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她以晴》柠萌猫

55、白血病？ “你有没有

　　夜色渐深，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晕落在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把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朦胧里。

　　主卧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念念均匀的呼吸声，轻而绵长。

　　方知意窝在沙发角落，腿上搭着那条米白色的针织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又悬，最后还是打下了一行字。

　　【南风知我意：Leo，你上次说你老婆珍藏的擦边up主，推几个给我看看。】

　　编辑文字的时候她的脸就烧了起来，还好客厅里没人看见。

　　一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

　　等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机接二连三地震动起来，她才咬牙翻过来看。

　　【Leo：？？？】

　　【Leo：南风，你被盗号了？】

　　【Leo：你确定是要看我老婆的珍藏列表？】

　　方知意咬着嘴唇打字：【确定。就是要你说的那种，男大，薄肌，男模，擦边。我迫切地要增加一下抵抗力。】

　　【Leo：增加抵抗力？你确定看了我老婆的珍藏你还有抵抗力？】

　　【Leo：等等，你别告诉我你身边有个让你把持不住的男人，你想靠看擦边up脱敏？？？】

　　方知意盯着那行字，手指顿住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次卧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收回目光，低头打字。

　　【南风知我意：你就说有没有吧。】

　　【Leo：行吧行吧，我现在去问我老婆要，你运气好，她现在孕晚期没那么嗜睡了。】

　　对话框里开始往外蹦链接。一个，两个，三个……一口气发了七八个。

　　【Leo：都是某音的热门视频，我老婆精选珍藏的。我真特么服了你们这些女人，家里有还要打野食……唉唉唉，老婆我错了！老婆别生气……】

　　语音条后面认错到一半就没有了声音。方知意心知Leo大概又得去买榴莲好下跪了。

　　她看着那些链接，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几秒，先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深吸一口气，复制链接跳转登陆某音。

　　视频一打开，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健身房的落地镜前，穿着紧身背心，正在做引体向上。镜头从下往上，慢慢推近，背心边缘随着动作滑上去，露出一截腰线。引体向上做完又开始做俯卧撑，汗水顺着紧身背心一滴滴下落。

　　评论区全是斯哈斯哈……

　　方知意面无表情地看了十秒，划走了。

　　太刻意了，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说“快来看我”。

　　她想起今天傍晚，傅云霆脱掉衬衫时那个动作，明明就很随意，却比这个精心设计的镜头更让她心跳加速。

　　第二个视频——

　　男人仰头在淋浴下冲澡，他甩动头发，水花四溅，上半身胸肌，腹肌一览无余。他仰头，让水顺着他的身体滑落，手抚在半边脸上，嘴唇微张，眼神迷离。

　　方知意难以理解这有什么好看的。这人动作欲拒还迎，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知道我这样很勾人”“我好seductive”（风情万种）。

　　装，太装了。那些在评论区尖叫的人都应该来看看傅云霆，那才叫清冷，那才叫诱不自知。

　　第三个视频更离谱。一个男人在厨房里颠勺，穿着围裙，上身什么都没穿，露出精壮的后背。

　　方知意盯着那个背影开始发呆，眼前却浮现他今天脱去上衣后那漂亮的肌肉线条。不夸张，但清晰明了，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视频自动跳转进入下一个，一个男人对着镜头扭头摸发，扭腰摆臀，挺胯撅嘴……

　　突然，她感觉到身侧多了一道阴影。

　　方知意浑身一僵，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瞬间涨红的脸照得无处可藏。

　　她下意识想把手机藏到毯子底下，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按到了音量键，视频里的背景音乐突然大了起来。

　　“……哈～看我～～宝贝别走～”

　　她简直恨不得钻进地缝，手忙脚乱地关掉视频，疯狂在心里念了八百次“我是个聋子，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不知道那个男人在喘”“我是个无辜的聋子”总算平定了心情。

