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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最怕空气突然地安静 “如果不能 ...

  •   傅云霆站在住院部大厅的弧形座椅后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方知意呷了一口咖啡,摇了摇头说:“没必要,我们本来就是两条平行线,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平行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攥紧了手里的车钥匙,金属边缘硌进掌心。

      她停了下又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已经能听见了。”

      “为什么?”沈知珩不解。

      方知意诚实地说:“我和念念很快就要离开了,在这节骨眼上,我不想再多事。”

      傅云霆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闷。

      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怀疑说话的人不是方知意。

      可是,那声音他听了12年,从16岁到28岁。

      她的声音从不曾在他生命中缺席,熟悉的此刻让他想骗自己都做不到。

      说话的人就是她,他以为昨晚开始,他们的距离变得更近了。

      可她说,“没必要”。

      她说,“不想让他知道”。

      她说,“两个世界的人”。

      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割进他心里。

      不是痛,是钝,是闷。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今早分别前,她往他手里塞点心的样子。那样自然,那样温柔,就像一个妻子那样。

      可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早就听得见了,却什么都不说。

      她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在她面前表演,表演克制,表演疏离,表演一个合格的合租室友。

      她一定觉得他很可笑吧。

      明明她讨厌他,他却赖在她身边不肯走。

      傅云霆转过身,大步往住院部外走。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快得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护工。

      “哎——先生,看着点路!”

      他没有回头。

      走出大楼的那一刻,冷风灌进领口,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站在台阶上,用力地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可胸口的钝痛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他想起她说的“两个世界的人”。原来在她眼里,他们从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以为的靠近,是她眼中的闯入。他以为的陪伴,是她眼中的打扰。他以为的温柔,是她碍于修养不得不维持的体面。

      那她为什么还要对他笑?为什么还要给他煮汤?为什么还要在他受伤的时候,拿着药箱来敲他的门?

      是不是因为她对谁都这样?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手机震了一下。凯文私人特助发来的邮件,是几个国际知名心理咨询师的资料和联系方式。他今早还特意让凯文帮忙找的,想着帮她约个专家看看听力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

      哈哈,还真是可笑,原来她根本就不需要。

      她为了躲他,宁愿装聋作哑。他是有多讨厌?讨厌到让她不惜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残疾人?

      他走出住院部大楼,站在门口,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晚对着镜子研究肌肉线条,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一样忐忑。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喘不上气。他告诉自己,她没有生病就好,她恢复了听力就好,她很快就要走了,带着念念,离开这座城市,离开他的世界。

      念念发来那张照片的时候,他正在会议室里听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案情。

      照片里方知意站在血液科办公室门口,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他脑子里嗡了一声,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拨通视频电话往外走。

      秦若在后面喊了什么,他没听清。

      工作在那一刻,全部被他抛到了脑后。

      电梯等不及,他就从七楼跑下去,跑得西装敞开了,领带歪到一边。车开出地库的时候差点蹭到旁边的柱子,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轮胎在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闯了两个红灯,有一辆面包车在他面前急刹,司机探出头骂了句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她不能有事,她不能和她妈妈一样。

      而现在,他站在大楼外用力地深呼吸,他为自己感到悲伤和痛苦,却又因她没有生病还恢复了听力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丝喜悦。

      原来她没有生病,她只是变得更好了。

      她不说,只是因为她讨厌他。

      他早该想到的。从第一次见面,她大概就认出了他,而她不愿意与他相认,就是因为讨厌他。

      是啊,哪个女人会对夺走了自己第一次,第二天就找不到人,没有一句解释就消失了的男人有好感呢?

