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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7】仪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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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临的话一出口,先前的情景在霍尔拜因脑海中一闪而过——通缉令上所提及的祭品失窃,唐临表示并不知情。而唐临的喊话,表明他感受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而这些气息,通常都是危险的前奏。
霍尔拜因几乎是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条件反射地扯下自己的腕表,把它扔向唐青江与瓷碗的方向。
若这是电影的情景,导演必定会用慢镜头来解释清楚这一幕,它将会是这样的:在霍尔拜因把手表扔出去后,那块看似普通的机械表在空中开始逐渐分解成细小的颗粒,随即,更多隐藏在空中的颗粒受到聚集,现出了身形,如同一团有生命的云雾在漂浮。它们不断凝结成形,最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物体,还有触手在不停地成长、伸长舞动。
这个令人畏惧的庞然大物几乎占据了半个祠堂,但因为组成的颗粒太过细小而且稀疏,几乎没有人感受到它。它挥舞着触手漂浮至碗的上方,随后撞开唐青江,用触手把碗送至自己的体内,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地包裹住碗。它开始凝聚出实体,浓缩颗粒,把瓷碗带来的大部分伤害隔绝在自己的肚皮内。
观礼的人们尚处于接近静止的慢镜头当中,少部分人正在往地上飞扑,然而大多数人都不明所以,脸上一片茫然。霍尔拜因搂着唐临往桌后倒,桌面上的茶杯因为人们的剧烈动作已经跳离了台面。
时间开始流动。
眼前传来刺眼的光芒,唐临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随着剧烈的气流和霍尔拜因的动作,他倒在了地上。
在普通人听来,只是轻微的“嗡”的一声,而唐临却感觉自己接近失聪,巨大的气流袭来,他失去了意识。
两小时后,唐公馆的正门处。
“初步鉴定这是音波炸弹带来的损伤。”安全局的调查员道,“根据唐先生您的描述,这个□□非常特殊,当您的血液接触到碗底时,感应器感受到重量的变化,就会触动藏在碗内的炸弹,从而爆炸。您先前报案这个碗失窃,并且对一位嫌疑人发布了通缉令,请问您又是怎么找回它的呢?”
一身灰尘的唐青江坐在椅子上,左手已经打了绷带加护,他虽及时被手下救出,仍被掉落的横梁压至左手骨折。闻言,他疲惫地答道:“我没有找到。这是我找人仿制的。”
他身后的唐公馆,祠堂已成为一片废墟,不少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清理现场。这栋仿古建筑的构造太过特殊,重建十分困难。
调查员说:“所幸这次爆炸是小范围的,没有造成人员死亡。我们在公馆的四处搜查过,若这个炸弹的爆炸范围足够大,那么就会引起埋在公馆里的另外六枚炸弹的连锁反应,足以把整个公馆炸成一片废墟。”
闻言,唐青江脸色微变,他明白为何这次的爆炸会控制在小范围——是因为霍尔拜因用了一些“小把戏”。但随即他马上反应过来,在调查员面前露出一个笑容,只是道:“这真是非常幸运。”
等待调查员离开后,唐青江招来米索科,面色阴沉地道:“有人想要让我翻船。马上查清楚,仿制碗的制作过程中有什么人动过手脚。”
“是的,先生。”米索科犹豫了一阵子后,道,“还有一件事,先生……”
唐青江不耐烦道:“说吧。”
“在半个小时前,霍尔拜因一行人趁乱带着唐丹若离开了。”米索科道,“当时您仍处于昏迷当中,唐家一片混乱,没有人敢拦他。”
唐青江露出一个嘲讽而短促的笑容,若是有别的人在场,就会发现同唐临如出一辙,“这次是他救了我,就当还他一次人情。反正我已经掌握了那个女人的软肋,不愁找不到她。”
这一次的仪式虽然发生了如此大的意外,但木已成舟,唐青江顺利成为家主,只要他没有死亡,唐家的局势就不会改变。
很快,意外就会被人们淡忘,毕竟世界上有更多精彩而荒诞离奇的故事。
强光过后的深层昏迷,唐临的意识滑落黑暗的深渊,他如同一缕游魂,从自己的身体中逃离,漂浮在唐公馆的上空。被浓雾包裹的庞大建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形态展现在他的面前,他冷冷地看着那些形同蝼蚁的人们穿行其中。
这座古老的唐公馆是唐家在古屋的基础上改建的,它承载着唐家近五十年的短暂兴衰,却隐藏了数不清的污秽。唐临的意识渐渐降落,透过公馆的菱形窗户,他竟在里面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还有唐丹若。
“妈妈。”年仅七岁的唐临握着唐丹若的手,略带紧张地问道,“这里是哪?”