　　她抬起头就看见傅云霆站在沙发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带子松松地系在腰间，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头发有些凌乱，大概是刚睡醒，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手里还端着水杯，此时正紧抿着嘴唇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这感觉，就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方知意暗骂自己想象力丰富，她起身，佯装淡定的和傅云霆打招呼:“这么晚了傅律师还不睡吗？”

　　这话说完她赶紧又解释道:“我是接了新的作曲单在找灵感，你知道的，念念爸爸不在这里，我想写出荷尔蒙爆棚的歌，必须得借助点科学手段。”

　　方知意这话落入傅云霆耳中只恨不得将手中被子捏烂。

　　她的意思是，她需要男人帮她找灵感，这个人可以是她老公，也可以是任何一个不守男德搔首弄姿的男人，但唯独不能是他？！

　　可是他没记错的话，杜如风的啤酒肚都有点微凸了吧？

　　所以她的意思是，杜如风和这种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男人都能让她写出荷尔蒙爆棚的曲子？而他不行？！

　　他怀疑她真的是饿了！看来他很有必要纠正一下她错误的审美。

　　越想越气，傅云霆突然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端着水杯进了厨房。

　　见他离开，方知意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她拍了拍胸口，立刻起身趁机溜走，只是在起身的时候，她差点被茶几绊倒。

　　跌跌撞撞回了房间，直到关上卧室门她才松了一口气。

　　太丢人了，她怀疑她在傅云霆心里已经成了个饥渴的女流氓，怎么办啊。

　　还有，她刚刚编的借口他真的会信吗？

　　越想越觉得丢人，手机仍旧在震动，全来自Leo的老婆。

　　她问她视频是不是很好看？她的眼光绝不绝？她看完是不是只想斯哈斯哈。要不要再发一些给她？

　　方知意只觉得要羞死了。

　　她郑重地抱着手机打字——

　　【南风知我意：不用推荐了，姐妹，我已经把你发的链接都删了。】

　　【漫云：？？？】

　　【南风知我意：我觉得都不如他，看了之后，我觉得我对他更没抵抗力了。】

　　【南风知我意:还有，我看视频的时候被他当场抓包了。我还说了个巨烂的借口骗他说我是在给新曲找灵感，不知道他信了没。】

　　【漫云:Leo没跟我说啊，所以南风你老公回国了？到底有多极品分享个图片啊姐妹！合法的，你直接扑！】

　　方知意这才意识到，Leo夫妻都不知道她假结婚的事，而这太过复杂，讲起来实属长篇大论。

　　【南风知我意:家里出了点事，我出来租房子了，我说的人是同居室友。】

　　【漫云:啊啊啊！我知道，然后他其实是个隐藏的大佬，他爱上了已婚带娃的你，接下来是不是马上就要巧取豪夺了？姐妹，开直播啊！】

　　【南风知我意:……少看点短剧吧，注意胎教啊！】

　　【漫云:霸总短剧就是最好的胎教！男俊女美，剧情令人深省，我宝宝在娘肚子里就学会了，身为女人，要做大女主，恋爱脑没好下场。身为男人千万别玩弄女人，因为女人会重生，会逆袭，会报仇！】

　　方知意总觉得这话邪的可怕，偏偏听上去挺有道理。

　　正想反驳时，傅云霆的消息却突然出现——

　　【傅：工作重要，找灵感的话，视频始终比不上真人，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她盯着那行字，还来不及庆幸他相信了她编造的借口，心跳就已然乱了序。

　　疯了！疯了！找他干什么？傅云霆到底知不知道他说这话真的很容易让她想入非非啊！

　　＊

　　厨房里，傅云霆靠在冰箱旁边喝了一口冰水，手里还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刚刚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他盯着看了两秒，又往上翻了翻。

