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她以晴》柠萌猫

6、秋夜

　　方知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傅云霆难道买的房子就在温都水苑？怎么哪里都有他？他该不会和她一样也是5幢吧？

　　秦若也觉得太巧了，他飞快地发了语音，又转成文字给方知意看。

　　【秦若:方女士居然也住在温都水苑？我刚刚和民警沟通，老人的衣服发型都对上了。对了，老人嘴里一直喊着要接小风放学，您知道小风是谁吗？】

　　接小风放学？

　　这是杜母阿兹海默症到中期后，嘴里时常念叨的话之一。

　　看到这句话方知意几乎可以断定，这个被傅云霆送到派出所的老人就是走失的杜母。

　　她看向秦若:“小风应该是她儿子，秦律师，麻烦您跟我一起去派出所看看吧。”

　　作为律师的本能让秦若立刻意识到方女士和丈夫之间有些过分生疏了。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瞬，他便压了下去，毕竟这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看着方知意抱起熟睡的念念，他立刻帮忙拿起她的挎包。

　　五分钟后，方知意抱着熟睡的念念和秦若一起进了派出所。

　　两小时前刚刚做过笔录的派出所民警见到这三人又来了，也有些诧异。

　　秦若简单地寒暄了几句，民警便带着他们去了接待室。

　　接待室里，杜母穿着一件长款男士风衣，踩着一双棉质拖鞋正急切地想要出去。

　　她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放学了，我要去接小风回家。”

　　一看到她，方知意紧绷的心神总算放松下来:“秦律师，这就是我婆婆，麻烦您帮忙问问可以直接带她回去吗？还有，这风衣是谁的？洗干净后我要怎么还？”

　　秦若很快地和民警沟通完毕，给她发语音，因为她抱着念念，所以干脆拿着自己的手机转文字给她看。

　　【秦若:派出所这边你只要签个字就可以把老人领回去了。风衣是傅律的，你们都住温都水苑，你直接还吧。对了，他住5幢501，你知道在哪儿吗？】

　　方知意瞳孔一缩，在哪儿？她住601，501自然是在她楼下！

　　说起来501以前还是念念的好友小星星家，她经常带念念过去玩。直到半年前小星星家里出了事回了老家。

　　小星星的父母从海市匆忙离职，只来得及打电话委托房屋中介把房子挂牌出售。

　　可小星星家只接受全款，这几年生育率不高，经济也在下行，很多人并不愿意一口气掏出一千五百万来买一套房，尽管它配的学区在海市算是头部。

　　于是挂牌了三四个月，就连来看房的人都寥寥无几。

　　念念还跟她念叨了自己的布娃娃还在小星星家没拿，让她等中介带人看房的时候帮自己拿回来。

　　现在小星星家的房子卖掉了，买家却是傅云霆。

　　她和傅云霆这是什么孽缘？方知意暗暗思衬:看来自己以后上下楼尽量避开上下班时间，尽量避免和傅云霆碰面。

　　虽然他好像完全没认出自己，但频繁见面她会觉得尴尬。

　　想到这里，方知意再看杜母身上的风衣，心里也有了决断。

　　她低声道:“秦律师，我不方便直接还给傅律师，能不能洗干净了拿给您，请您帮我还一下？”

　　秦若恍然大悟，高档小区楼与楼直接都有门禁，只有同一幢的人才能进。是他忽略了这件事。

　　帮忙还个衣服而已，又不是很难，秦若当即便答应下来。

　　接下来就是走流程，签字，领人。

　　就这功夫钟阿姨也赶到了，她头发凌乱看上去很是狼狈，一见面抱着杜母就是一顿嚎哭。

　　念念被她的声音吵到，抬手揉着眼睛像是要醒。

　　感受到怀里孩子的动静，方知意的脸色沉了下去:“钟阿姨，今天的费用我会减去两个小时然后再结给你。但我也会同时保留追究你责任的权利。现在，请你立刻闭嘴。你吵到念念睡觉了。”

　　钟阿姨还在开合的嘴一下子僵住。她看向方知意，一脸急切地说着什么。

　　说了半天，她才想起面前的女人是个聋子。

　　于是赶紧拿出手机给她发语音。

　　然而方知意压根没看，她低声拍打安抚着念念，同秦若和民警一起，带着杜母往外走去。

　　从派出所到温都水苑就是一脚油门的距离。

　　方知意坐在后座抱着念念，念念刚刚被钟阿姨吓醒，但在妈妈的安抚下又沉沉睡了过去。

　　微信上杜如风的信息还躺在对话框里。

　　【杜如风:找到了就好。阿姨的责任我不追究了。你也不要多想，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等我回来。】

　　副驾座里，杜母瘦小的身子几乎被宽大的风衣吞没，车窗外，寒风中路旁的旗帜被吹动，混着斑驳的流光掠过车窗，映得她面目模糊。

　　秦若听见她低微的呢喃，像坏了的老唱片。

　　“对不起……是妈妈不对……妈妈不该拆散你们……”

