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灰色 ...
-
看到傅云霆的一瞬,方知意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不过很快,电梯门合上,继续平稳上升。
电梯门开,方知意抱着念念率先走出。
一梯一户,出了电梯后,左侧扭扭车,花生车,滑板车一字排开。后面的木制柜子里放着念念的旱冰鞋,气球等各种体育玩具。
中间的洞洞板上挂着雨伞等外出用品。
右侧靠门的旋转鞋架上放满了鞋。
方知意轻轻蹬掉脚上的运动鞋,用脚趾夹着鞋架上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放到地上。
她一边穿鞋,一边对秦若说:“秦律师,柜子里有一次性拖鞋,麻烦您自己拿一下。”
她说完用面部识别开了门锁,抱着念念先进去了。
秦若依言拉开柜子的抽屉。里头有五六双一次性拖鞋。
虽然是一次性,却绝不廉价。鞋底两厘米厚,鞋面是酒红色的细绒布,脚感十分柔软。
他搀着杜母走了进去。
杜母脚上那双家居拖鞋在外面走了一圈,一踏上浅栗色的木地板,便印下几枚灰扑扑的足印。
此刻灯带亮着,柔光铺满了整个空间。
房子约一百七十多平,是四叶草的户型。客餐厅居中,四间卧室分列四角,四室两厅一厨两卫。
阳台上,靠着落地玻璃窗的置物架盆盆罐罐里长着青蒜、小葱和韭菜。
餐桌是奶白色的,椅子也是同样温暖的色系。
餐桌一头紧贴着餐边柜,餐边柜上放着小型饮水机,饮水机旁有三个卡通搪瓷杯。
厨房的推拉门是半关着的,秦若不好仔细打量。他扶着杜母坐到了布艺沙发上,小心地避开了散落一地的积木,又将木质茶几上歪倒的恐龙玩偶扶正。
里间门轻轻响动。
秦若抬眼,正见方知意从右首尽头的卧室走出来。
她走出来,先打开餐边柜拿了两个纸杯,接了温水,放在杜母和秦若面前茶几上。
她温柔地笑道:“秦律师,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秦若抬腕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他想到楼下的傅云霆,当即便向方知意提出了告辞。
方知意也惦记着要给杜母泡脚,和杜如风汇报情况。见他的确有事,只能再三谢过后送他进了电梯。
进电梯,秦若按下5楼。
501的门开着,他直接就走了进去。此刻房间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只有五个家政公司的人人员在做最后的情洁扫尾。
方知意若看到此时的501,大约会很惊讶。
原本小星星家明黄的布艺沙发、奶白的圆几,此刻都变成了灰色。
家具和沙发都是烟灰色的,餐桌椅换了哑光碳灰,椅背削直。
只有默认的浅栗色木质地板和客厅贴墙的涂鸦墙为这一室灰色注入了些鲜活的色彩。
秦若知道,如果不是为了尽快入住,以傅云霆的习惯一定会让人重新刷墙换地板。
只是,这些可不比高档家具,可以提前半年买下除醛。
秦若有些坏心眼的想,他这个强迫症老板兼学弟会不会因此难受?
想到这里,他突然很想见到傅云霆问问看。
秦若一间间的找过去。
靠门的两个内室里放着杂物,有前一任房主的,也有傅云霆的行李箱。
左首尽头那间房明显是书房。所以右首尽头应该就是卧室了。
他抬头敲门,只是门竟是虚掩着的,被他一敲就开了。
秦若没能忍住往里看了眼。傅云霆不在房中,他只看见了一片灰。
长绒地毯是雾灰的,床品是烟灰,衣柜是深灰到浅灰的渐变色。
灰得克制,灰得寂静,灰的压抑。
然而这边纯粹的灰色中,却有一个例外。
是一只鸭子造型的塑料玩偶,约莫一个巴掌大,它蹲在哑光灰的床头柜上,头顶着蛋壳。
蛋壳奶白,从头顶歪歪斜斜裂开,小鸭子挤在那道缝里,探出半个圆滚滚的身子。漆色磨旧了,喙边一道浅浅刮痕,可那双豆大的黑眼睛仍是亮晶晶的,滑稽又郑重地望向前方。
或许是太过好奇了,秦若反应过来时,已将它握进掌心。
不知碰到哪处机关,一道声音流泻而出。
音质很不好,沙沙的像隔着年深日久的雨雾。那个声线让秦若觉得耳熟,只是模糊的电流音像一层窗户纸,隔绝了他与真相。
“其他人的脚步声会使我躲到地下去,而你的脚步声就会像音乐一样让我从洞里走出来……”
“……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我对麦田毫无兴趣。但是,你有着金黄色的头发。那么我甚至会喜欢上风吹麦浪的声音。”
秦若怔住了。
这个故事是经典的儿童读物《小王子》狐狸篇,讲的是来自612星球的小王子驯养了地球上的一只狐狸。当他和狐狸告别要继续接下来的路程时,狐狸和他说的话。
“……我是那只等爱的狐狸。”
秦若听的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察觉身后有人逼近。
那只小黄鸭在他掌中被抽走,力道之大连他指尖都跟着一颤。
傅云霆不知何时进来的,此时就站在他身后。耳机上的蓝光还在一明一灭,电话那头有人正用法语迟疑地唤他。
傅云霆用法语飞快说了句什么,掐断通话。他握着那只小黄鸭,神色不虞地看向秦若。
整个房间的灰都在这一刻沉下去。
“随便动别人的东西。”他一向冷清的凤眸此刻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这就是你的教养?”
