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衡》牙疼

4、避凶

　　那天的雨毫无预警地淋漓而下，阿衡还没出不得后院，那瓢泼而至的雨水已然穿透脚下的草履，脚丫踩在上头只觉得滑溜溜地，别说外头积水愈深、即便没积水，她现在走起来时刻有一种想要跌跤的错觉。
　　身后的绿芽匆匆忙忙地赶上来，拉着她回转过去。
　　“……大小姐啊，这路可不能再走了。”
　　“这，可是楠月姑姑说今日要招待重要的客人，我们再占着后室恐怕不妥啊。”
　　阿衡的母亲有位美貌长姐，后来被京中的民部丞娶为其中一房妻子，偏居东三坊。这民部丞新近升迁（民部）少傅，阿衡为父母送礼祝贺，本欲赶在避凶之日前返回家中，无奈天公不作美，大雨阻前路。
　　于绿芽而言，八神当道之日必要避于深宅，此时大雨倾盆仿佛更像是天威则怒，她更觉得即便是失礼此处的女主人，亦不能违背天意。
　　故而，绿芽将阿衡带回后室，无可奈何地说道：
　　“唉，天意既如此，我们也只好请求少傅夫人的原谅了，若夫人肯多留我们将就两夜，我们也可以移居西厢的小房间，以免给主人添麻烦。”
　　阿衡听完，也颔首同意；二人遂前去求见夫人，这少傅夫人闻言深以为然，但她回想起西厢房间逼仄破陋、风雨飘摇之际实在不堪居留，只好遣侍女前去后室、将那居所以帷屏隔成两隅——她自己又觉得对那前来借住避凶的贵妇人万分抱歉，在那人面前诉说自己的难处，希望对方见谅。
　　其时阿衡退至帷屏的另一隅，垂首端坐，那两位夫人的对话听得甚是分明。
　　少傅夫人说了一番苦处，少顷，才传来一阵又轻又柔的嗓音：
　　“妾身客居至此，一切全凭夫人做主即可。至于帷屏两隔……此间又无男子轻漫，夫人不如撤去帷屏，我也可多得一位闲聊的佳伴。”
　　那嗓音似温风抚面、杏雨沾润清爽，亦带着饴糖一般的甜美——让人闻之舒心，不自觉地沉醉其中。
　　少傅夫人似乎还说了几句场面话，阿衡垂首而坐，耳边一直萦绕着那动人语嫣，直至帷屏被人撤去，她才猛然惊觉，忙不迭膝行上前拜见贵人。
　　后来在言谈之中，姑姑悄然告知面前这位夫人的丈夫官至近卫中将，阿衡才得以在称谓的困局中醒悟过来；然因为贵人堂上坐，她俩也不好私语过久，故而关于这中将夫人的显赫家世阿衡在此刻当然是不得而知的。
　　尽管阿衡想将这位当成一般的公家夫人，但如此绝色的美人她平生真是从未遇见。
　　三人又闲聊了一阵，阿衡毕竟是未见识过世事的小儿女，根本无法融进她们所言所语之中；少傅夫人显然看出了她的窘迫，便提议道：
　　“……此间无了男子叨扰，不如我们各自聊些女儿家的往事吧，我先开个头……”
　　少傅夫人所说的是旧时一位婢女的故事，那位婢女自小长随夫人左右，奉主忠贞，处事有度。少傅夫人少时以姿容艳丽而扬名乡里间，或轻漫郎君、或暗笺相思，这婢女明里暗里实在为她挡掉不少狂蜂浪蝶。及至后来，这楠月小姐得以嫁予民部丞，这婢女功不可没。
　　故事到了这里似乎也应该告一段落，然而少傅夫人话音却不知为何转了调，说出来的话隐隐带了丝嗔怨：
　　“……可是突然有一日，那婢女在无人之时对我诉说倾慕之意；我初时只以为是主仆之间的仰慕，然而她说那是一种更加深刻、难以割舍的爱情。我为此烦恼了许久，后来她向我辞别，说她已经与别的男子许下婚约，希望我能成全……”
　　少傅夫人忽而垂首，沉默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久久不语。阿衡侧首看向姑姑，她不知道对方是在为辞别的婢女而伤心，抑或是悼念那份就连本人都一直无法理解的感情。
　　她既不知如何劝慰姑姑，又眼看着这室内的氛围渐渐凝重起来，不由生出一种要代替姑姑奉承那贵妇的冲动。
　　她如此说道：“相比起少傅夫人，我也有一位自小看顾我长大的婢女，那人是绝没有少傅夫人婢女那样的青春婉约，然而对于我起居、行止，她是一律严厉教导，唯恐我有失礼人前。有次我在路上不意赢了一位大人的棋局，这婢女强令我伏案半月，抄写那些女子处世的经学。”
　　少傅夫人这时也回过神来，心知侄女说的正是那年纪老大又喜欢唠叨的绿芽，不由以长袖掩住翘起的唇角。
　　堂上的贵妇人美目若翦秋水，妩媚地向端坐在下首的阿衡瞟了一道眼风，两瓣撄唇似已弯翘、却又被她温婉地轻轻抿住，乍然看去，她似是笑得愉悦，又像是挽住端庄万千的风仪。
　　阿衡有种被全然吸引神智的恍惚感，她似乎有些懂了，所谓的绝色并不是指一个女人长得有多漂亮，而是指这么个人就算只是无声地端坐着，她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她的神韵、她的风姿都是让人无法忽视，即使是目光稍稍离开她片刻，也教人伤心不舍的沉迷。

作者有话说

　　避凶指的是凡天一神、八神、出游当道的方向都要避开。
（就是这种日子不能出门晃荡的意思哇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