      那对袖扣,那颗南半球,那些他自己美化后从回忆的玻璃渣里硬生生抠出的糖。

      “亏我还在想如果哪天你想离婚了,会不会考虑下我。”此时此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或许他从来就没有这样的机会。

      视频电话弹了出来,是念念。

      “傅叔叔,你来医院了吗?我妈妈回来了,我们要准备回家了。”

      他看见视频里,方知意正在给杜母喂水果。听见念念这句话,她的手顿了一下,水果戳了个空。

      他再次确认了,她听得见,她果然听得见。

      “傅叔叔,你千万别告诉她我提前告诉你她去找医生的事哦。”念念还在说,“我妈妈说是因为要和沈爷爷告别,她没生病,是我搞错了。”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傅叔叔现在在住院楼下,马上上来接你们。”

      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看着屏幕暗下去。手机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认命。

      他从来都是不讨人喜欢的。亲生父母把他当工具,他唯一喜欢的女人怕他纠缠故意装聋,对他避之不及。

      他早该认命的。

      *

      车辆驶出医院停车场时,方知意留意到电子屏上显示车辆已停了42分钟。

      “傅律师那么早就到了?”她不免有些奇怪。

      傅云霆双眼直视前方,压根没看她,也没像以往交谈时那样按下语音条:“找车位多花了点时间。”

      方知意想起刚刚看到停车场里一排一排的空位置,有些奇怪,可她不能问,因为他没有发语音,按理说她是“听不见”的。

      后座两个小朋友正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晚上吃什么。念念的声音脆生生的,历明轩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小鸟在吵架。

      “我想吃糖醋小排!”历明轩举着手喊。

      “那是中午的菜单,晚上应该换一个。”念念很认真地说,“傅叔叔,你晚饭想吃什么?”

      傅云霆忍下心里的苦涩,眼角余光偷瞟了一眼坐在副驾的方知意:“不用了,我这几天很忙,今天开始晚上搬去公司住。念念,年糕就拜托你和你妈妈照顾了。”

      方知意愣住了。她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路上,像是那路面上有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她想问,为什么?公司离家那么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了,为什么要搬去公司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有什么立场问呢?她是他的合租室友,不是他的什么人。他要搬走,不需要向她解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想起昨晚他发的那条信息。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又要自作多情了。

      *

      到家后不久,方知意就看到傅云霆拖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碾在她心上。

      银灰色的行李箱把手上,那颗南半球仍旧在轻晃。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张校长塞给她的那袋点心拿出来,递到他面前:“傅律师,工作再忙也别忘了吃饭,你胃不好,不能饿着。”

      他低头看着那袋点心,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接了。

      正想尴尬的拿回时,却见他伸出手,指尖相触,方知意被他那仿佛冰块一样的温度惊到。

      “谢谢。”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不等她有所反应,他便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方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停下来的背影。

      她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说点什么,可是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合适。想说“你别走”?可只是一个合租室友,哪里又有说这样话的资格?

      傅云霆看着手中的点心袋子,真的很想问她:你怎么可以一边讨厌我,一边做出这么温柔的事?

      可他不能问。不问,至少还能维持这样的假象,问了,或许他们之间就只能彻底地形同陌路。

      即使到了这时候,他发现自己仍旧无法放下她,即使知道她讨厌自己,欺骗自己,他仍旧生不出半点儿责怪。

      怪谁呢?总不能怪她,真要怪,大概还是怪自己不够好吧。

      在临出门的那一刻,他突然又后悔了。

      他顿住,在等她说话,任何一句,只要她说,他就可以认为那是挽留。

      他觉得自己太矫情了,愿意骗他不也代表是一种在意吗?你看她会花时间去骗冯飞宇,去骗秦若吗?

