前也在这工作生活了五年时间。
　　“它依旧好好的。但是少了你。”霍尔拜因说，在唐临似笑非笑的表情下，他明智地闭上了嘴巴，把接下来的肉麻话吞进肚子。
　　唐临喝了一口咖啡，道：“你是个商人，Nick，你明白该怎么做，而你也做得很好。”霍尔拜因非常聪明地利用了每一个人，即使他这些年来一直扮演着不务正业的花花公子的角色，但从第五星蓬勃的发展来看，所有人都明白他绝对不像是表面那般无能。
　　尽管霍尔拜因一直宣称自己不喜欢玩股票、厌恶这些虚假的金钱游戏，但是他的投资却一次比一次准确，眼光独到。在第五星建立前，这种独到的眼光为他迅速地累积了大量的资金，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一头扎进虚拟数据的海洋的时候，他及时脱身了，霍尔拜因带着大量的钱财建立了第五星，像他的父辈一般，专心地搞起了研究。
　　“你知道的，我更希望做一个纯粹的科学家。”霍尔拜因说，“像我的爷爷一样。”
　　“研究需要更多的钱。”唐临小声地嘟囔着，随后平静地拆穿他，“不要再把你那套演技运用在我身上。”
　　想要做一个纯粹的研究者，那是唐临的想法，霍尔拜因洞悉了它，然后把这个想法套用在自己身上——十年前，霍尔拜因成功地凭此获得唐临的认同，但在唐临熟悉这个狡诈的男人之后，这套做法再也没有成功过。不过这仍无法阻止霍尔拜因乐在其中地去不断尝试，霍尔拜因一直相信，“谎言说一百次就会变成真话”。
　　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霍尔拜因坦然地耸肩，道：“我只是希望你能更爱我，亲爱的。”
　　唐临沉默了片刻，转移话题道：“我的工作室呢？”
　　“和以前一模一样。你的工作室，休息室，在这三年期间，从来没有人动过——噢，除了进去打扫的埃米莉。”霍尔拜因热切地说，“你想要现在去看看吗？和我一起。”为了弥补先前的失误，他需要足够多的时间和唐临独处。他已经惹得唐临很不快了。
　　“不必了。”唐临摆摆手，闭上眼睛，试图接入埃米莉的精神链接，更加直观地了解第五星的现况。他的思维触手在四处探索着，却如同面对一面墙壁一般无法渗透，过了一会儿，他睁开双眼，叹道：“既然知道我会回来，为什么封锁我的权限？”对方的言行不一致让他感觉不太好。
　　霍尔拜因心一紧，诧异道：“不……我并没有……”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整个第五星就陷入一片蜂鸣的警报之中——
　　“第五星防御系统遭到入侵，现将启动外部二级防护，同时重启，请各位停下手中所有的工作，静候重启完成。”
　　与此同时，埃米莉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请不要尝试从外部入侵我，唐临先生！虽然您的权限被人封锁，但是我有足够的判断力，我会为您重新开启的！”
　　“好吧。”唐临面无表情地揉了揉太阳穴，精神的运用也是十分疲惫的，特别是埃米莉这样庞大而复杂的人工智能，“对不起，埃米莉。”他收回了自己的思维触角，不再去强硬地破解埃米莉的系统——虽然他刚刚已经砸碎了那面阻挡着自己的墙。
　　警报消失了，埃米莉重启完成，尼古拉斯·霍尔拜因目瞪口呆地看着唐临，一时说不出话来。归来的唐临似乎变得更加的蛮不讲理，那些善良的迟疑通通消失不见。

　　第五星的倒金字塔区域内，路德·兰萨多斯坐在办公室里，对着视讯通话的另一头大发雷霆：“我不需要解释。”尽管他的话显得很冷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注重礼仪的男人已经非常生气。
　　工作人员冷汗涔涔地道：“对不起，兰萨多斯先生，这是我们的失误——我们本来以为这是万无一失的。”
　　“所以你现在是谴责我吗。”路德冷着脸道，“三小时，出一份计划给我。要不然，你们就可以去休假了。”他关闭了视讯，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思考片刻，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无论路德愿意与否，这样的损失必须和霍尔拜因商量。
　　路德乘坐飞梭来到核心区域，在路上他听到了防御系统的警报声，不由得担心起来。所幸警报很快解除，路德也没有多想，毕竟，每天都总有许多居心叵测的人想要入侵第五星的防御系统，在埃米莉的防护下，他们从来没有成功过。
　　“Nick，你需要看看这个——”路德推开休息室的门，看见霍尔拜因和唐临坐在沙发的两侧，于是他停住了脚步，象征性地道：“我是不是打扰了？”
　　“请便，路德。”唐临抬起手，示意路德进来，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路德走进休息室，一挥手，召出面前的虚拟面板，他把面板推给霍尔拜因，说：“虽然他们都瞒着我，但我知道这是你的主意。”
