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士》火凤尊

11、【10】第五星（三）

　　随着时间的推移，唐临感觉自己的手关节发麻，指甲因为之前的挣扎而外翻流血，他已经逐渐感觉不到双手的存在。
　　唐临试图接通埃米莉的信号，但是很快他发现，这是一个高级机密的房间，埃米莉并不具备权限入内。即使唐临告诉埃米莉他情况危急，但埃米莉也只能通知拥有权限的人进入房间进行救援。但那需要耗时太久，唐临认为，自己的身体绝对无法支撑到救援到来的时刻。
　　虽然整个第五星都在埃米莉的监控之下，但它只是一个通讯和防御的人工智能，对于商业和科研的机密不具有查阅的权限，它如同一个邮差，只负责送信，而不会拆开信封看里面的信件。
　　这就是设局之人的思维缜密之处，对方显然非常熟悉第五星内部的运作，甚至熟知唐临的性格。
　　冷静下来，唐临，尽管过了三年，这里仍然是你最熟悉的第五星，总会有办法的。唐临闭上了眼睛，他的思维在一瞬间发散开来，如同触手一般覆盖了整个第五星。他快速而又仔细地搜寻着任何能让他在短时间内获救的方法——
　　“父亲，或许我能够帮助您？”唐临的脑海中响起了另外一个人工智能的声音。
　　尽管唐临同人工智能是用电波信号交流的，但唐临仍然能够想象，这是一把非常温柔而冷静的男声。
　　这是位于第五星地底武器工厂、专属于霍尔拜因个人的人工智能，马尔斯。同某部超级英雄电影里的智能系统一样，他几乎是全知全能的。他的编写者是唐临，因此马尔斯总会在两人独处的时候称呼唐临为父亲，这是马尔斯的私心。后来霍尔拜因知道了这个小秘密，尽管心有不喜，但他并没有去改变什么。
　　“马尔斯，我被困在了彩虹桥。”唐临把所有相关的数据都传输给对方，这只耗费了几微秒的时间，“如果强行破解彩虹桥的防火墙，亦或者是我自行解除彩虹桥的权限设置，让埃米莉进入，大概需要45秒。我撑不了这么久。”
　　在经过简单的分析后，马尔斯迅速回话：“先生，我将为您开启指向反重力仪，请坚持住，稍等三秒钟。”
　　与此同时，位于地底五百米深处的某个房间内，外形如同一个银灰色的金字塔、有着两尺高的指向反重力仪自动亮起，仪表台上的指数攀升，它迅速对准方向，开启了强大的磁场。
　　彩虹桥房间里，在剧烈的电波冲击下，最后一盏应急灯也熄灭了，唐临松开了麻痹的双手，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如同被束缚在液体当中，移动困难，但却没有了下坠的趋势。唐临缓慢地踱步至地面，因为巨大的阻力，这十几米的路程，他花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
　　随着唐临无声地落地，指向反重力仪关闭了，马尔斯罕见地有些焦急，他担忧地说：“唐临先生，我建议您去接受后续的身体检查，指向反重力仪尚处于研究阶段，辐射强大，对于人体的伤害未知……”
　　“没关系，马尔斯。我了解我自己的情况。”唐临道。他的脸色苍白，虽然虚弱，唐临仍踉跄着步伐离开了彩虹桥。他一刻也不想呆在这个鬼地方了。
　　唐临一离开房间，埃米莉就道：“先生，您的身体指标一直在下降——您的状态非常不好，请马上接受治疗，我已经通知了医疗队。”
　　她的话音刚落，无人驾驶的悬浮车已经开至唐临的面前，唐临一手撑着车子，痛苦地喘气，已经没有任何力气翻身上去。他靠在墙壁上大口地呼吸着，仿佛一个濒死之人在垂死挣扎。
　　唐临的视线涣散，双瞳扩大，大概两三分钟后，医疗队终于赶到，当他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唐临的鼻孔和嘴唇已经开始溢血，这是内出血的症状。

　　“霍尔拜因先生，请签字。”医疗室外，护士递给霍尔拜因手术确认书。
　　霍尔拜因在电子板上按下自己的指纹，随即烦躁地让护士走开。他走到路德的身边，怒吼道：“到底是谁做的！”
