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风萧》花千漱

5、第四回

　　在离建康不到半里路时，师父便说先将马存在驿站，说是建康城内骑马太过于招摇。
　　虽距离上次进建康才不到半年的时间，但它的变化让我甚感差异。闾阎相望，钟鸣鼎食，天下称富庶无过其右的建康早已不知何处。现今人心惶惶，家家户户窗门禁闭，街上几人也是拉低帽檐，行色匆匆。
　　有几位穿着官服的官兵从我旁边经过，各个士气颓丧。
　　自皇叔战败自尽于战场时，梁国百姓对于皇室的信心骤减。死的死，逃的逃，仅留下的几个也是跳不了的。多少梁国人民盼望着有一个英雄人物出来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我和师父都心知肚明，父皇的身子一直都不好，汤药不离身，朝中武臣各个心怀鬼胎。以前若不是有皇叔坐镇，建康之战之前梁国已经在内乱中耗尽精力了。
　　梁国皇宫，许是下过雨的缘故，远远望去，白雾缭绕，黄瓦红檐宛如云中殿宇。
　　未进父皇寝宫，便先遇着了张公公。他是父皇身边的太监，打小便在父皇身边伺候着，现今乌发中现出些斑白，如此看来，倒有些年头了。
　　张公公见着师父便说：“公主、先生，你们可算来了。”接着便着急地引我们进去。
　　与父皇相离也不过半年，可现在的他病卧龙榻，气若游丝，相较之前更显苍老、憔悴。
　　张公公在父皇耳边耳语了几句，便抬抬手示意我们免礼。
　　“善阳。”父皇挣扎地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床头，说道：“你过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我看了眼师父，然后小心地走了过去。父皇的手搭在我手背上，轻轻地握着，掌内的硬茧咯着我有些不适。
　　“善阳，朕这么多年没有尽到为父责任，终是苦了你。”父皇轻轻地摸着我的脸，眼含愧疚。
　　“父皇，师父待我是极好的。父皇当下之最重要的事还是要保重龙体，龙体安康，梁国百姓才能有福。”
　　父皇点点头，阖了阖眼，微微喘了一口气，虚弱地问道：“先生，来了吗？”
　　“臣在。”师父拜首。
　　“先生。”，有气无力，“你过来。”
　　张公公在师父耳边小声地说道：“先生，皇上现在说话费神。希望先生能近一步说话。”
　　师父走了过去，坐下。我垂首站在一旁。
　　父皇抚着师父的背，艰难地说道：“先生，小子年幼，恐难以挑起国之大梁啊！”
　　师父刚要张口说些什么，父皇又伸手示意他停住，然后继续说道：“小子若可辅，先生则辅之；若不可，且望先生能护得小子平安。”
　　师父眼角噙泪，“臣虽无卧龙先生的三分才学，但愿赌上灰山之名，竭肱骨之力，有生之年定守梁国平安，皇子无事。皇上养病为重啊！”
　　父皇听完这句话，说：“先生如是说，朕也就心安了。梁国内忧外患，恐不得长久，望先生费心了。”说完含笑着闭上眼睛。屋内的龙涎香不知何时烧尽，余香绕梁而上，却久久未曾散去。
　　“皇上！”众人齐喊一声。师父双膝着地，重重地磕了一头。
　　我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父皇。年少兜鍪，金戈铁甲，半生戎马，打下梁国江山，晚年竟然还担心丧国危机。
　　至于父皇如何于山中寻到师父，又为何在促膝交谈一夜之后答应跟随父皇打下梁国江山已经无从而知。那一夜谈话内容被外界传得神乎奇乎，但真相不得而知。
　　以后，师父的背上背起的将是整个梁国，梁国千千万万百姓的安危。
　　当夜，梁国皇城，升起白幡，整个皇宫都笼罩着一股浓浓哀伤的气息。
　　自从回宫来，师父一直忙里忙外，一整日都见不着人。我在师父住处待了两日后才等到师父回来。
　　我忙跑上去，接过师父手中的外套。师父摸着额头，寻着一张椅子坐下。
　　师父看我仍然站在旁边，问道：“小水，怎么晚了怎么还没有睡？”
　　“师父，我父皇他……”
　　“暂不发丧。荆国军队在城外压着，现今的时局不稳。”师父阖上眼睛，头上的银丝有些凌乱，衬着眼角的尾纹却越发深刻了。
　　停了良久，我问道：“师父，你以后会留在梁国吗？”
　　“先皇的知遇之恩，为师无以为报。”师父叹了口气，说道，“过几日荆国的晋王便会进宫。”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嗯了一声。
　　“为师不为难你。若晋王当真要的是你，你若不同意，为师就选个宫女称作善阳公主嫁了。”师父顿了顿，笑道，“世上见过善阳的也没几人，倒是好糊弄过去。”
　　我歪头看着师父，倒也笑了：“师父想得倒是好法子。但是谁家愿意将女儿嫁过去呢？”
　　师父讪讪地笑着，没了声。
　　我走到师父背后，给他捏捏肩膀，慢慢地说道：“我去荆国，若做个内应，对梁国倒是有好处的。”
　　“小水，为师……”师父刚刚开口，我连忙按住师父的肩膀，打断他说：“师父，你放心，徒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