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9】第五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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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六点三十分。
天蒙蒙亮，唐临在床上翻了一个身，从被窝中伸出一只手按掉了吵闹不停的闹钟。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光影的微妙变化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那是水的波纹。
唐临非常迅速地集中了精神，起身洗漱完毕后，他换上运动服出门。昨日的大雨在半夜时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泥土腥味，草地被雨水糟蹋得一塌糊涂。经过一场特大暴雨的浸泡，勒内的初春散发出植物死亡糜烂的气息，仿佛海底寂静的坟墓。
这栋唐临所购置的别墅位于勒内城郊，靠近森林，四周环境僻静，方圆百里不见邻居。他绕着自己的花圃跑了十六圈，直到气喘吁吁，身体无法支撑才停下脚步。经过三年的荒废，花圃杂草丛生，在一场大雨后，花圃更是成为了积水的池塘。
一片死水中，漂浮着野花的尸体，有蜻蜓停在水面，又迅速飞走。
七点半，唐临回到屋内，在开放式厨房里给自己做早餐。
八点钟，唐临驱车前往第五星，他到达的时候大多数人仍未上班，唐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闭起眼睛开始拼乐高模型。这是他以往很喜欢的一项活动。
唐临的手速极快，在完成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军舰模型后，埃米莉道：“先生，有人想拜访您，他正在门外。”
“谁？”唐临漫不经心地问，放下一块多余的零件。
“巴尔·华顿，技术部的员工，编号T149962。”埃米莉回答，“是否让他进来？”
听到这个名字，唐临微微愣神，毕竟他不久之前才见过另外一位“华顿”。随后，唐临马上说：“让他进来。”
玻璃天幕的自动门开启，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他迟疑地四周看了看，最后走了进来，说：“我听说你昨天回来。”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唐临正在泡茶，头也不抬地说。
年轻人没有回话，他走到唐临的身边，沉默地看着唐临的一举一动。
唐临道：“坐吧，巴尔。”巴尔才在沙发上坐下。他接过唐临递给他的茶杯，滚烫的茶水让他无法下口，于是他撅起嘴巴，轻轻地往茶杯里吹气。这个孩子气的动作让唐临的目光变得柔和。
“我有三年没有来过这里了。埃米莉把这里封锁了，只有霍尔拜因能够进来。”巴尔说，“我就想着，你迟早有一天会回来的。你不可能放弃第五星。”
唐临端起茶杯，翘腿坐着，笑道：“你倒是确定。”
巴尔把茶水吹凉了，他喝了一口，来自古老东方的古怪味道让他皱起眉头，忙不迭地放下茶杯，尽管唐临介绍这是来自尼泊尔的玫瑰与滇红混合，特殊的香气是女士们的最爱，但巴尔仍不敢恭维。
“前天我见过你哥了。”唐临随口说，他的坐姿很放松，说话的语气也是，“他过得还不错。”
“莱利·华顿？有时候我真讨厌我和他同一个姓氏。”巴尔“啧”了一声，很显然，他的这个不良口头禅是从唐临这学来的，“他当然过得不错，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肯做。”巴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补充道：“别误会，我没有怪罪唐丹若女士的意思。”
唐临耸肩表示自己不在意，他问巴尔，“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巴尔笑道：“和同事的关系我自己会处理的，哥。我不小了。”
“我相信你，小魔王①。”唐临也笑了，望向巴尔。虽然多年不见，但一种亲切熟悉的氛围弥漫在两人之间，就像他们无需见面也能够沟通情感一样。
唐临注视着他，巴尔和以前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对于东方人的传统眼光来说，西方人的年龄总是很模糊的，巴尔看上去英俊又成熟，却时不时会流露出孩子的神态，这让他显得很有魅力。巴尔的头发剪短了一些，大概是符合现在的复古潮流，下巴上有着短短的胡渣，却不显得邋遢。这个造型让唐临想起了十年前的霍尔拜因，不过他没有说。
思考了片刻，巴尔说：“噢，说起来，正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你，是我们部门最近研发的一个新软件。”
唐临点点头，身子往前靠，“唔。给我看看。”
巴尔挥手召出虚拟映像，道：“这是‘希望之光’的子程序，我一直觉得这个循环节有些问题，导致整个程序发生了延迟，但是我找不到哪里出了错。”
唐临随意瞄了两眼，随后开始耐心地解释。两人的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唐临逐一解答了巴尔所有的问题，面对这个年轻人，他总是有着罕见的耐心。