唐丹若年轻的面庞带着一丝的死气,却依旧是异常美艳的,她轻声回答:“这是我以前的家。我回来拿些东西。”
小小的唐临虽然不理解她话语的深层含义,却仍懂事地点头,“噢。”
唐丹若带着他穿越长长的走廊,两旁夹竹桃一如既往盛开,那是一个难得的没有雾气的夏日,阳光洒落在唐临的身上,唐临昏昏欲睡,却不放开唐丹若的手,跌跌撞撞地向前行走。而唐丹若完全没有留意到他的异常,自顾自地大步走着,唐临如同一件货物被她拖曳在身后。
唐丹若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她犹豫了一阵子,最终抬起手轻敲门扉。片刻后,佣人来开门,唐丹若走进房间后却当场愣住了。
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唐青江正坐在房间的上首,视线阴沉地看着唐丹若。当他看到唐临时,脸色顿时暗了下来。
唐丹若皱眉道:“怎么是你?爸爸呢?”
“他已经不认你这个女儿,你说呢?”唐青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已显老成,他轻描淡写地回话,“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已经不是唐家的人了。”
唐丹若淡淡道:“这恐怕还轮不到你说了算,青江。告诉我爸爸在哪,我要和他亲自谈谈。”
唐青江放下茶杯,这个动作莫名让唐临感到恐惧,他瑟缩了一下,本能地躲在唐丹若的身后。唐丹若漫不经心地摸摸唐临的头,示意他不要害怕。
“姐姐。”唐青江露出了一个笑容,“我从来都当你是我的姐姐。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呢?就因为我夺走了那些本来该属于你的东西?”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唐丹若的面前,双手温柔地捧着她的脸。
唐丹若脸色变了,只听见唐青江压低声音,凑在唐丹若耳边继续道:“反正你不要,就算不是给我,也是便宜了其他的唐家的走狗——你就不能稍微对你的弟弟好一点?”
唐丹若拂开唐青江的手,冷声道:“你知道我在意的从不是这些。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
唐青江耸耸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道:“我恐怕你是见不到爸爸了。”随即他扫了唐临一眼,那如蛇的目光让年幼的唐临浑身发凉。
唐青江吩咐一边的管家:“唐伯,送客。”
这段不完整的回忆从唐临脑中一闪而过,无数线索从过往中浮现,它同现实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因果轮回的时间轴。
直升机上,唐临摆脱了记忆的纠缠,从短暂的昏迷中清醒,回到了现实之中。他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把额头贴到冰冷的玻璃窗旁,看见外面已经是圣堂山的边界,直升机正准备进入宝山市的市区范围。
“醒了?”霍尔拜因从背后拥住他,把手放在唐临的额头上,“没有发烧,很好。”
“唔。”唐临应声,或许是身体虚弱,亦或是精神太过疲惫,他罕见地放松自己的身体,让自己陷入霍尔拜因温暖的怀中。他眯起眼睛,看见不远处的医护床上躺着唐丹若,还有路德,两人都仍处于昏睡状态。看上去一切正常。
唐临收回视线,把目光放在霍尔拜因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那个腕表一如既往地存在,甚至连款式都同之前的一致,仿佛祠堂里的一幕只是自己的错觉。唐临把手搭上霍尔拜因的手臂,手指装作不经意地触碰那个看似普通的腕表,是正常的冰冷的金属质感。
这个黏糊糊的动作让霍尔拜因略感意外地挑眉,但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唐临的温度,唐临就收回了手,问道:“我们要去哪?”
“把你的妈妈送回去她的丈夫身边。”霍尔拜因说,“我约了他在宝山市碰面。”
唐临对霍尔拜因急于摆脱自己母亲的做法不置可否,因为他也抱有这样的心思,他冷淡地道:“这倒是不错。”
霍尔拜因指挥着直升机驾驶员,让它降落在宝山市一座六星酒店的顶层停机坪。直升机停稳后,霍尔拜因率先跳了下来,随后向仍站在上面的唐临伸出手。
唐临不紧不慢地扫了他一眼,自己跳了下去。没有理会霍尔拜因,他拍拍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埃,随后走向一边。见状,霍尔拜因自娱自乐地耸耸肩,快步跟了上去。
早在此等候的医护人员连忙走上直升机,给唐丹若和路德检查身体。唐临百般聊赖地望着四十层的风景,同身边霍尔拜因随意聊话,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唐临和霍尔拜因同时回过身,看见一个高大英俊的西装男子正在向这边跑来。
男人在他们面前站定了,气喘吁吁地问唐临:“丹若呢?”
“在直升机上。她没有大碍。”唐临面不改色地回答。
男人松了口气,捂着脸道:“谢天谢地——”随后他反应过来,这里还有外人,自己不该如此失态。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对着他不认识的霍尔拜因道:“我是莱利·华顿,唐丹若的丈夫。”
“尼古拉斯·霍尔拜因。”霍尔拜因点点头。从辈分上来说,华顿算是霍尔拜因的长辈,所以他尽力隐藏自己的倨傲,以免给唐临的长辈留下不好的印象。但与生俱来的高人一等,仍让他在两人的交谈中占了上风。
“噢,你是那个霍尔拜因……这可真是……”闻言,华顿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你是临的朋友?”