　　今晚对历明轩进行一番了爱的教育后，他一直睡不着。

　　好吧，事实上自从搬进来，他就没睡着过。

　　身体仿佛是被按下了强制运行键，根本无法进入休眠待机。

　　他心里清楚，再不好好休息一下，他将无法继续高效处理工作。更要命的是，他很可能会被她看出端倪。

　　可身体却舍不得闭眼，她就要离开了，他怎么舍得和她同处一室的时光被睡觉浪费？

　　十几分钟前，主卧传来开门的动静，他听到她出去了却一直都没回来。

　　卫生间那边没有声音传来，她只能是去客厅或者阳台。

　　算算时差，美国那边现在正好是早上，难道她是要给她丈夫打电话？

　　他们会聊什么？互道思念之情吗？她会提到她搬出来住的事吗？还是说她早就提过了？她会怎么评价搬出来之后的生活？怎么看待他这个合租室友？

　　他知道这已经是她极为隐私的事，他不能也不该去探究，可是他忍不住。

　　在她心里他会是什么身份？她在提起他时，会用怎样的形容词？

　　他离开了卧室，他告诉自己，他不是想去偷听，不是想冒犯她的隐私，他只是突然很渴，必须要去喝水，而卧室里正好没有水。

　　然后他看到了窝在沙发里发呆的她，她抱着手机正在认真地看。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坐在沙发上喝水而已不是好奇她在看什么。

　　然后他走过去，就看到了一个搔首弄姿俗不可耐的男人。

　　他不理解，那男人有什么好看？他明明比那男人长的更好看，身材也更好，她为什么要看那个男人？

　　她似乎被他毫不遮掩的怒气吓到了，慌乱中按出来了声音。

　　“……哈～看我～～宝贝别走～”

　　他差点愤怒地差点捏碎了水杯，那男人怎么可以这样恬不知耻？怎么敢在公共平台发出这种声音？！

　　幸好她听不见！

　　可是手机屏幕上那男人还在扭，那腰扭得跟条蛇似的。

　　她说她在为新曲找灵感，她老公不在，所以她要看这些男人。

　　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曲子需要她去看这些，可是，她这话难道是说那个杜如风也会这样扭腰？

　　所以这就是她喜欢的款式？

　　所以杜如风就是靠扭腰摆臀上位的？

　　真是下见！

　　他知道这不怪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哪里经得起他们这样的诱惑？

　　他忍不住拉了拉自己的领口，可是他们的锁骨有他的好看吗？他们的胸肌腹肌有他的漂亮吗？他们的腰有他的细，有他的有力吗？

　　他们只能让她看，能让她摸吗？

　　他可是住在她隔壁的，如果她真的喜欢男人这样，那他也不是不可以……

　　他的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打了几个字——

　　【傅：其实我也可以那样扭】

　　不行，太不要脸了。

　　他删掉，又打了几个字——

　　【傅：我可以帮你找灵感，除了看你还可以摸。】

　　不行，她会以为他在耍流氓。

　　他赶紧删掉，斟酌了措辞，最终发出去了那句——

　　【傅：工作重要，找灵感的话，视频始终比不上真人，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完了，手太快了，这会不会显得他不太矜持？

　　可现在撤销会不会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他抓起冰水又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却浇不灭胸口那团火。

　　他靠在冰箱上，闭了闭眼。

　　那些视频有什么好看的？那些人都不知道被多少女人看过了，一个个脏的要死。哪里像他？他只有她一个女人。

　　只有她看过，只有她摸过，他自己都没怎么碰过自己，他很干净。

　　她工作需要的话，他可以无条件配合。

　　只是，她愿意吗？

　　突然，手机震动。

　　【南风知我意:好的，有需求一定找你。】

　　瞬间他只觉如沐春风，所有不安尽数抚平，再也没有刚刚的忐忑。

　　他想她果然是识货的，不过，他好像最近都没有健身了？

　　不行！

　　他收起了冰水，立刻去往卫生间，打开了所有的灯，仔细对镜研究自己的肌肉线条是否还在。

　　＊

　　方知意觉得自己一定是失心疯了，不然怎么会发给他这样的话？

　　还有需求一定找你……

　　傅云霆会不会以为她在耍流氓？

　　啊！不管了不管了！

　　先睡觉吧，睡醒了就忘了！

　　她一把扯起被子，自暴自弃地拉到了头上。

　　＊

　　方知意是被闹钟叫醒的。

　　七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昨晚的社死现场就争先恐后地涌进脑子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想了，不能再想了。她只不过是半夜刷个视频，只不过恰好被傅云霆撞见了，只不过恰好那个视频的配乐有点……那什么。

