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遇，如诀别》蓝宝石别墅

303、酸梅汤情结

　　想起来，我已有很多年没喝过真正的酸梅汤了。现在马路上卖的，能叫酸梅汤吗？装在一次性的塑料杯里，半黄不白，像是冲了水的酱油汤，自称酸梅汤，真是有点不怕难为情的。
　　要说真正的酸梅汤，它在我童年时代放学路上一家名唤“味多香”的小店里，神秘兮兮地装在一只深绿色的大保温桶内，要8分钱一杯，高贵得很。我口袋里常常只有4分钱，只够买一支棒冰，只好嘬着棒冰和口水，看着“阔气”的同学享用它。只见8分钱递过去，店员拿出玉兰花形的磨砂玻璃杯——那是专门用来盛酸梅汤的。把绿桶的笼头一拧，一股浓褐色的小瀑布就沿着玻璃壁“哗”地冲下去，圆圆的杯底漾起一汪深潭，霎时满了，乳白的泡沫犹如细小的雪浪，由杯心一圈一圈地向着杯沿荡开去，漂亮的玻璃杯上刹那间布满清凉的小水珠。那才叫酸梅汤呀！令我这样心高气傲的小孩也由衷折服，宁愿忍上几天的干渴也要攒钱去喝上一杯的好汤，它浓得化不开，不知道有多少酸甜和冰凉的感觉凝结在里面。
　　现在的冷饮越来越多、越多越花哨，就是酸梅汤越来越淡。从大街到小巷，从南方到北方，我再也找不到我心仪的酸梅汤，只看见以它名义出现的玩意儿苟延残喘，怎不叫人沮丧？
　　既然说到酸梅汤，就顺便再说说豆腐花。
　　那装在一般吃饭用的塑料碗里的东西，也叫豆腐花吗？那是一堆豆腐稀里哗啦地浸在酱汤里，浮些个小虾米、小葱末，有时还胡乱配上几条粗拉拉的紫菜。这种东西，也只好用塑料勺子随便吃吃了。
　　装豆腐花的碗应该是厚厚的、扁扁的瓷碗，瓷胎上描出一轮大似一轮的蓝道道。雪白的豆腐应该由老师傅用熟练的手势一层一片地刮到碗里，再撒上碧绿的葱花、鲜红的辣油、细细的榨菜末儿，还有许多鲜鲜的作料由碗底悄悄地沿着碗壁溢出来，飘出一股醇香。需用鲜红或碧绿的铁皮调羹一片儿一片儿削着吃，一边吃一边让豆腐的滚烫沿着小勺儿热热地传到手指尖儿。这种像模像样的豆腐花６分钱一碗，小时候我家对面的弄堂口天天有卖的。
　　说到这里，自觉露出了几分九斤老太的嘴脸。其实许多东西，妙就妙在一去不返，不可言说，就像老朋友呀、旧情人呀，自己悄悄想起来，不可以说出来。
　　如今人们常常闹复古，怀旧也成时髦，我自觉不是个时髦人，谈不上有什么“怀旧情结”，就把这些鸡零狗碎的想念，叫做“酸梅汤情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