　　路德一脸不可置信，“你该不会在怀疑我吧！”
　　“我怎么知道！”霍尔拜因咆哮道，“你不是一直都很讨厌他！”
　　“冷静点，霍尔拜因！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路德感觉霍尔拜因简直失去了理智，变得不可理喻起来。
　　霍尔拜因颓然地倒在椅子上，捂着脸道：“你说得对。对不起。”
　　“你现在做不了任何事情，以你的状态，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会查出来的。”路德叹了口气，他拍拍霍尔拜因的肩膀，随后离开了医疗室。路德真不想和这个疯子继续呆在这里了，也不想理会躺在医疗室里面的另一个疯子。
　　路德暗道，自从蜉蝣出现以来，就没有什么好事发生，他就像小说里面的主角，总能招来无数的灾难。
　　路德对天发誓，他虽然讨厌唐临，但却不会下作到这个地步。至少，他知道蜉蝣对于第五星的意义。在唐临的价值丧失之前，第五星还要继续供奉着他，让他像个上帝一般活着。
　　在路德离开后，霍尔拜因深吸一口气，他抬起脸，沉声说：“马尔斯，汇报情况。”
　　“唐临因为强辐射的关系，现在面临着全身多样器官衰竭的危险。”马尔斯说，“抱歉，先生，在当时的情况下，开启指向反重力仪是唯一的办法。”彩虹桥房间的防御措施如同铁桶一般严密，只有穿透力强大的指向反重力仪，才能够在一瞬间突破阻碍。但与之相对的，强辐射带来的伤害也是巨大的。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你的判断是对的。你在埃米莉身上有没有发现什么？”霍尔拜因挥手召出面板，手指飞快地输入代码。
　　马尔斯说：“埃米莉的程序被修改了，有人把病毒伪装成您的讯息，合成了您的声音，这个病毒来自第五星内部，路德·兰萨多斯先生的光脑。我推断是公司内部人员在上交程序时，在兰萨多斯先生的光脑内藏下病毒。现在我正在追踪病毒来源，它的编码手法非常特殊，每秒钟随机在全球的服务器跳转，目前我只掌握了300万个并不具备真实性的地点。”
　　“继续吧。总不能等临醒来，虽然他总有办法查到。”这样会显得自己一无是处，霍尔拜因叹了口气，问道，“手术进行得怎样了？”
　　“一切顺利，目前唐临已无生命危险。麦康纳医生对唐临的情况非常熟悉，他能够应对所有的状况。”马尔斯说，他的声音温柔，以平和的态度安慰着霍尔拜因。
　　霍尔拜因自嘲地道：“他才回来不到一周……或许我不该把他找回来。”虽然，如果时间倒流，霍尔拜因还是会这样做的。这是他的天性。
　　马尔斯回答：“客观的说，是这样的。”
　　“你倒是学不会客气一点。”霍尔拜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对您不能撒谎，先生。”马尔斯回答道，“这是唐临设定的。”

　　唐临在四天后苏醒，同之前因为吸入过多“阿多尼斯”导致的昏迷不同，这次的辐射几乎要了他的命。但他依旧顽强地活了过来，用路德·兰萨多斯的话说，就是“像一只打不死的虫子”。
　　他的生命力恢复的速度是惊人的，如同勒内雨后疯长的杂草，对此，麦康纳医生有着非常独特的解释。
　　“他的精神操纵着一切。”麦康纳医生对霍尔拜因说。
　　霍尔拜因笑道：“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您是一位医生，而不是巫医呢。”他心里不以为意地想到，这个老木头不用做什么，唐临就接近痊愈，他确实是要找些理由来掩饰自己的无能——说不定该换一位医生了，霍尔拜因不经意地打量了一眼麦康纳医生。
　　麦康纳医生留意到霍尔拜因的眼神并不友善，但他丝毫不在意，依旧是和蔼地笑着。这让霍尔拜因感觉无趣，因为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真的对这位“庸医”做些什么。麦康纳家从霍尔拜因家族发家那时起，就一直是霍尔拜因们的家庭医生，这里的“发家”并不是指九年前，尼古拉斯·霍尔拜因在经历破产之后重新收购霍尔拜因集团，而是指更久远一些的时候，大约两百年前，一战的时候。