　　她一个正常成年女性，看个擦边视频怎么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方知意，没事的，你只是犯了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你找的借口很完美，傅云霆不也相信了嘛！”

　　她说完立刻又想撞墙:“我为什么要说有需求一定找你啊！”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给念念掖了掖被角，这才轻轻地打开门出去准备洗漱。

　　路过次卧的时候，门开着，她没忍住往里头看了一眼，床上只有睡的四仰八叉的历明轩，傅云霆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犹豫了一下，顿住了去卫生间的脚步。

　　正犹豫要不要先折返卧室时，门突然开了，傅云霆身穿运动服，推门而入，他一边用蓝牙耳机说着英语，一边站着换了家居拖鞋。

　　“Kevin, I’ve already sent the key points of this financial case to the legal team. I’m certain they’ll win this lawsuit. After all, I trust the people you’ve chosen—they won’t let us down.”

　　（凯文，我已经把这个金融案的要点发给律师团了。我相信他们肯定能打赢这场官司。毕竟我相信你选的人一定不会有错。）

　　方知意听出来他这是在和客户沟通工作，而且他们关系似乎不错。

　　因为他已经开始在介绍中国春节的传统，并让对方春节过来玩。

　　她松了口气，赶紧推开卫生间的门开始洗漱。

　　不过她眼前却闪过他一边换鞋一边擦汗的模样。看样子他运动了很长时间。

　　他每天居然起来的这么早吗？

　　＊

　　傅云霆昨晚在收到她的信息后，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那么多年第一次不用听着她的声音就能入眠，只因为她承诺，“有需求一定找你”。

　　他再次确认这辈子就栽她手里了，她要去美国他也跟着去，就住她家旁边和她继续做邻居。

　　只要她需要找灵感他都会立刻去帮忙。

　　当然，为了让她首次视觉体验更好，虽然已经对着镜子检查了回国刚刚半个月身材还没走样，但他还是开始了锻炼计划。

　　他没什么坏心思，只是给她做个灵感来源而已，这违法吗？违反道德吗？

　　都不！这只是乐于助人罢了。

　　至于见过了他的身材，杜如风会不会被嫌弃，那是他需要考虑到问题吗？他又没有性取向异常，不对任何男人的心情负责。

　　逻辑闭环！非常完美！

　　傅云霆说服自己后，感觉格局打开，心情豁然开朗。

　　于是在接到凯文的电话询问那个金融案时，他心情极好的和他多掰扯了几句。

　　他换了居家拖鞋，一边低声聊着电话，一边朝着卫生间走去，顺手就推开了门。

　　方知意正在敷着面膜刷牙，门突然开了，把她吓了一大跳。

　　傅云霆没想到她居然已经起来了，顿时尴尬起来:“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意识到她根本听不见。想到这里，他突然问凯文:“Kevin, can you recommend a therapist for me?”（凯文，你能不能给我推荐一个心理咨询师。）

　　方知意身体一颤，下意识想拒绝。

　　却不知道对面凯文问了什么，只听傅云霆说:“someone really important to me.”（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方知意睁大了眼睛，一时分不出他是在说套话，还是真的如此认为。

　　好在傅云霆已经对她点头致意，带上了门转身离去。

　　他声音本来就不大，隔着门板，更是影影绰绰地听不真切，方知意忍不住侧耳听着他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听到了“beloved”。挚爱？