      可是,他没有等到。

      她一个字都没说,让他连继续骗自己的借口都找不到了。

      他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认命地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很轻,却像什么东西碎了。

      方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历明轩在念念身边一起画画,忽然开口:“念念,傅叔叔今天真的好奇怪。”

      方知意转过头看他。

      “早饭的时候他还一直忍不住看方阿姨,”历明轩没发现方知意的目光,他仍在说,“可是从医院回来之后,他好像根本都不敢看方阿姨。走的时候连再见都没说,就好像……好像再也不准备回来了一样。”

      方知意的心突然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捞都捞不上来。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念念的那只毛绒兔子,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他的消息。从医院回来开始,他一条消息都没给她发过。

      她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他发的那句“有需要可以随时找他”,她回他“好的,有需求一定找你”。那时候她还觉得羞得要死,恨不得把脸埋进枕头里。现在再看这两行字,像是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手机上有很多未读消息,都来自Leo。

      方知意点进去,没有回复他之前那些插科打诨的消息。她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几个字——

      【南风知我意:他走了,我好难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她按亮。

      原来她发现自己是难过的。从他拖着行李箱走出门的那一刻,从他说“搬去公司住”的那一刻,从他在车上故意不看她,不和她说话的那一刻,她就开始难过。

      可她没有立场难过,在念念和他之间,她选了念念。

      从始至终,她从来没考虑过他。

      她冲进洗手间,打开了水龙头,任冰冷地水哗哗流淌。

      手机又震了一下。

      【Leo:南风,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她咬着嘴唇,打字。

      【南风知我意: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现,原来我根本无法承受遇见后,再次和他分开。】

      泪水滑落,她抬头,看见镜子里的人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兔子。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远处有车灯划过,又消失在黑暗里。她不知道那辆车是不是他的,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比往年都冷。

      *

      傅云霆坐在车里,没有开灯。

      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引擎早就熄了,仪表盘上的灯也暗下去。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映出他半张脸,又很快暗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理智在两个小时前就告诉他该走了——

      去公司,去酒店,去任何一个能睡觉的地方。明天还有一整天的会,他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完。

      可他动不了。

      方向盘被他攥了太久,掌心的汗已经把皮革洇出一片深色。他松开手,又攥紧,又松开。

      楼上她卧室的那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隔着窗帘,模模糊糊的。

      他看见有人影在窗边晃了一下,又走开,然后灯灭了。

      他应该走了。

      他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灯亮了。又灭了。

      她在做什么?今晚历明轩也能在她的床上睡觉吗?

      他再次点开和方知意的对话框,确认到现在都没有新的消息。

      秦若的信息倒是一个小时前就蹦了出来。

      【秦若:傅律,方女士刚发消息问我,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搬走。我该怎么回?】

      可是她好奇为什么不直接问他?难道他手机坏了,所以才收不到她的?

      傅云霆犹豫了一下,终于回复。

      【傅:告诉她,公司最近很忙。】

      秦若的消息立刻回了过来——

      【秦若:谢天谢地,傅律您终于回我消息了。我差点以为是自己手机坏了所以没收到。】

      傅云霆差点怀疑秦若是在讽刺一个小时前的自己。

      因为他那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秦若:傅律,我照您说的回了。方女士说“好的,那麻烦您让他注意身体”。】

      傅云霆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已经熄灯的主卧房间。

      所以她还没睡,她还醒着,她也没有往楼下看一眼,还真是,不给他一点点被挽留的机会啊。

      【秦若:傅律,方女士问我您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说您从医院回来就不太对劲。我说您可能工作太累了。她说“那就好”。】

      【秦若:傅律,方女士还问您是不是在躲她。我说没有,您是真的忙。她说“那就好”。】

      傅云霆看着这两条消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了,所以她还是关心他的。可是秦若也太不懂事了,居然学会抢答,把他的退路完全堵死。

      还有她说“那就好”,什么就好?好什么?是他没有躲她就好?还是他忙到没空见她就好?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车顶的天窗没关,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冷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楼上那扇窗户又亮了。这次没灭。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这么晚不睡觉对身体可不好,他回国已经快半个月了,算算时间,他担心她可能是生理期要来了。

      恋爱技巧书上说,女人生理期的时候都容易疼痛,男人应该尽量不惹女人生气,准备红糖水之类的东西。

      他推开车门想要下车,冷风却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些。

      他站在车外,抬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边缘透出一线光。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腿发麻,久到那线光终于灭了。

      他坐回车里,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把前面那排冬青照得发白。他挂上倒挡,又踩了刹车。

      可万一,她需要她呢?可万一,她会突然拉开窗帘看一眼楼下呢?