巴尔·华顿是莱利·华顿唯一的血亲，自从莱利·华顿同唐丹若结婚后，就对这个亲弟弟疏于管教，而巴尔也一向不喜莱利·华顿的行事作风。巴尔觉得明星这个行业并不光鲜，特别是四周都在谣传莱利·华顿抱着唐丹若的大腿上位，这让他觉得丢脸。于是两人渐行渐远。
唐临知道，从小到大，巴尔和莱利·华顿的价值观从来都不一样，巴尔是一个有着理想主义的男孩——或许是和莱利·华顿对他的过度保护有关系，但却收到了反效果，使巴尔无比厌恶自己的哥哥。不过唐临自然不会挑明这一切。
虽然唐临对于莱利·华顿丝毫不信任，但是对巴尔·华顿，唐临却是异常欣赏和喜爱。巴尔在计算机方面有着很高的天赋，为了让他有更好的发展，在巴尔大学毕业后，唐临安排他进第五星工作，如今已是巴尔在这工作的第五年。
唐临初次见巴尔的时候，巴尔已经二十岁，不再是小孩子，但唐临总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一直见证着他的成长，从他蹒跚学步、牙牙学语时，自己就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正是这种为父为兄的错觉，让唐临在对待自己的这个继兄弟的时候，总是特别宽容。
“哥哥。”巴尔收起了虚拟面板，“要是你早回来一年，就能减少我们很多的工作量。这里的蠢材太多了，总是不去想工作，而是一些别的。”巴尔嘟囔着。
唐临不以为然，他笑了笑，说：“新人辈出。昨天我看了员工资料，有好几个新人都不错。”
“他们算什么？”说到这里，巴尔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对了，我又给忘了……其实今天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别的事情。非常重要。”
唐临道：“故弄玄虚做什么？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巴尔苦笑着打断唐临的话，“昨天你的回归可是非常高调，这不像是你的风格，哥哥。”
就算供出霍尔拜因也没有什么意思，唐临只能无奈地扯扯嘴角，抬手示意巴尔继续说。
“有人眼红了，特别是近些年才进第五星的新人。他们听说过关于你的事，却不以为然，觉得只是传言塑造了你。现在你回来了，他们时刻想着要给你一个下马威。我不知道是谁，但是我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你要小心一点，哥哥。”巴尔认真地道。
闻言，唐临反而露出了一个笑容，道：“你觉得我还会怕这些小把戏吗？不外乎是往鞋里放蟑螂罢了。”
一直聆听着的埃米莉也道：“不用担心，华顿先生，整个第五星都在我的监控下。我不会让唐临先生受到伤害的。”
“希望如此吧。因为某些高管的纵容，现在很多人都很猖狂。”巴尔说，“不管怎样，你还是小心一些。”
唐临把巴尔送出顶层办公室，临近午饭时刻，巴尔缠着唐临一起吃了饭才放他离开。唐临在第五星的餐馆里面见到不少熟人，过目不忘的唐临发现，许多面孔如今都有了些微的不同，但他们和唐临打招呼的时候总有些许迟疑，仿佛在观摩些什么。这种古怪的态度让唐临不由得嗤笑一声。
在完食一顿肉类大餐后，胃中饱滞的唐临道别了巴尔，自己一人慢慢走回核心区。现在，他所有的血液都在涌向胃部，这让他的大脑昏昏欲睡，不得不做点别的提神。唐临正在脑中一丝不苟地演奏着《侏儒轮舞》时，埃米莉道：“唐临先生，霍尔拜因先生有事找您，希望您能过去。”
唐临诧异地挑眉，霍尔拜因深知唐临在工作时的坏脾气，因此很少会骚扰他。从前在公司里，两人不会有过多的接触，霍尔拜因面对他时就如同对待一个钟爱的下属。形同霍尔拜因一个行事作风如此飞扬跋扈的人，却很少有人知道他一直在追求唐临。
“在哪？有什么事吗？”唐临停下了脚步，问道。他的心中有一丝预感，但是它太快了，唐临没能抓住。
“在彩虹桥，很抱歉，先生，这是霍尔拜因先生传来的简讯，他并没有说明原因。”埃米莉回话。
唐临了然地点点头，面无表情地道：“带路吧。”
彩虹桥位于第五星的蛛网区域，它虽然叫“桥”，其实是第五星研发出的多工处理器，目前尚处于对外保密的最后测验阶段。唐临乘坐飞梭来到放置彩虹桥的房间外，通过房间验证，他走了进去。
足有四层楼高的房间如同一座深塔，中心处的透明悬浮踏板被打磨得异常光滑，虽无棱角，特殊的材质却发出钻石般的闪耀光泽。唐临四处望了一阵，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他感觉有些奇怪，在室内扬声道：“Nick？”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房间的灯全部亮了，唐临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光明吓到，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微微皱眉。随着灯光亮起，房间的虚空处响起了霍尔拜因的声音：“午安，蜉蝣。”霍尔拜因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时候才会称呼唐临为蜉蝣，这个称呼让唐临觉得奇怪。
“又在玩什么？”唐临漫不经心地在空房间内走着，他向前踱步，走至彩虹桥的旁边，观察着这个新型的工具。
房间内，霍尔拜因的声音没有回答，转而道：“站上去试试。”
对于霍尔拜因的各种把戏，唐临总是抱着纵容的态度。闻言，唐临便依言踏上彩虹桥。当他在透明踏板上站稳时，从他的鞋轮廓开始，踏板上逐渐蔓延出血管一般的光路，与此同时，彩虹桥的踏板开始缓缓上升，一直升到房间的最顶部才停下来。
