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她以晴》柠萌猫

10、念念

　　中年女医生的话让傅云霆心口一紧。

　　他下意识看向念念，她安静地伏在方知意肩上，睫毛覆下来，睡得毫无防备。

　　她有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凤眼，五官轮廓也很像他。

　　他忽然想起秦若的话——

　　“万一温小姐和方女士是同一个人呢。”

　　如果方女士是温念，那这孩子，会不会真是他的女儿？

　　医生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们家基因真是强大，你和你妈妈眼睛也生得很像。”

　　傅云霆的目光移到杜母脸上。

　　老人眼睛闭着，但仔细看可以看出，她也有和他一样的凤眼。

　　他快速地冷静了下来。

　　早就该知道，以他为负的幸运值，怎么可能就那么轻松的找到温念？又怎么可能会拥有一个如此可爱的女儿？

　　可笑，他刚刚竟然因为陌生人的胡乱猜测而心悸了。

　　诊室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方知意低垂的侧脸上。她听不见刚才的对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等他告诉她要做什么。

　　【傅:我去办住院，你在候诊区等我。】

　　方知意点点头，把念念往上抱了抱，准备跟他出去。

　　傅云霆推起轮椅。

　　经过诊室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向方知意怀中的孩子。

　　孩子睡得很沉，小脸埋在方知意的颈窝里，只露出半边眉眼。细细长长的，眼尾微微上挑。

　　他还记得她刚刚躺在怀中的温度，她的眼睛真漂亮，只可惜她不是他的女儿。

　　＊

　　等杜母的点滴挂上都已经快五点了。

　　天色隐隐发白，早餐摊已开始占位，再过不到两个小时，海市的上班高峰就要来临。

　　方知意看着病床上的杜母和旁边陪护床上的念念，心头十分感概:“傅律师，今晚真是谢谢您。”

　　傅云霆对着她晃了晃手机屏幕。

　　方知意被这熟悉的动作带回了十年前。

　　＊

　　十年前，京都大学食堂，午后一点。

　　她埋头对付着饭盘里的肥肉。

　　再好吃的东西，任谁一连吃了半年吃都会想吐。

　　可她不能不吃。

　　三年前，妈妈确诊白血病。高考前两个月，爸爸打来电话：志愿者悔捐了，妈妈在仓里等着。

　　她从容县飞到京都医院配型，这条路她走了三年，却是第一次不需要挑飞机票最便宜的时候。

　　配型结果，十个点有八个匹配。医生说你太瘦了，不符合捐赠条件。

　　一米五八，八十斤。要捐，得先长到九十八斤。

　　可是妈妈早已做完了换造血干细胞的前期准备，留给她的时间还不到半个月。

　　半个月，十八斤肉。

　　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想象这有多恐怖的。

　　你见过填鸭吗？已经肚子外凸的鸭子，被人捏住喉咙嘴里塞着漏斗往里灌食。灌不进去了，就抓着脖子晃一晃，晃出点空来继续往里塞。

　　她就是那只鸭子，所不同的是，她是自己塞自己。

　　半个月，体重九十九斤。

　　可等妈妈换完造血干细胞后，医生却提醒她，你不是全合，要做好效果不佳再次捐赠的准备。

　　回到容县高中离高考还有一个月。她胖了二十多斤，脸上爆满痘。

　　老师神色复杂的看着她:“你已经缺席一个多月了，现在的状态还能考京大吗？”

　　她的家庭情况容县高中领导是知情的。

　　因为她是全县中考状元，容县高中和她入学就签了协议，只要能考上京大，不仅费用全免，还有10万块的奖励。

　　但如果考不上……

　　她毫不犹豫:“我考京大音乐系。”

　　数学系的分数线她现在的状态肯定是够不上了。

　　可是音乐系，文化成绩要求稍低些。而且她妈妈的主治医师沈知珩作为京大的学长说她拥有绝对音感，面试肯定没问题。

　　于是，一个又胖又丑的女人，成了音乐系有名的天才少女。

　　只是，她进京大的第一天，就有数不清的恶意相伴。

　　比如此时——

　　“哟，我们音乐系的天才少女故意避开饭点躲起来吃同类啊。”

　　她头也不抬，继续吃她的肥肉。

　　躲起来？她不过是觉得用餐高峰期排队太浪费时间。

　　争辩？有吵架的功夫多在校园网上接几个有偿写作业的单子不好吗？

　　反正她们骂够了也就走了。

　　只是这次却有了例外。

　　“道歉，”一道男声突然出现，“如果不想因为恶意侮辱同学被记过的话，就立刻向这位同学道歉。”