      他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反正离天亮只有两三个小时了,还是等她醒了再走吧。

      *

      早上八点,方知意带着两个孩子,准备去给小幸运再买点奶粉,然后顺便再买点菜。

      原本以为两罐奶粉就够它吃到满月了,没想到它食量大增,眼看家里奶粉只剩小半罐了。再不买只怕它明天就得断奶。

      下楼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眼楼下停车场。

      黑色的,白色的,银灰色的,红色的。唯独没有那辆迈巴赫。

      楼下空气冷冽,阳光薄薄的,像一层没摊开的蛋液。历明轩牵着念念在前面跑,踩地上的落叶玩。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一辆车从对面车道上拐出来,速度不慢,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一声闷响。

      方知意下意识抬头,只看见一道银灰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消失在路口拐角。车牌没看清,车标也没看清。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妈妈?”念念拉了拉她的手。

      “没事。”她收回目光,“走吧。”

      错觉吧。

      这才一晚上,她怎么看什么都会想到他身上去?

      宠物店门已经开了,医生还没来上班,前台小姐姐看着她眼睛就亮了:“您先生今天没一起过来吗?”

      她说完,才想起方知意是听不见的,于是便看向念念:“小幸运还好吗?”

      念念露出新买的电话手表,打开相册展示小幸运的照片和视频,历明轩在一旁补充小幸运的趣事。

      方知意也不急,拿出手机和Leo发消息。

      Leo说他在海市附近出差,问她方不方便见一面。

      【南风知我意:你跑海市来干嘛?你不是在京都吗?】

      【Leo:过来谈个合作,顺便看看你。怎么,不欢迎?】

      【南风知我意:不是不欢迎……只是我现在带着两个孩子,不太方便。】

      【Leo:两个孩子?你什么时候又生了一个???】

      方知意哭笑不得。

      【南风知我意:不是我的,是朋友的。暂住在我这儿。】

      【Leo:那正好啊,我带他们去吃好吃的。我知道有家亲子餐厅,又好玩又好吃。】

      方知意犹豫了一下。

      【南风知我意:你什么时候到?】

      【Leo:已经在海市了,我开车过来的,大概一个小时能到你那儿。定位发我。】

      方知意把定位发过去,收起手机。

      从宠物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比刚才亮了些。方知意拎着适合幼犬的奶粉和罐头还有狗条,三个人慢慢往回走。

      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方知意又看了一眼对面车道。

      几辆车停在那里,唯独没有那辆她熟悉的迈巴赫。

      她收回目光,走进小区。

      手机响了,Leo发来一条语音。

      【Leo:南风!我到了!你在哪个门?我怎么没看到你?】

      方知意愣了一下,回他:“我在小区里面,刚买菜回来。你在哪个门?”

      【Leo:我在东门啊!你发定位不是这个门吗?】

      方知意看了一眼地图,发现自己发错了。

      “你在那里等我,我过去找你。”

      她把购物袋交给念念,让她和历明轩先上楼。念念不肯,非要跟着。历明轩也不肯,说要去看看方阿姨的朋友长什么样。方知意拗不过他们,只好带着两个孩子往东门走。

      东门比正门要小些,门口栽着一排桂花树。今年花期早已过去,枝上只剩层层叠叠的墨绿叶片,在初冬的风里依旧厚实油亮,带着几分不肯枯败的韧劲。

      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站在树下,正低头看手机。他个子不高,瘦瘦的,耳朵上戴着一排耳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头发有点长,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被风吹得翘起来。脚边放着一个双肩包和一个手提袋。

