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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岁月的笔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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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苏东坡和秦少游有一段日子没见了,东坡问少游近来写了些啥,少游便拿出《水龙吟》一首,估计还是他自以为写得漂亮的。词曰:“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 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名缰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结果,东坡看了第一句就笑了,他说:“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十三个字,只说得一个骑马楼前过。”――这件事记录在宋朝一本叫做《吹剑三录》的书里。
也许只是传说而已。但看着秦观这个漂漂亮亮、笔画很多的句子,我也不禁惆怅。
东坡没说错,这个看似复杂的句子,其实只说明了一个简单不过的事实,它和清汤寡水的“骑马楼前过”五个字之间的距离或差别,犹如某些心愿和结果、某些想象和真相,犹如同一个人的盛妆和素颜,或者又像同一个故事的不同说法……
这样的距离或差别,我在岁月里渐渐熟悉,见怪不怪。当心灵过分平静,再也懒得尖叫时,我们就懒得再写笔画多的句子了。
当眼见一位分明俊美的少年,骑着骏马,从分明华美的楼宇前经过,一个人到底会用怎样的语言,去描述这件事?这取决于这个人的心里,究竟还残留着多少或许无稽的想象、可能多余的辞藻,以及幻觉,以及兴奋,等等。
那个优美的句式、那些繁复的笔画,有必要吗?――这个问题,犹如问某个少年日记里曾经连篇累牍的名字,最终,在他生命里究竟留下了多少份量。
对很多人来说,在沧桑之后,昔日的美文,只是因为太美,而会令自己面红耳赤,神疲乏力。
有时候,对同一个人、同一个故事,用何种语言述说,对心灵来说会是一个细小却尖利、美丽却阴森的问题,很多人放在心头掂量了几下,还是不知答案滑落在何处,遂呆呆片刻,云水茫茫。
秦观这篇《水龙吟》,看起来是在说一个女子,正在不停地思念着那个“骑马楼前过”的人。说实话,它现在能触动到不再年轻的我的地方,还真的只是其中非常没有文采的四个字:清明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