　　她难得从食物上分心抬起头，然后，看到了傅云霆。

　　阳光帅气，完美如同王子，最难得是他数学和金融管理双修，双系第一。从初中开始就拿了无数奥数相关的奖项，高一更是拿到了国际数学竞赛金奖。

　　履历光鲜的让人叹服，偏偏他性格又好，脸上永远带着和煦的微笑，说起话来让人如沐春风。

　　也因此，他一进学生会就以锐不可当之势成为第一个大一就当上学生会副主席的人。

　　校园表白墙，校园网，他的站街梦女多不胜数。就连她这种一心只有增重和赚钱的人，都被迫对他的事迹耳熟能详。

　　看到是傅云霆，那几个趾高气昂的女生也瞬间偃旗息鼓。

　　她们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了歉，然后火速离开。

　　她低头继续吃饭，却见一只虎口有些浅褐色小痣的手，在她的桌面上敲了敲。

　　她抬头，看到他左手手机上是企鹅二维码。

　　傅云霆晃了晃手机，语气理所当然:“加我好友。”

　　＊

　　时间回到现在，方知意不等他说，拿出手机便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傅:我送你和孩子回去休息吧。】

　　方知意摇了摇头:“昨晚麻烦傅律师了，今天是周六，念念不用去学校。我这段时间也不用上班。倒是您，昨天刚刚回国但现在还没休息过吧？”

　　听着她软糯的声音，傅云霆突然心念一动。

　　【傅:你给我发语音。】

　　方知意怔住，不是，他有病吧？

　　十年前他们加了企鹅号，他也是要求她“给我发语音”。

　　怎么分开了六年他这病还没好？

　　他下一句话该不会让自己录《小王子》吧？

　　这回就算给再多钱。她也不录了！

　　她不遂他所愿:“为什么要发语音？我们面对面说话不是更方便吗？”

　　傅云霆也不生气，只是嘴唇开合，不知道说了什么。

　　然后附身要去抱念念。

　　方知意急了:“你刚刚说了什么？”

　　傅云霆停住动作看着她，发了语音。

　　【傅:发语音给我。】

　　方知意咬牙，恶狠狠地按下语音输入:“你为什么要去抱念念？”

　　【傅:她为什么叫念念？】

　　方知意心头一惊，不知道他是否发现了什么。

　　长相是掩饰不了的，她也从不敢小看傅云霆，实际上，从理智程度来说，念念如果能和傅云霆相认也不算坏事。

　　但，就算她私心作祟吧。

　　念念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她生念念是顺了30多个小时后紧急转剖，她是麻药抗体，刀子划破身体的感觉至今还能想起，此后三天三夜更是疼的无法合眼。

　　这样的痛她不想再经历一次，所以念念就是她此生唯一的孩子。

　　所以等杜如风把杜母接走，她换了城市后第一件事就是要给念念改姓的。

　　六年前她亲耳听到傅云霆说了不喜欢她。既然是他不喜欢，那她也不强求。可如果他知道了念念是他女儿，会允许念念继续跟着她吗？

　　她按捺下焦虑，云淡风轻地按下语音条:“这个名字不能叫吗？叫了要补专利费？”

　　不知为何，傅云霆此刻脑海里竟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温念时。有人说她胖的像猪却还在吃猪肉。

　　温念也是这样云淡风轻地反问:“你是被我吃下去投胎变成人后回来质问我的吗？”

　　他有些恍惚，抛开外表不谈，她真的很像温念。

　　声音，思维方式。

　　世界上真的会有两个这么相似的陌生人吗？

　　傅云霆知道自己此刻有些钻牛角尖了，他竟然在幻想一个已婚已育的妇人是自己的爱人。

　　或许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落寞，方知意心头竟诡异的生出了一丝不忍。

　　“其实是因为念念的爸爸，”她按下语音条，“她爸爸对我来说是很特殊的存在，就算他不爱我，我依旧觉得遇见他是值得纪念的事。”

　　等这话发出去，她才意识到，六年了，她以为放下了，却还是会被他牵动情绪。

　　一瞬间，那些已被她压下去的疑惑彻底翻涌上来:他怎么会变了那么多？又是为了和傅家决裂的？以及，这些年，他有没有偶尔想起过她？

　　也许，她可以试探着问问。隐晦些，只问他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念念”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