      方知意远远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见到Leo真人。之前偶尔在朋友圈看过他发的自拍,潮得很,耳朵上挂满夸张的饰品,像一棵圣诞树。她还在评论里笑过他,说他可以去夜市摆摊卖耳钉。他回她一串哈哈哈哈,说“南风你懂什么,这叫艺术”。

      现在真人站在面前,比照片里瘦一点,也精神一点。那排耳钉在阳光下反着光,确实有点晃眼。

      “南风!”Leo抬起头,看见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把纸袋往地上一放,张开双臂冲过来。

      方知意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他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却并不让人不讨厌。

      “你比照片好看太多了吧,”他松开她,上下打量,眼睛亮得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真的,你那些照片谁拍的?快把他拖出去斩了。”

      方知意被他逗笑了:“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Leo嘿嘿一笑,这才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方知意按住他的手:“别找手机了,我现在能听见声音。”

      空气安静了一秒。

      Leo的手停在半空,嘴张着,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历明轩和念念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狗零食差点掉地上。

      “妈妈,”念念的声音有点抖,像是怕大声一点就会把这个好消息吓跑,“你听得见了?妈妈,你真的听得见了?”

      方知意鼻头一酸,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念念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发亮。

      “能听见一点儿了。”她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声音轻轻的,“沈医生说,如果念念多和妈妈说话,妈妈可能会恢复得更快。”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方知意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方知意感觉到肩膀上有一小片温热的湿意,很快又被风吹干。

      “妈妈,”念念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妈妈,我好开心。”

      方知意拍着她的背,历明轩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嘟囔着:“真是太好了。”

      Leo站在一旁,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他认识方知意的时候,她正处在最难的那段时间,带着一岁多的孩子,从免费开源音乐开始转向定制编曲,时常被甲方骂得狗血淋头。

      作为她曾经的甲方,他也激情开麦过,结果她认认真真看完他的话,立刻根据他提出的问题修改了作品。

      他当时被她极快地修改速度所震慑,原以为她是随便糊弄,却不想她竟是把他骂的每一处都做了修改,只是仍旧不好听,就好像她没有听觉一样。

      Leo承认,他就是那时候对她起了好奇心,于是又骂了一通,原以为她会受不了,奋而反抗,没想到她又照单全收,再次极快地修改完。

      如此反复,Leo被她磨的没了脾气,曲子也过关了。再商讨后续细节的时候,他才知道,她竟然真听不见。

      这些年随着他们合作的次数增多,Leo渐渐也将她真的当成了朋友。这次过来其实就是有一个大项目要给她,当然是奉命来看看她口中的极品室友,拍照回去交差。

      如今知道她听力在恢复,Leo顿时决定要好好庆祝庆祝。

      他把手里的手提袋往她面前一递:“给你带的,土特产。”

      方知意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盒稻香村的糕点,还有一罐茶叶。她鼻子有点酸:“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和我客气什么,”Leo低头看两个孩子,眼睛亮了,“哇,这就是你女儿吗?好可爱!我要给我老婆看看!希望我们也能生个这么可爱的女儿!”

      Leo和他媳妇是初中同学,一个是黄毛,一个是班长,最后黄毛没带坏班长,还被班长带飞,开始发奋学习,最后进入音乐学府。

      两人相恋十几年,从没人看好的父母天天想拆的小情侣,到现在被人称赞的天作之合。

      此刻他蹲下来,朝念念伸出手:“你好呀,我叫Leo,是你妈妈的朋友。”

      念念从方知意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没说话。

      Leo也不在意,又看向历明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历明轩!”历明轩大方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你可以叫我年糕。”

      “好了好了,”方知意招呼着众人,“别在这儿站着了,我们先回家放东西吧。”

      Leo瞬间来了精神:“走走走,对了,你室友到底长啥样?我老婆叫我拍照给她看!”