　　方知意努力不把这个词和刚刚那个“important”联系在一起。

　　知道傅云霆也急着用卫生间，她赶紧吐掉嘴里的泡沫，快速刷完牙后回房间去换衣服。

　　＊

　　方知意加快脚步走进厨房。

　　早餐她计划做松饼配热牛奶，营养丰富又简单方便。

　　念念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4天了，这几天的直播都是刘薇顶上。

　　但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和她用的同样的话术，成交量却跳水的厉害，张校长急的不行，一听说她们出院了便来约她时间，要现场沟通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所以今天吃了早饭，她就带两个孩子一起去童画。

　　平底锅烧热，倒油，舀一勺面糊下去。面糊在锅里慢慢摊开，边缘冒出细密的小泡，等定了型，再用铲子翻个面煎成金黄色，一个小松饼就做好了。

　　历明轩的声音在洗手间门口响起:“傅叔叔你快点啊，大早上的洗什么澡？我快要尿裤子了！”

　　他喊完又絮絮叨叨地念:“为什么这房子就一个卫生间？不该家里有几个人就配几个吗？”

　　念念的声音也传了过来:“笨蛋年糕，这是家又不是公共厕所，家里全是卫生间，难道你要睡马桶上吗？”

　　听到这些声音，知道大家都起来了，方知意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松饼一个一个煎好，码在盘子里，摞成一座小山。草莓切丁，撒在顶端，淋上蜂蜜。又热了牛奶，一人一杯。松饼刚刚端上桌的时候，历明轩已经过来了。

　　“方阿姨！好香啊！”他夸张地竖着大拇指，蹬蹬蹬跑到桌边，踮着脚往盘子里看，“哇！是松饼！我最喜欢吃松饼了！”

　　念念也换好了衣服，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渍，她用手语说:妈妈，年糕在夸你做的饼好香。

　　他们两个孩子自己已经清洁洗漱过了，方知意让他们张嘴逐个检查了牙齿的情况:“都不错，念念你去拿梳子，选一下今天的发绳和配饰。”

　　念念立刻走了，历明轩犹豫了一下，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松饼追上了念念。

　　方知意刚刚把最后一杯牛奶放好，傅云霆已经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头发吹干了，比昨晚整齐很多，但额前还是有一小撮碎发不太服帖地翘着。

　　他看了一眼方知意，自觉地餐边柜里拿了一包新的抽纸，打开放在桌子上。

　　然后，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两人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目光，站在餐桌两侧，低着头跟两个被罚站的小学生一样。

　　念念拿了两根草莓头绳和一个草莓发箍蹦跳着跑了过来，方知意立刻将她带到沙发那边，历明轩这次一点儿都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傅云霆听着沙发那边历明轩几句话就逗得念念连连发笑，他犹豫了下，也走了过去。

　　看到他朝自己走过来，方知意想起了昨晚的情景，给念念扎头发的手不由得用了点力。

　　念念感觉头皮有些痛，忍不住低呼出声。

　　“对不起宝贝。”方知意立刻意识到自己力气大了些，她偷偷咬着腮帮子的软肉，努力忽视身边的那个人，集中注意力给念念扎完了小辫。

　　草莓发箍歪了一点，她伸手去调整，指尖却碰到了另一只手。

　　傅云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伸出了手，两个人的指尖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又像触电。两个人同时缩回手，方知意低着头假装整理念念的头发，傅云霆把手插进裤兜里，看向餐桌的方向。

　　念念抬起头，看看妈妈，又看看傅叔叔，小脸上的表情有点困惑。

　　历明轩完全没注意到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正蹲在地上研究念念鞋带系的蝴蝶结是不是对称。

　　“吃饭了。”方知意站起来，声音有点哑。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两个孩子坐一边，方知意和傅云霆各坐一边，面对面。

　　方知意坐下的时候，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傅云霆的手悬在半空，正准备去够纸巾盒，顿在那里进退两难；方知意的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不上不下地卡着，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