　　“噢。”霍尔拜因还没发话，坐在另一侧的唐临就头也不抬地说，“我早告诉过你们，不要让第五星同联盟牵扯太多。”
　　路德不可置信地道：“你怎么知道……算了，能不能请你先出去？”考虑到这个人在第五星几乎是无所不知的，路德也不想深究。
　　“好的。如你所愿。”唐临满不在意地起身，他似乎不在意自己被驱赶。不过很快，路德就发现自己错了，唐临走前看似心平气和地道：“我建议你们统计好数据再做决定。货源的去向不明朗，这样的失误不应该出现在路德·兰萨多斯的身上。”他露出一个一如既往的笑容——短促且讥讽，然后离开了霍尔拜因的休息室。
　　路德目瞪口呆地说：“他怎么知道……你开启了他的权限？”
　　“就算我不开启，他也会自己拿到的。”霍尔拜因说，“倒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封锁他？”
　　路德在沙发上坐下，皱着眉道：“他的权限太过夸张了，几乎就是埃米莉系统的一个漏洞。如果被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老天，我亲爱的路德，所以我说你总是弄不清楚轻重——蜉蝣回来了，还存在漏洞的问题吗？别担心，他会解决的。”霍尔拜因满不在乎，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拨动面前的虚拟面板，“让我来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霍尔拜因疑惑地道：“为什么我们需要的古柯树叶会从费舍尔企业进货？那个色老头除了玩模特就没有别的能耐，他的企业完全就是在帮联盟洗钱。”
　　路德嘲道：“这是五个月前的事情了，还是你签的名，你忘了吗？”
　　霍尔拜因回想了一下，却毫无印象，估计他那时正在开着派对狂欢，又或者是沉醉在哪个人的身体里。于是他被噎了一下，道：“好吧，先不管这个。输出不可能出问题，我们的航线一向由‘猎鹰’负责。除非那个家伙想要退休了。”不过据他所知，“猎鹰”一向野心勃勃。
　　“蜉蝣说得对，有人在背后搞鬼，说不定是第五星内部的人。”路德站起身，联络技术组，“我是路德·兰萨多斯……对，开启A级权限……统计奥尔森生物麻醉剂的去向，做全球调查……”
　　半年前，路德在联盟的投标会上投得了这批生物麻醉剂的所有权，这是一次很普通的投资，霍尔拜因集团经常承包政府的工程，各个方面的，甚至包括军火。但现在，它的销售出现了巨大的漏洞，第五星在不断地亏钱，还不是小数目。表面上看，所有的数据并无问题，从运输到销售一切正常——路德当然知道是有人在作假。
　　生意场上浮浮沉沉，有盈利自然也会有亏损，这次失误本来不值得路德关注——但现在蜉蝣回来了。蜉蝣是个神经质的人，路德很难保他不会利用这个失误去做些什么，毕竟他们的矛盾从以前起就不少。
　　所以路德必须谨慎处理。或许他可以要求霍尔拜因帮忙，但不是在第五星内部。

　　唐临离开了休息室，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他身体残存的一点惯性，驱使着他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霍尔拜因对唐临的看重，不仅体现在日常无微不至、无所不为的骚扰当中，更体现在第五星的场地规划。核心区有三分之二的面积属于唐临，他的办公室在整个第五星的最顶端，凌驾于所有部门之上。唐临踏上升降梯，全透明的升降板缓缓上升，如同带着他在空中飞行。
　　升降梯在一片黑暗中停下，唐临面无表情地接受DNA检测，验证完成后，面前逐渐亮起光。高大开阔的半圆形天幕笼罩在唐临的上方，星辰缓缓旋转，如同进入了宇宙的深处。
　　“关闭特效，埃米莉。”唐临一边走向沙发一边道。
　　埃米莉回答：“好的，先生。我只是想欢迎您回来。”语毕，天上所有的星辰都消失不见，天幕的黑色也缓缓褪去，露出了原来透明的钢化玻璃罩。玻璃外，惊天动地的滂沱大雨仿佛能把第五星冲走，而室内却是一片无声的静谧。
　　唐临在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冲了一杯茶，他挥手调出虚拟面板，随口问道：“第五星有什么工程？我的意思是，霍尔拜因需要我接手的工程。”
　　埃米莉说：“很多，先生。目前最迫切的是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研发，这是一个3S级的工程，委托人为E区军部，项目的总负责人是路德·兰萨多斯先生。达摩克里斯之剑的雏形是由霍尔拜因先生亲自设计的。”
　　“我对武器一向没什么兴趣，埃米莉。我讨厌战争。”唐临道，随即转移了话题，“我在市郊购置的房子还能住吗？”
　　“请放心，先生，我有定期派人过去清扫。”埃米莉回话，“如果您需要回去看看，我可以备车。”
　　唐临关掉虚拟映像，道：“备车吧。去看看我要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