　　而麦康纳医生，就是站在尼古拉斯·霍尔拜因对面的这一位，更是在十年前就认识唐临了，在那个“蜕变”的时刻，也是他一直在负责唐临的治疗。他是唐临唯一信任的医生，熟知唐临的身体状况，就算霍尔拜因想要炒他鱿鱼，也会被唐临痛骂一顿。
　　“事实上，老爷，您也可以这样理解。”麦康纳医生不紧不慢地对霍尔拜因说，“人类是一具非常精密的仪器，而操纵仪器的就是人类的大脑，也可以说是，由大脑所产生的‘精神’。它调控着全身的激素分泌，举个例子，就连‘快乐’这种看似简单的情绪，也是因为一种叫做多巴胺的激素而产生的。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而对于唐临先生，他能够有意识的——至少是下意识的调控自己身体的激素分泌，使新陈代谢加快，伤口愈合。这就是精神的力量。”
　　麦康纳医生没有说的是，现代医疗的辅助同样重要，唐临能够像堆砌积木一样操纵自己的精神，但也需要“原料”来更替身体损坏的零件。
　　“噢。”霍尔拜因说。他感觉自己有点愚蠢了，讪讪闭上嘴巴。大概是因为他的大脑塞满了太多肮脏而无用的念头，以至于真正有用的东西都被自己遗忘了。

　　在唐临能够下床走动之后，埃米莉和马尔斯一致建议唐临休个假，离开勒内，去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好好放松。这两个人工智能都认为唐临受伤是自己的错误，现在，他们在不断地学习新知识完善自己，以人类难以想象的速度。
　　唐临接受了这个建议，虽然不久之前，他已经在拖雷密勒隐居了三年。霍尔拜因欣喜地同行了，他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和唐临在一起的机会的，更不用说他根本无心工作。
　　度假的目的地是霍尔拜因选择的，D区与E区交界处的雄伟山脉下的一个小镇。约四千四百万年前，非洲构造板块向北移动，与欧亚构造板块碰撞，海里的深层岩石被挤压升高，形成了如今高耸入云的巍峨山峰与如被刀削的山谷。这里震撼人心的山峰景色一直为人称道，是E区的地标型旅游景点之一。
　　直升机降落在白桦镇的停机坪时，唐临用沉默掩饰了自己的惊讶。这是一个位于谷地中央的小镇，四周的低矮山坡种满了山毛榉、白杨、榆和白桦，吹来的风清爽宜人。乍看上去，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旅游小镇，有着不太发达的制造业和手工业，用壮观的自然景色来吸引游客。
　　霍尔拜因带领唐临走在街道上，随着两人深入小镇，唐临很快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这里并没有多少游客，大多数行走在街上的都是男人，他们穿着简朴的衣裳，沉默寡言，行迹匆匆。唐临与一个高大的男人擦肩而过时，他发现对方的裤腰上别着一把弹射小刀，而外套的后方微微鼓起一团，看形状像是小型的军用标配手|枪。
　　一个隐藏在深山里面的军方基地？唐临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这里的人没有那种鲜明硬朗的军人气质，取而代之的是亡命之徒的狠戾，尽管他们已经尽力隐藏，但仍逃不过唐临的眼睛。
　　霍尔拜因安排两人在小镇边缘一座无人的别院住下，经过半小时的行走，唐临有些喘气，霍尔拜因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在沙发上坐好，如同对待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