　　历明轩正专心致志地把草莓丁一颗一颗挖出来，码在盘子边缘排成一排。念念倒是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但却什么都没说。

　　方知意终于坐稳了，低着头假装整理餐巾。傅云霆放弃了拿纸巾，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就这样低着头，各吃各的，谁也不看谁。

　　历明轩终于把那排草莓丁码好了，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大人。

　　“傅叔叔，”他歪着脑袋，“你为什么喝一口牛奶就看一眼方阿姨？难道她脸上有什么东西？”

　　傅云霆差点被牛奶呛到，他咳了一下，拿纸巾捂住嘴。方知意的手也顿了一下，叉子停在半空，松饼悬在嘴边，进退两难。

　　念念抬起头看向历明轩：“年糕，食不言寝不语。”

　　历明轩立刻手动封口。

　　傅云霆松了口气。他抬眼却正好撞上方知意偷看他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像两颗石子投进同一片湖面，涟漪撞在一起，乱了方向。

　　她先移开目光，低头收拾桌上的盘子。他把松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尝出味道。

　　他满脑子都是，要不要主动问问她还需不需要找灵感？什么时候需要？要不要穿衣服？

　　而她一想到自己居然说了“有需求一定找你”，就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两人各怀心事，脸一个红的比一个厉害，都只能听到自己如同擂鼓的心跳声。

　　念念坐在方知意旁边，敏锐地发现了两个人之间的异常。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盘子朝傅云霆推了推。

　　“傅叔叔，我吃不完了，你帮我吃了吧。”

　　历明轩立刻举手，他艰难地咽着口里的松饼。含糊不清地说:“念念我可以帮你次。”

　　念念白了他一眼，夹起盘子里最后一块松饼放在傅云霆盘子中：“傅叔叔，你等会能送我们去童画吗？”

　　方知意正在喝牛奶，闻言差点被呛到。

　　她低下头，假装没听见，耳朵却竖了起来。她听见傅云霆几乎没有犹豫地说：“好。”

　　好？就一个字？他不用看看日程表吗？不用问问秦若今天有没有安排吗？不用想想自己是不是有事吗？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喝牛奶，表情平静，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一样。

　　“你们忙完了就给我打电话，”他说，“我来接你们回家。”

　　方知意手里的叉子差点掉进盘子里。

　　她听见了什么？接她们回家？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他不是应该说他送她们去童画，然后自己该干嘛干嘛，等她们忙完了自己打车回来吗？这才是正常的傅云霆，也最符合合租室友该有的分寸吧？

　　“傅叔叔你不用上班吗？”念念问出了方知意想问又不敢问的话。

　　“要上班，”傅云霆语气理所当然，“所以把你们送到了我再走。”

　　方知意差点把嘴里的牛奶喷出来。

　　他既然要上班，怎么还有时间接送她们？天上下红雨了吗？工作狂居然会把工作往后排？

　　可是她能说什么？她是个聋子，她听不见，她只能什么都不知道。

　　方知意努力维持着脸上平静的表情，心里却在翻江倒海。傅云霆到底在想什么？他不是有未婚妻吗？怎么现在好像……在追她？

　　这绝对不可能！

　　可那又该如何解释他现在的种种异常？

　　她第一次觉得，聋子的不是那么好装的，比如现在，她如果不是为了装听不见，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反驳，让念念别自作主张。

　　想到这里，她突然心念一动，或许她今天忙完张校长那边的事后可以去一趟医院，找沈知珩聊聊。

　　之前是他建议她为了念念的情况能不再恶化，继续装聋的。现在念念的情况越来越好了，她再恢复听力应该就没事了吧？

　　那么现在这种情况她是直接说自己恢复了听力，还是循序渐进地“听见”？

　　她自己是倾向后一种的，但具体该怎么做，她觉得应该询问一下沈医生。

　　“方阿姨，”历明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怎么在吃空气？”