房间顶部的墙壁上，展现在唐临面前的是一个圆环形的巨大虚拟屏幕，唐临缓缓的伸出手，在他的手前，空气中投射出虚拟感受器，把他的整个人都逐渐包入感受器的范围。
“欢迎使用彩虹桥，核查完毕，是否开启工作？”智能音询问道。
唐临沉声吩咐：“开启。”
在那一瞬间，唐临感觉到似乎有一根针轻轻地刺入自己的大脑，在里面搅动着，寻找着它所需要的材料。事实上那只是一丝非常微弱的电流，普通人是无法感受得到的。
但是唐临并不是普通人，他很特殊，以至于这种对于普通人并无伤害的生物电，对他来说却不亚于惊天响雷。
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深处乱作一团，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紧接着，他察觉到自己的记忆宫殿开启了。
这是第一次唐临的记忆宫殿在外力的作用下开启，那座破旧的记忆大楼②里，所有的门都在一瞬间打开，包括那些他平时总会锁上的房间。里面有太多不安分的信息，它们就像被套上枷锁的野兽，一旦有机会，总想要冲出来——就像现在，唐临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分裂成无数的碎片，叫嚣着要解脱。那些痛苦、悲愤的情绪如同洪水暴发，把唐临卷入回忆的洪流，它们拽着他往底下沉，如同海面吞噬船只的漩涡一般淹没了唐临。
“不！停下！”他在内心痛苦地大喊着，“回去那个房间里面！不要再来打扰我！”唐临在臆想中痛苦地翻滚着，但现实他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眼珠子，动也不动地站在透明的踏板上。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唐临几乎是耗费了所有的力气，才把那些野兽重新拖曳回去房间里面。他的精神接近虚脱，疲惫不堪。
自从唐临学会分类管理自己的记忆和情绪，这种情况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是它现在出现了，如同山崩地裂，末日冲垮大地的洪水，在瞬间打垮了他。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③”唐临喃喃道，他把门锁上了，在短期内，这扇门不会再打开。
虽然在锁门前的那一瞥，也足够他印象深刻了——那只怪兽狞笑着露出细密的牙齿，在它身下血流了一地。
“我们生来有罪。”狰狞的怪兽道，他的眼睛如同两个深陷的洞孔，如同龙卷风平静的风穴，黝黑一片，却能够把唐临撕裂摧毁。
唐临曾经毁灭它，却不能打败它，只能任由它继续在自己的记忆宫殿盘旋，寻找着机会四处肆虐。
在把“房间”的门锁上后，在这一段时间内，他将会不记得这些痛苦，但是又有什么所谓呢？没有人会问起这些事情的。
在某一瞬间，唐临几乎要怀疑这是某些人针对他作出的恶意玩笑，或者可以说是，恶意的谋杀。但随即他否定了这个可能，关于唐临的“宫殿”，以及里面的“野兽”，没有人会知晓。就连霍尔拜因，也不知道它们是如何存在的。
唐临微微眯起眼睛，道：“开启验证程序。”这只是一次非常巧合的，意外，嗯，这个想要扫描大脑的机器凑巧地开启了那些阴暗的房间，但是它并不是有意的。
但即使只是巧合，这个项目还是非常危险的，不一定符合联盟的法律，无论是谁，都不会喜欢一部不能思考的机器在自己的记忆中逡巡。唐临必须知道，是谁的脑袋瓜里装了这样危险的想法，还把它付之于行动。
系统开始DNA扫描，短暂的扫描结束后，唐临替换了验证数据，只闻系统道：“身份验证完成，霍尔拜因先生，下午好。”
“分析程序的编写员？”唐临捂着阵痛的头，一字一句地道。
系统回答：“主程序员为安琪拉·汉斯小姐、路德·兰萨多斯先生和白茶小姐。”
“查看多功处理的主程序。”唐临吩咐。
环形的大屏幕上出现了数不清的代码，唐临随意地扫了两眼，随后关闭了代码。他想起了十年前自己说的话，不可否认，那时虽然他太过自大而狂妄，但这句话却是没错的。
——不管怎样，太过功利，是做不出好研究的。
“放我下去吧。”心中已有决断，唐临揉了揉鼻梁，说。他想，或许霍尔拜因让自己过来，就是想让他检测这个项目是否合格。
而他的答案是“不”。
彩虹桥没有发言，透明踏板开始缓缓地动了起来，唐临疲惫地闭上双眼，正想趁着短暂的降落时间休息，就在这时，踏板却开始剧烈地抖动！
剧变就发生在短短的几秒钟，在这样的抖动下唐临根本不能站稳，半空中又无任何的东西可以抓扶或依靠，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尚未来得及动作，整个人就滑离了踏板。
随着“啪”一声的物品落地的声音响起，房间的灯全部都熄灭，环形屏幕进入关闭状态，闪耀着钻石光泽的踏板不再抖动，静静地悬浮在空中。这个房间又变回先前的样子，如同没有人来过一样。
唐临两只手紧紧攀住光滑的踏板边缘，身体的重量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要飞速往下坠，他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就在刚才，他的电子工作证从口袋中滑出，掉到了地上，摔成粉碎。
一片死寂的空间里，他被悬挂在将近十五米的空中，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09】第五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