秦若认识他五年,从来见过傅云霆这副模样。
他无法形容这是什么感觉,他担任傅云霆的助手那一年,差点搞砸一场国际贸易案时,傅云霆都没这样指责过他。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明白,这不是一个旧音箱,而是傅云霆身上一块绝对不能碰触的逆鳞。
而他触碰到了,要想全身而退,他只能冒险:“傅律,这音箱的故事是女朋友给你录的吗?”
他话音刚落,只见傅云霆那几乎能割伤人的锋芒,竟像被什么东西悄然化去了棱角。
秦若松了口气,明白自己这算是说到了傅云霆的痒处。
不过他很快又忍不住八卦起来,他和傅云霆认识五年,不是没见过美女前赴后继往傅云霆身上扑。
最离谱的一次是傅云霆回在公寓睡觉,半夜床底下爬出个裸体白妞。
那天的后续是他带着警察半夜赶到傅云霆的公寓门外,看到一群人围观赤身裸体疯狂敲门满嘴shit的女人。
而最惨的是,傅云霆第二天就以入室抢劫把白妞告上法庭,白妞丢人又赔钱,甚至还上了华尔街日报。
毫不夸张地说,从那天开始傅云霆所到之处连个母蚊子都不敢出现,就怕被他送进法庭要赔偿。
所以秦若太好奇了,究竟是何方大神居然能把傅云霆给收了?
“女朋友?”傅云霆拇指轻轻抚过那枚磨旧的蛋壳,“她可能并不喜欢我。”
秦若怔住。
傅云霆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只小鸭子圆钝的喙上,落在那双豆大的黑眼睛上。
“六年了,”他说,“她从没来找过我。”
秦若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六年。没来。找。
他望着傅云霆低垂的侧脸,望着他指腹下那只可爱得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小黄鸭,忽然觉得这世界太过诡异。
什么情况?
傅云霆,傅云霆他在搞单相思?
不,重点是——
这世界上,居然会有女人不喜欢傅云霆?
傅云霆抬头看向他:“秦若,你谈过两场恋爱。第一场三年,第二场一年半。分手后,一个在宿舍楼下等过了你一个月。另一个当众求你,说可以为你放弃一切。”
他仿佛是在琢磨重大案情:“你是怎么做到让女人这么爱你的?”
秦若愣了一下,旋即讪笑着抬手蹭了蹭额角:“傅律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因为知道这些,才选你合作。”
秦若的笑意僵在脸上:“啊?不是因为我的法律功底?”
傅云霆没有回答。那沉默仿佛是在说,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秦若也想到了这点,他成绩一直是全院前十,可……好吧,就连导师自己都承认幸好自己不用在法庭上遇到傅云霆。
傅云霆语气平淡,“我把你留在身边想学怎么经营感情。”
顿了顿,他显得有些纠结:“可是你居然不谈恋爱了。”
秦若在这句话中听出了指责的味道。
苍天啊!他为了好好抱住傅云霆的大腿,特意清心寡欲努力工作。
结果,他努力看齐的人,居然在指责他光顾着工作竟然不去谈恋爱?
天理何存?!
但下一秒,另一件事涌上来。
“傅律,”秦若眼睛亮了,“话不能这么说。我还是非常擅长做感情顾问的。”
他往前倾了倾:“您可以把未来傅夫人的情况和我说说,我给您仔细参谋参谋。”
有理有据。
傅云霆沉吟片刻,被说动了。
他把那只小黄鸭握在掌心,起身走向阳台。秦若跟过去。
窗外十月底的风正紧,楼下树叶打着旋儿往下落。傅云霆望着那些叶子,开始讲。
十几分钟后,秦若把自己往后一仰,靠在阳台的玻璃门上,大脑皮层处于过载兴奋后的轻度缺氧状态。
傅云霆的表述极其克制。枯燥的像是案情摘要。但这不妨碍秦若脑补出了一部纯爱连续剧。
“所以,”秦若梳理着思路,“您遇到过三个声音很像的女人。16岁在医院隔着门给您讲故事的不知名女孩。18岁在大学认识的温念。还有今天的方女士。”
傅云霆微微皱眉:“除了温念,其余都不重要。”
“不不不,傅律。”秦若身子往前倾了倾,“太重要了。16岁那个女孩是您注意到温念的关键。今天的方女士也让您失态。而且方女士那声音,您自己说,算大众嗓吗?”
秦若认真地看向他,眼睛亮的惊人:“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们三个,其实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