　　“白兰地加咖啡，多糖，谢谢。”唐临说。
　　霍尔拜因回话：“你现在不应该喝酒的。”话虽如此，他仍是从善如流地端来了唐临要的东西。这座别院里的吧台上，酒类应有尽有，霍尔拜因给自己来了一杯加冰的黑啤，然后在唐临对面坐下。他一手搭在沙发背上，腿踩在茶几上，姿势嚣张而放松。
　　“那么我想。”唐临放下酒杯，“你现在能谈谈休假的意图了。”

　　E区的另一端，结束了会议，路德·兰萨多斯驱车离开第五星，回到自己在勒内的住处。
　　很少人知道路德脱离本家后，会选择住在这儿——这是一座市区中心的单身公寓，位于三十一层，能够俯瞰整个勒内城，天气晴朗无雾的时候，甚至能够看到位于勒内西部的第五星。
　　他洗了个澡，在浴缸里加上了精油，打算放松自己。无数杂乱的念头从他的脑海中闪过，最多还是关于工作、关于第五星的。尼古拉斯·霍尔拜因出现在第五星的时间如同流星划过夜空一般短暂，第五星的大部分担子都交付给了路德·兰萨多斯，他不仅要处理每一项投资，还要负责项目的开发，有时甚至要亲自编写程序。
　　在认识霍尔拜因之前，他也是一位人人称道的天才，有着久远而闻名的家世，样貌端正，多才多艺。直到遇到了尼古拉斯·霍尔拜因。那时路德才六岁，就算只拥有儿童的天真思维，他也已经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超越这个男人，他身上的光芒如同太阳，所有的星星在他身边都会黯然失色。
　　但是他不会离开尼古拉斯·霍尔拜因的，尽管所有熟人都在劝他自立门户，以他的能力绝对能闯出天下。路德清楚自己能够在霍尔拜因身上得到些什么，这只是一场公平的交易，霍尔拜因给他发展的空间和机遇，而路德为他做事，就是这样。
　　“先生，有新来电。”智能管家的声音打断了路德漫无边际的思绪，“是您的哥哥，贝克·兰萨多斯。”
　　路德从浴缸中起身，拿起毛巾擦干自己的身体，然后不着一物地走出了大厅。他强壮健硕的躯体挡住了部分阳光，给人以十足的压迫感。路德在酒柜里取出白葡萄酒为自己倒上一杯。他一直很喜欢白葡萄酒，尽管唐临嘲讽“这是做菜才要用的”。
　　“接进来。”路德吩咐。
　　“你一直没有打电话回来。”电话另一头，贝克责怪道，“母亲和妹妹都很挂念你。特别是爱莉森，她一直都惦记着要去你那玩呢。”
　　路德回话道：“我的工作很忙，哥哥。”他自己清楚这只是借口。
　　而关于妹妹爱莉森，天知道她是真正挂念自己这个不苟言笑的哥哥，还是挂念那个花花公子霍尔拜因——自从几年前她来了一次第五星后，就一直对霍尔拜因念念不忘。
　　所幸贝克并没有打算拆穿路德拙劣的谎言，他说：“有空回来，母亲会做你最爱的巧克力曲奇给你。”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爱好了，现在的他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些甜腻的东西，他的爱好同以前完全不一致。这种巨大的反差显得他好似急切地想要摆脱什么。
　　路德面无表情地回话道：“好的。还有什么事吗？”他内心开始不耐烦，但他很好地压制住了，没让它在语气中体现出来。路德·兰萨多斯依旧是十足地礼貌。
　　贝克沉默了一下，紧接着，他有些迫切地问道：“我只是想问问——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路德叹了口气，说：“我说过的，哥哥。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我已经准备好了。”贝克的语气接近狂热，“所有的警员、检察官和律师都已经就位，就连‘那些地方’，我也打点好了，现在只等你的一个命令。”
　　“我答应你，这会在七月联盟大选前完成的。”路德说，然后他挂了电话，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