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她以晴》柠萌猫

9、基因

　　傅云霆眼角余光扫过来。

　　“601，就是方女士家，”秦若感概道，“说起来您和方女士真的很有缘分。您回国的第一天，遇到的第一个委托人就是方女士，今天两次进派出所也是因为方女士，现在居然还是邻居。”

　　傅云霆没说话。

　　客厅里，家政人员正往除尘机里换新的集尘袋，嗡鸣声低低地碾过地板。

　　“要不，”秦若试探着，“方女士那个案子，您亲自接？你们住上下楼，沟通案情比我从所里过来方便。”

　　傅云霆的目光落回窗外。

　　枯叶正从树枝头脱落，在空中顿了一下，才缓缓旋落。

　　他没有接话，沉默持续了三五秒，等那片树叶稳稳落地。

　　“案子太小了我没兴趣。”

　　＊

　　凌晨三点十分。

　　方知意例行起身去杜母房间查看的时候，发现她竟发了高烧。她收拾好准备出门去医院，却发现网约车没人接单。

　　没办法，再不好意思她也只能拨视频电话给住在附近小区的秦若求助。

　　视频很快接通。

　　很意外，这个点秦若竟然还在书房。

　　方知意来不及寒暄，直接就将镜头对准杜母，简单的说明了情况。

　　秦若立刻对杜母轮椅旁，还在揉眼睛打哈欠的念念说:“念念，跟你妈妈说叔叔先打电话问个人，等下给你们发信息。”

　　＊

　　“正是你为你的玫瑰付出的时间，使得你的玫瑰是如此的重要。呲——”

　　音箱没电了。

　　能从十点坚持到现在，重复播放了二十多遍《小王子》这新换的电池也算是□□了。

　　傅云霆认命地按亮床头灯，靠坐起身，抬手，拇指压住眉心，用力揉下去。

　　四十八小时前他还在波士顿。

　　三十三小时前戴高乐机场飞海市。

　　十多年前生产的小黄鸭音箱没有蓝牙，没有耳机接口。

　　患有严重睡眠障碍症的他只能在候机室公放录音，把音量调到最低，听温念的声音假寐了两个小时。

　　落地海市的第一件事是买房。让半年前就定好的家装公司上门装修。他期待今晚能睡个长一点的觉。

　　可当躺下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

　　6年了，他变了很多，那么温念呢？或许他在她那里并没有那么重要，或许他自以为是的寻找，是在冒昧打扰她的人生。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时间，却发现5分钟前秦若的未接来电。

　　这么晚打电话难道是律所出事了？

　　他回拨过去，就听见秦若激动地大呼小叫:“傅律您能接电话真是太好了。”

　　接着他叽里呱啦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才到:“我住幸福里啊，这个点开车过去得30多分钟，您今天不是刚提车了吗？救人如救火啊。”

　　傅云霆没说话。

　　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去摸床头柜上那只小黄鸭，指腹蹭过磨旧的喙。

　　＊

　　迈巴赫的车厢里，淡淡的竹叶香将方知意紧紧包裹起来。

　　她有些恍惚:上一次这样近距离闻到竹叶香是什么时候？

　　人生还真是充满意外啊。

　　几个小时前，她还打定主意要离傅云霆远远的，现在她却坐进了他的车里。

　　念念在她怀里半梦半醒，呼吸湿热地扑在她颈窝。她望着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快得来不及数。

　　车驶入医院，停好。

　　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去开车门，傅云霆已经下车了。

　　他打开后备箱，取出轮椅，展开。然后拉开副驾驶车门，俯身把杜母从座椅上抱起来放轮椅里。

　　杜母脸色红的更厉害，头无力地垂到一边，傅云霆回身关好车门，推着轮椅往急诊大厅走去。

　　方知意抱着念念跟上去时，他已经走出好几步了。

　　夜晚的急诊室里，叫号系统在不停地播报着陌生的名字，机械女声像钝刀割肉，不致命，却磨人。

　　角落里有个年轻母亲，抱着裹在毯子里的孩子来回踱步。孩子伏在她肩头一抽一抽地喘，她眼眶红肿，一边拍打着孩子的身体，一边轻轻哼唱着童谣。

　　输液区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拄着双拐正对着手机低声解释：“没事，就是轻轻扭了一下，你不用急，照顾好爸妈和孩子，这个月的工资一下来就转给你。”

　　有人坐在轮椅上等叫号，有人蹲在墙边抱着头痛哭，有人在缴费窗口前翻遍了口袋，又掏出手机来回划拉那几条未读消息。

　　方知意抱着念念跟着傅云霆往分诊台走，推床从她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发出一下又一下的钝响。