　　方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盘子，发现早已空了。

　　＊

　　下午3点，方知意带着历明轩和念念离开了童画机构。

　　身后张校长塞了一堆东西给她，又强行给念念和历明轩一人塞了一个红包。

　　众人心里都清楚，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以后是不会再见面了。

　　念念坐在网约车后座，手里还攥着刘薇送她的水彩笔，一盒12色的，包装纸上印着卡通小熊。

　　历明轩坐在她旁边，看着手里的小汽车玩具感叹:“这里多有趣啊，居然可以和那么多小朋友一起画画。”

　　他也学画画，但都是一对一家教课，上课地点就在家里，和童画机构一比显得没意思透了。

　　念念也有些难过，她还不是很清楚她们很快要离开这座城市的事。只是今天离开时的氛围太过异常，让她不太舒服。

　　方知意坐在副驾座里，手机收到张校长的信息。

　　【童画-张校长:小方，谢谢你今天和我们一起复盘和大家一起磨话术。希望你带着念念去了国外一切顺利。】

　　方知意谢过了她，并没有纠正她其实不会带着念念出国的事。

　　不可否认，她是故意的。

　　一开始不解释是为了避免麻烦，毕竟要解释就得扯出来她和杜如风的真实关系。

　　后来知道了有人在查她车祸，傅隧需要换肾，她就更加刻意的让人以为念念是杜如风的亲生女儿，他们一家人很快就要出国团聚，从而避免卷入这些是非之中。

　　几分钟后，到了医院，方知意带着一大堆东西，牵着两个孩子走进住院部大楼。

　　电梯里人很多，念念贴着方知意的腿站着，历明轩倒是自来熟，跟旁边一个拎着保温桶的大爷聊起了天。

　　“爷爷，你来看谁呀？”

　　“看我老伴儿，”大爷笑眯眯的，“你呢小朋友？”

　　“我来看念念的奶奶！”历明轩指着念念说，“念念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女孩。”

　　大爷懵了一下，继而对他竖起大拇指。

　　电梯到了12楼，方知意带着他们走进杜母的病房。

　　杜母今天精神不错，看见念念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橘子。

　　“念念来啦？吃橘子，奶奶给你剥。”

　　念念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接过橘子。她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站在床边看着杜母。

　　历明轩已经自来熟地爬上椅子，介绍完自己后就开始给杜母讲他今天在童画的经历。

　　方知意看了一会儿，又和护工阿姨交代了记录，确定两个孩子都安顿好了，看了看时间，准备去找沈知珩。

　　“念念，妈妈去趟洗手间，你和年糕在这里等妈妈，不要乱跑。”

　　念念点点头，看着方知意走出病房，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等了几秒，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门口往外看。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推着车来来去去，她妈妈去的方向是电梯，根本不是什么厕所。

　　历明轩凑过来：“念念，你干嘛？”

　　念念没理他，直接跟了上去，护工阿姨见状要拦，历明轩立刻道:“念念想上厕所，我跟她一起去，马上就回来。”

　　他说完，立刻追上了念念。

　　说来也巧，方知意进的电梯只有她一个人，念念看着那电梯在13楼停下。然后显示向下运行。

　　她突然红了眼，伸手按了向上的电梯。

　　“念念，不可以乱跑，”历明轩这次却不同意了，“方阿姨说了，要我们在病房里等她。”

　　“年糕，”念念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一滴滴落下来，“我就觉得张奶奶他们今天好奇怪，妈妈一定是得病了。”

　　“啊！”历明轩傻眼了，“方阿姨看着很正常啊。”

　　“你不懂，13楼是妞妞姐姐的病房，我听沈爷爷说，妈妈的妈妈和妞妞姐姐一样都是血出了问题，”念念眼睛紧紧盯着电梯，“如果妈妈是去看妞妞姐姐，她怎么可能不让我们跟着？”

　　历明轩张大了嘴:“可是，可是方阿姨既然不让我们跟着……”

