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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脑袋里的怪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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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阵子,女儿放学回家急急忙忙做完功课,草草吃完饭,就开始趴在小书桌上画画。画一些奇形怪状的少男少女,穿着繁复怪异的服装,头发如云如旗地飘扬。她整晚整晚地画,废寝忘食,仿佛一个被人狠命催稿的大插画家。我讶异于她如此巨大的“创作激情”,追问了几次。她才告诉我:原来真有人催稿呢!她的好朋友写了一篇玄幻小说,遂将画小说插图的大任交付于她。一切都好像很正式。我们大人总是那么功利,我不免要问她,这轰轰烈烈的创作成果,准备怎么处理呢?是想要去哪里发表、出版,还是先在哪个网站连载?对此“重大问题”,女儿却一脸茫然,说:“不知道啊!”她们就是在玩耍而已,根本没想其他的事。班上好多同学都在写小说、画插画,就是玩啊!她还反问我:“非得发表什么的,才能去写去画吗?”我不禁语塞,仿佛鲁迅先生笔下的知识分子被纯朴的车夫逼出了藏在皮袍下的“小”似的。
终于,女儿的插画大业告一段落,她又开始自己写起小说来,依旧热情高涨,万分投入。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悄悄打开她的IPAD,却发现文档被加密了,文档的标题竟然是:无知的人类,猜密码吧!
我哭笑不得,只得去央求她告诉我密码。央求数次,她才不无得意地给我解了密。我总算得以窥见这“绝密文档”的真容,却不免失笑:写的什么呀!那些文字在我眼里离奇古怪,不知所谓,尽是几个身怀“异能力”的小孩在异度空间与各种妖怪打打杀杀。我就问她:“你写这些想表现什么呢?”她诧异道:“所有这些都是我的表现啊!”她根本就没在意过我所谓的那种充满目的性的“表现”,她说:“表现的就是我脑袋里的怪东西。”
“我脑袋里的怪东西”――女儿无意中说出的话,竟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土尔其大作家帕慕克一本著作的书名不谋而合。帕慕克年轻时读到渥兹华斯的诗《序曲》中的这一句“我脑袋里的怪东西”,就宣称将来自己要写一本书,就叫这个名字。多年以后,这本书真的被他写了出来。对世人而言,帕慕克是个成名的作家,他“脑袋里的怪东西”也俨然获得了需认真对待的价值。然而,我马上又意识到这种联想的无聊。我女儿“脑袋里的怪东西”如果成不了帕慕克式的,就应该摒弃吗?或许,此时想到帕慕克的意义,恰是在提醒我不要去轻易鄙薄和伤害一个孩子“脑袋里的怪东西”。谁说不是呢?当我看到女儿的“小说”后,心底最顽固的念头,难道不就是想对她说教不要花太多时间在这些“怪东西”上而影响功课吗?
成年人都是健忘的,自己从小不断被教训而将“脑袋里的怪东西”一点点剔除,换上所谓的正经东西,成年以后,又以不断教训自己孩子去除“脑袋里的怪东西”为己任。我小学二年级时,曾在写小楷时脑袋里冒出了一些怪东西,于是心血来潮,不再抄写字帖上的豪言壮语,却随意写了一些自己幻想中的情景,什么机器里滚出一只只牛奶蛋。这页小楷不但被老师打上大大的红叉,我还被勒令站在全班面前把这页小楷念一遍。全班的哄笑和老师的怒目让我为自己的怪念头付出了深感羞耻的代价,成为嵌入我童年记忆的一道令人不悦的黑色。
所幸我还没有将这黑色遗忘。女儿把写满“怪东西”的文档密码告诉我,不是为了给我嘲笑和教训的,那纯粹是她的热情和快乐,属于她自己的少年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