      方知意没回答,她拎着东西在前面带路。

      突然,历明轩开了口:“念念你看,那像不像傅叔叔的车?”

      方知意捕捉到关键词,立刻转头去看。

      对面车道上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迈巴赫,是他的车牌。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辆车停在那里,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灼的她眼睛有点疼。

      他是回来拿东西的吗?到了多久?他应该没发现她昨晚枯坐了一夜的事吧?

      她应该上去打个招呼吗?可是要说什么呢?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

      车没有动。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她站了多久,那辆车就停了多久。

      “南风?”Leo叫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进小区大门。

      身后,那辆迈巴赫的引擎声低低地响着,像一声沉闷地叹息。

      *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辰光律所的前台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秦若正趴在工位上改一份合同,改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震了。

      方知意的名字跳出来。

      【南风知我意:秦律师,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朋友来海市和我谈点事,需要去酒吧。不方便带念念和年糕一起,您能不能帮忙看一下两个孩子?】

      秦若睁大了眼,什么情况?他难道真的很有奶爸天赋吗?傅律去容县的时候把小幸运交给他养,现在方知意又要把两个孩子都给他?

      他脸色怪异,引起了傅云霆的注意:“家里又出事了?”

      秦若立刻摇头,把手机递给他看:“傅律您说我该不该答应?”

      傅云霆想起今早在车里看到的那一幕。那个男人张开双臂抱住方知意的时候,他的手指差点把方向盘捏碎。他看着她笑,看着两个孩子围上去,看着他们一起走进小区。他像一个小偷,躲在暗处,窥视着别人的热闹。

      秦若见他脸色越来越古怪,吓得立刻示忠:“傅律,您放心,我不去了,哪儿都不去,我专心工作!”

      “你去,”傅云霆却说,“去接孩子吧。”

      秦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见他不似作伪,这才问方知意要了一个定位。

      他简单地收拾了下,拿起钥匙下楼了。

      却没发现,傅云霆跟在了他身后。

      *

      清吧的灯光昏黄而暧昧,像被水浸过的旧照片。

      卡座里有人在接吻,有人在哭着祝自己“分手快乐”,还有人在下跪求爱人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台上女歌手拨弄着吉他,低眉敛目,唱着一首情歌:“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最怕朋友突然的关心……”

      方知意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三四个空杯子。她手指还攥着杯脚,杯子里只剩最后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啊晃的,像她此刻怎么也聚不起来的视线。

      “Leo,”她口齿已经有些含糊了,“你说,一个人怎么能一边对你那么好,一边又离你那么远呢?”

      Leo坐在对面,视频那头的孕妇催着他快挂电话:“废话那么多,你就不能专心的和南风妹子喝酒吗?冰箱里你做了一堆预制菜,都贴了日期。我会按日期去微波炉加热。”

      Leo嘟囔了一声:“加热的时候站远点,别被辐射到了。我给你买的新防辐射服你要穿,旧的洗过几次了,我怕没效果。”

      电话那头的孕妇懒得理他,直接就挂了电话。

      Leo叹了口气,放下手机,看向对面的方知意身边那几个空酒杯,眼睛瞬间瞪大了:“南风,你喝了多少啊?!”

      方知意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眶就红了。

      她伸手招来侍者,又要了杯加冰的威士忌。

      Leo来不及阻止,哀叹一声:“你们女人真可怕!”

      然后拿起手机找附近的酒店,人肯定不能跟他住,他媳妇再放心都不成,万一传了闲话,他的清白还要不要了?

      方知意饮下一大口酒,身体啪叽一声摔了下去,Leo只能赶紧绕过去把她抱起来。

      方知意歪在了他身上,转过头问他:“你说,你为什么明明不喜欢我,还要对我那么好?”

      Leo额头青筋暴起,他耐心地安抚:“姐妹,求求了,别说了,周围人看我都像看渣男。我真的比窦娥还冤。我是有老婆的啊!”