　　秦若忍不住想回头看方知意，然而下一秒，傅云霆冷静的声音在脑中自动浮现：秦若，你的职责是厘清案情，而非共情客户的人生。

　　他回过神，无论方女士的家庭情况有多特别，他们只是律师与委托人的身份。与案情无关的部分，他实在不必过多深究。

　　车辆驶入温度水苑，然而秦若并不是业主，门卫根本不放行。

　　无奈，方知意只能摇下车窗同门卫交涉。

　　“网约车啊，”门卫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杜母，“方小姐应该是带着婆婆刚刚从医院回来吧。”

　　他又看向穿着西装革履的高级网约车司机秦若:“司机先生，麻烦您转告方小姐，她楼下501有人搬家，这个点电梯被搬家公司占用了。请她和搬家公司协商使用电梯。”

　　和方知意交流是个麻烦事，他直接把麻烦转介给秦若，至于秦若怎么和她交流，门卫不管。反正告知业主的责任他算是尽到了。

　　“501？”秦若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怎么都按捺不住，他试探道，“方女士的家是5幢没错吧？”

　　门卫点头:“你接单上面没写目的地吗？”

　　秦若没解释自己不是司机，他有些神色复杂地看向后座的方知意。

　　方知意见他回头看自己，露出个客套地微笑:“麻烦您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就行。”

　　温度水苑禁止地面行车。若是在小区门口下车，万一杜母途中再次发病跑开，她抱着念念根本拦不住。

　　何况这十月底的夜，风钻骨缝地冷，杜母只穿着室内单衣和拖鞋，即便有傅云霆那件过于宽大的风衣裹着也有感冒的风险。

　　枯叶在昏黄路灯下仓皇翻卷，风窜过楼间空地，呼啸肆虐。

　　方知意再想避嫌，她也绝不会拿杜母的健康冒险。她已经想好了，等车子进地库，快到5幢前她让秦若停车，带着婆婆和念念自己再走一小段路就好。

　　然而她不知道，热心的门卫已经将她卖的干干净净。

　　秦若启动车辆，以极其丝滑的技术在她准备叫停之前，已稳稳停进5幢1单元601的专属车位。

　　地下车库的灯光压得很低。灰白的柱子一根根静立，把空间割成相似的格子。

　　不远处，搬家公司的拖车正从电梯口退出来，两个师傅抬着一面穿衣镜，镜面晃过顶灯，折出一道短暂的光。

　　方知意收回视线，心里却浮起一丝异样:这个点搬家？难道是傅云霆？

　　不过，秦若怎么把车开到这里来了？她想到刚才门卫那个欲言又止的神情，陡然生出被冒犯的感觉。

　　难道秦若出于好心，竟擅自去问了她的具体住址？

　　正想着，秦若已将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转好的文字。

　　【秦若：方女士，门卫让我转告你，你楼下的邻居在搬家，占用了电梯，让你带着老人孩子多注意点，别磕碰到。】

　　方知意怔住。

　　看着镜子被工人们抬进高大的货车车厢，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错怪了人。

　　听不见，就是这样无力。

　　即便有人当面谈论与她有关的秘密，只要不写成文字给她看，她便全然无从知晓。

　　不过这样一来，她说不便替傅云霆还风衣，就明显只是个托词了。

　　方知意希望他不要追问。

　　秦若不仅没有追问，还贴心地提醒了一句。

　　【秦若：对了，方女士，傅律就住你楼下，你自己还衣服更方便。】

　　方知意望着那行字，只能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居然这么巧？那看来是不需要麻烦您了。”

　　秦若不疑有他。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方女士看错记错信息也很正常。

　　他先下车，开了后座门，等方知意抱着念念下来，才绕去副驾扶杜母。

　　杜母拉着他的手，借着顶灯辨认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小风，你来接妈妈啦。”

　　话音未落，一队拖车从身后轧过。两个工人推着一组沙发从车尾绕过去，塑料轮皮擦着水泥地，尖锐地嘶了一声。

　　杜母猛地回头，看着那几个陌生人搬着东西从柱子间穿行，目光追过去，又收回来，像在辨认什么，又像什么也认不出。

　　秦若看都没看那些工人，只笑着应她的话，然后虚扶着她的背往电梯间引。

　　不远处拖车轧过减速带，又是一阵哐当。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去找方知意。

　　方知意抱着念念走过来，没问前因，只轻轻叫了一声：“妈。”

　　杜母看着她，眼神慢慢定住。

　　“小风在家等您。”方知意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

　　“小风……”杜母眼珠迟缓地转了一下，“小风在家等我。小风饿了，妈妈要给小风做饭吃。做饭吃。”

　　她踉跄着往前迈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望着秦若。

　　未拆封的沙发被抬进电梯间，工人们在喊“往左、往左”。

　　看到他们进来，工人们尽量给他们留出足够宽敞地站位。

　　方知意看见电梯亮着5，她伸手，按了6。

　　5楼到了，电梯停住。

　　他们先出去，工人们道了声谢。

　　501敞开的房门里，又涌出两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工人。

　　四人一起努力将沙发抬了进去。

　　电梯合上的瞬间，方知意看到了501里走出的傅云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