　　念念五岁多了，抱起来有些沉。此时她的脑袋搭在方知意肩上，睡得很沉，嘴角洇开一小块透明的涎痕。

　　分诊台护士探出身子，朝傅云霆伸出手：“病人的医保卡。”

　　方知意听不见。看护士伸手，她立刻低头看了眼自己装着医保卡的外套口袋。

　　如果请傅云霆帮忙掏衣兜，就显得太过亲密了。

　　“傅律师，麻烦您帮我抱一下孩子。”她看向傅云霆，真诚地请求着。

　　傅云霆目光落在念念身上，他都把人送到医院了，帮忙抱着孩子自然不是难事。只是他不会一接过来孩子就哭醒吧？

　　方知意没等他回应，她把念念的身体轻轻送进他怀里。

　　那一瞬，傅云霆的身体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手臂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姿态收拢，承接住那一团温热而柔软的重量。

　　他略有些紧张地低头去看怀中的孩子。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脑袋换了个方向，往他胸口拱了拱，找到一处略暖和的凹陷，便安心地停在那里。一小股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锁骨下方。

　　有些痒，但他完全不敢动。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维持着一个有些僵硬的姿势，任由怀里那团暖意一点一点洇开。

　　很奇怪的感觉。

　　在那样的家庭长大，他自然不可能向往婚姻，更没考虑过生养孩子。

　　可此刻，怀里这个陌生的小人，正安然地睡在他胸口。

　　分诊台护士接过医保卡，低头录入信息，键盘声嗒嗒作响。叫号系统还在循环播报。有人从他身侧小跑着经过，药袋窸窣。

　　他垂着眼，看她微微翕动的鼻翼，看她蹭在他大衣领口的碎发，看她蜷在他臂弯里。

　　他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有孩子。

　　会不会也像她这样，在他怀里睡得这样安心？

　　＊

　　叫号屏闪了两下，第5诊室。

　　傅云霆推开门，方知意抱着念念跟在他身后。轮椅上杜母的头仍歪靠在椅背上，烫得惊人。

　　中年女医生的目光从病历本上抬起来，扫过他们。

　　“身为男人让你媳妇儿抱孩子？”她伸手接过挂号单，语气里带着点见惯不怪的嗔怪，“你也是，放着大男人不用，自己抱孩子。不知道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吗？”

　　方知意没动，她听不见。

　　傅云霆也没解释，他看着医生把挂号单上的条形码对准扫描器，嘀的一声，电脑屏幕上跳出杜母的病历。

　　“阿兹海默症中期。”医生滑动鼠标眉心蹙起来。

　　“滴——”

　　耳温枪的声音响起，医生拿起耳温枪看了眼，声音变得异常严肃:“39度2。先住院挂水退烧。”

　　她开始敲键盘开单子，打印机吱吱响起来，吐出一张住院通知单。

　　“去办住院手续吧。”她把单子递过来，目光又扫了一眼方知意怀里的念念，“孩子还小，别在医院待太久，容易交叉感染。”

　　傅云霆接过单子。

　　医生继续说：“老太太烧成这样，今晚得有人守着。你们夫妻轮班也好，请护工也好，不能再让她一个人。”

　　夫妻。

　　傅云霆眉心微动，他正要开口，身侧传来方知意略微急促的声音——

　　“傅律师，医生说了什么？”

　　她望着他，目光里有问询，也有一点极力压着的慌。她听不见医生的声音，却看到了她颦起来的眉头。

　　傅云霆拿起自己手机发给秦若语音，然后转文字给方知意看。

　　【傅:医生说需要住院。】

　　秦若立刻跳出来信息。

　　【秦若:傅律，您跟我说这干嘛？】

　　傅云霆没解释。

　　几秒后，秦若推送了一个微信名片。

　　【秦若:傅律，你直接加方女士微信吧，别发给我了，我刚刚睡下听到你的微信提示音，差点吓死！】

　　方知意正在看傅云霆转给她的文字，突然看到自己微信名片和秦若发过来的那条信息。

　　她心猛地跳了一下。条件反射就想拒绝。

　　可是很快，理智提醒她，加个好友是很正常的社交行为，如果不加，反倒是会显得刻意了。

　　很显然傅云霆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收回手机时，顺手就点了添加好友。

　　医生这才注意到他们的交流方式，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趟，最后落在傅云霆脸上。

　　“你老婆听不见？”

　　傅云霆先点头，继而又更正道:“她不是我妻子。”

　　医生愣了一下，目光又转向方知意。

　　此时她正低头替念念拢紧小袄的领口，五岁的孩子小脸压在她肩窝里，露出半边眉眼。

　　“不是你老婆？”医生的语气变了变，“就算人家听不见，但人家孩子都给你生了，你还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你看这孩子的眉眼，走出去谁不信这是你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