      这下周围人看他的眼神更不对了,Leo慌得直想找地缝钻。

      方知意压根听不进去,她晃着身体要站起来,目光没有焦点:“傅云霆!你说,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还跳伞来救我!”

      Leo手忙脚乱地将她抱住:“我求你了,快安静点吧!他喜欢你,他肯定喜欢你!”

      方知意被他抱着,声音闷闷的,“他亲口说的,6年前就说了,不喜欢我,我亲耳听到的。”

      歌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事到如今终于让自己属于我自己,只剩眼泪还骗不过自己……”

      Leo努力和她拉开距离,小心翼翼地劝道:“6年前是6年前,现在是现在,妹子,你去问问啊。”

      “我不敢问,”方知意吸了吸鼻子,“他有未婚妻了,他未婚妻也不是善茬,我怕他不喜欢我,或者不够喜欢我。我不想卷进他们的麻烦里。可是……我好难过。他走了,我好难过。”

      “他不该出现的,我原本都做好一辈子都遇不到他的准备了。他不出现我就不会发现,我还爱他,我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台上这首歌已经到了尾声,歌手拖着嗓子重复唱了两遍:“最怕此生已经决心自己过没有你,却又突然听到你的消息……”

      Leo叹了口气,搞音乐的多少感情都很充沛,方知意的话配着这首歌和这里的氛围感让他也伤感起来。

      他努力想振作一点:“南风,去试试吧,和他表白,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他仍旧不喜欢你吗?”

      方知意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在灯光下亮得刺眼。“Leo,我怕。”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我怕他讨厌我。我怕他想起我的时候,会觉得烦,会觉得我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识趣。我怕到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朋友?”Leo的声音有点硬,“南风,你缺朋友吗?”

      方知意愣了一下。

      “你缺的是爱人。”Leo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不能□□人,那就不必做朋友了。”

      “不。”方知意摇头,摇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一秒就会被说服,“我不缺朋友。但我缺傅云霆这个朋友。我宁可他不喜欢我,也不要他讨厌我。我宁可他就这样客客气气地叫我‘方女士’,也不要他躲着我走。”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桌面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印记。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让眼泪往下淌。

      “比起不能做他的爱人,”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更怕他想起我的时候,会觉得讨厌。”

      Leo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酒液滑过喉咙,辣得他皱了一下眉。

      “你这个人,”他放下杯子,声音有点涩,“怎么这么傻。”

      方知意没说话。她端起面前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咳得惊天动地。

      她抖着手,还要再喝,却被Leo按住了。

      “威士忌后劲很大,”Leo说,“相信我,你等会儿连路都看不清了。”

      “没事,”她说,“就这一次。喝完这次,我就不想了。”

      她又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洒出来一些,洇在桌布上,像一朵深色的花。

      驻唱歌手的声音还在飘,低低的,缠缠绵绵的,像一根怎么也挣不开的线:“……如果我变成回忆,退出了这场生命……”

      方知意仰起头,把整杯酒灌进嘴里。

      Leo看着她,叹了口气。他把酒瓶拿过来,放到自己够不着的地方,然后主动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方知意靠在他肩上,眼泪把他的冲锋衣洇湿了一大片。

      “你说,”她吸了吸鼻子,“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都这么多年了,还放不下。”

      Leo没说话。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突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急切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傅云霆】

      Leo伸手就帮她挂断了。

      挂断地一瞬间,酒吧门“砰”地一声被人撞开。

      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飘了一下。一个握着手里的男人出现在门口,逆着光,满身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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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全文存稿,开始隔日更,v后日更1万+ *下本看这里—— 《她从不谋爱》 爱情,狗都不信(双c) 《以她为谋》 没她你凭什么和我做兄弟?拉黑了,忙着追老婆呢。(男c女非) 《纵她入骨》 债主是我,老公也是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