　　“叮——！”

　　电梯门开了。

　　念念立刻钻了进去，历明轩一咬牙跟上，他还在劝:“念念，方阿姨既然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就不能知道。”

　　电梯里有其他人，念念忍不住朝历明轩身边靠了靠，她咬着唇，脸色发白，眼泪还在掉。

　　“算了，”历明轩认输，他用袖子认真地帮念念擦眼泪，“我们去确认下，如果方阿姨真的得病了，就去找傅叔叔。让他来处理，然后我们回病房等着好不好？”

　　＊

　　方知意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护士站那边有人低声说话。她沿着走廊往里走，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牌子写着：血液科住院医师办公室。

　　她敲了敲门。

　　“请进。”

　　方知意推门进去，就见几个医生围着沈知珩在讨论病人的治疗方案。

　　“小念，你稍等下。”沈知珩和她打了个招呼，接着又开始埋头交流病情了。

　　方知意看了眼这办公室，办公桌是长条的，口字少了一竖的格局。

　　上面放着十几台台式电脑，两三个打印机，每台电脑旁边的书立中都塞满了病人的资料文件。

　　沈知珩他们来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交流半个月，如今算算也快过去一周了。

　　她并没有发现，虚掩着的门外，两个孩子鬼鬼祟祟地对着她的背影疯狂拍照。

　　＊

　　念念把照片发给傅云霆还不到1分钟，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

　　傅云霆拿着手机正在往外走，视频里可以看到他身后各种肤色的律师们正在激烈地讨论着问题。

　　在一片嘈杂的背景声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念念，你妈妈怎么了？”

　　念念此时已经到了12楼，历明轩牵着她的手正在往杜母病房走。

　　“我妈妈，呜呜呜。”念念才说了几个字就大哭起来。

　　“傅叔叔，”历明轩感觉说，“方阿姨好像得了很严重的病，是白血病，她不让我和念念知道，她一个人去13楼找医生了。我们偷偷地跟着去，发现医生们都在讨论病情。念念很担心她！”

　　傅云霆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念念，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那里等着，不要乱跑。年糕，照顾好妹妹！傅叔叔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又拨通秦若的:“接下来的会议你来主持，之后把会议纪要发给我，我有急事。”

　　秦若呆住了:“傅律，您……”

　　“嘟嘟嘟”

　　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秦若的心立刻悬了起来:傅律从不主动挂人电话，这到底是遇到什么事了？

　　＊

　　沈知珩忙完这才和医生们交代了一句，领着方知意往外走:“这里不是京都医院，我没有专门的办公室。”

　　“理解，是我麻烦您了。”方知意亦步亦趋地跟上，“沈医生，我来主要是想请您帮我做一下听觉方面的检查，看看具体的恢复情况，然后再请教下您，我大概什么时候告诉念念才不会影响她。”

　　“跟我走吧，我们去2楼借一下耳鼻喉科的检测设备。”沈知珩立刻说，“念念现在怎么样了？”

　　方知意便事无巨细地把念念这段时间的表现说了出来。

　　到达耳鼻喉科，检查完后，看着打印出来的报告单，沈知珩一脸欣慰:“好了，全部正常了。我们去大厅咖啡角聊聊吧。”

　　方知意从善如流地应下了。

　　住院部一楼大厅除了缴费服务台，还有便利店，咖啡店和面包店。

　　两人捧着咖啡坐在了一处弧形座椅上开始说话。

　　片刻后，沈知珩喝了一口咖啡，感叹:“你这孩子，心思也太重了。”

　　“没办法，纪樱雪这个人太恐怖了，”方知意也很无奈，“不过我明显感觉到我说了带着孩子出国后，她的敌意小了很多。”

　　沈知珩犹豫了下，还是发问:“你有没有考虑让傅云霆知道？”

　　弧形座椅后，原本想过来打招呼的傅云霆正好听到了沈知珩问出那句“你有没有考虑让傅云霆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