霍尔拜因搭上唐临的肩膀,道:“我是他的男友。”
唐临不动声色地扫了霍尔拜因一眼,纵容了他的放肆,随后面无表情地说:“闲话到此为止,两位。继父,我想我们需要谈谈。”唐临加重了“继父”的读音,这让华顿的脸色非常不自然。不用唐临多说,霍尔拜因立刻识相地走远了,留给他们独自谈话的空间。
霍尔拜因站在远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莱利·华顿和唐临,越发感觉到奇怪。尽管华顿是唐临的继父,但实际上两人的年龄相差无几。而唐临的神色却像是一个洞悉晚辈所有把戏的长辈,这仿佛让他们的角色颠倒了过来。面对华顿时,唐临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与不适。霍尔拜因打开光脑,联网查了些资料。
莱利·华顿今年三十六岁,血亲只有一个弟弟。他是一名退役模特,如今自己开设工作室,工作一帆风顺。资料上显示他的身高和霍尔拜因相仿,有着健身房锻炼出来的好身材,面目英俊。华顿七年前同唐丹若相识,两人一见钟情,于次年完婚。唐丹若是个名画家,而华顿则是名模,两人的结合在圈子里并不是秘密。
这是一段忘年的姐弟恋,在当时并不被人看好,不过他们仍是甜蜜地度过了六年的婚姻,至今仍未分开。霍尔拜因已经了解了所有的剧情,他轻笑一声,靠在直升机上,无聊地等待着唐临谈话的结束。
霍尔拜因走后,华顿笑着,尝试轻松地展开话题:“临,你想要和我谈什么?如果你担心你男朋友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丹若的。”
“这不是重点,继父。”唐临露出了一个短暂的笑容,饱含嘲讽的意味,仿佛在讥笑对方企图在他面前隐瞒事实,“你还记得五年前我和你说过的话吗?因为我失踪了三年,我看你如今已经全忘了。”
华顿的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他掩饰般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想我们之间有点误会。”
完全失去耐性的唐临冷下脸来,一字一句地道:“看来你是真的忘了。那我今天再说一遍——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目的接近她,又是在为谁卖命,我都不在意。但是你不能让她受到伤害,一根头发都不行。”
华顿愣住了,随后自嘲地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和丹若是在画展上认识的,我们一见钟情,我发誓,这和别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等你遇到喜欢的人,你也会明白这种感觉——”
唐临动了动嘴角,打断了华顿的话,“不要和我扯这些。我现在不想和你深究,因为唐丹若还喜欢你,甚至可以说是深爱着你,不管你想不想继续演下去,你都必须要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你不会想我深究下去的。”他微微眯上了眼睛,思路沿着地面的通讯信号下沉,那些庞大的数据和对话飞快地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无需细看,就从其中轻易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短暂的搜索过后,唐临笑了笑,说:“我一直都把她保护得很好,因为当中有一部分的麻烦是我惹的祸。没有人能够伤害她,除非是她自愿被人伤害,而她为了你,就会犯傻。因此那些人总是会找上你。但无论是哪个雇主,都不会愿意看见自己的探子被对家收买的。”
华顿脸色煞白地看着唐临,唐临仁慈地停止了谈话,拍拍华顿的肩膀,说:“唐丹若就在直升机里。去看看她吧,她也该醒了。”
尽管唐临从未称呼过唐丹若一声母亲,但他也从未放弃过她。
和华顿的谈话让唐临感到身心疲惫,华顿走后,霍尔拜因去而复返,唐临甚至没有心情去应付他。
霍尔拜因出乎意料地没有骚扰唐临,他举起双手,看似善解人意地道:“我知道你现在很烦,但我只想告诉你,我会永远站在你的这边。”
“算了吧。”唐临觉得好笑,嘲讽地摇摇头,短暂地笑了一下。随即,他觉得自己为这些事烦心没有意义,于是他道:“告诉我接下来的行程。我说过,在完成唐家的事情后,就会回去帮你。”他必须兑现自己的诺言,就算他想要反悔,霍尔拜因也有的是办法找到唐临——他固然可以逃跑,可是这又有什么意思呢?他已经逃得够久了,需要重回世上,呼吸属于现代的空气。
唐临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借助霍尔拜因这个机会复出,只是一个时机的问题。
霍尔拜因摊开手,违心地道:“你不需要勉强自己,我们可以先去度个假……”
“这有什么区别呢?”唐临随口嘲道,“你大可不必这么虚假,直接说出你想要说的话。”
“我爱你。”霍尔拜因脱口而出,他望着唐临,率直而不加掩饰的热烈情感仿佛能够把唐临灼烧,“这才是我最想说的。”
而在热情背后,霍尔拜因的表情又好似含有一丝的落寞。这在这个男人的脸上是非常少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