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血鸟》山百合

9、1（9） 儿子天资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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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只有两个半月的时候，我就将他放在娘家北上打工，初为人母的幸福，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转化为一种深深的牵挂与惆怅，孩子的成长也成为我深深的忧虑。远隔万水千山,我只能一遍遍地回忆,一遍遍地想象着儿子小胳膊小腿儿抓抓踢踢的可爱,思念的泪水伴我度日如年。
　　儿子长到两岁的时候,我回家去带他来北京，一个生龙活虎壮壮实实的小不点站在我面前，黑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我,满是惊奇与不驯,粉嘟嘟的小嘴里不知嚼着啥玩意儿,长着酒窝窝的小胖手扶着门框,一只脚还甩个不停,整个一只小虎头,真真喜煞人。我将他搂在怀里爱不释手,他一点也不怕生,摇摇晃晃自得其乐。那次回家闹了个大笑话，儿子总误将我喊姐姐,惹得他外婆好一阵笑。
　　到了北京我专门看管他,发觉这孩子特省心,很听话也很认理,如果你告诉他什么事不能做做了有什么后果，他定然牢记不忘几乎不会再犯;生病吃药也很乖,他先将药放在嘴里,喝口水一仰脖就吞下去,然后咧咧嘴不哭也不闹;要是去理发店,连理发师傅都夸他很乖很懂得配合;瞌睡来了自己去睡,还很负责地关上灯,半夜起床也不扯皮;出去玩也不赖着叫人背,走累了就坐在石头上商量着说\"妈妈歇会儿\";做事情有条有理,舀完水会很认真地盖上桶盖;如果有人邀他去玩，他会煞有介事地说\":莫忙哆,我跟妈妈说一声,不然妈妈要找我\";小家伙长得乖巧人缘很好说话总引人发笑,那次他说要尿尿,一会儿又叫我给拿手纸,我假装怪他说你不是只尿尿吗，他委屈地抱怨道\":人家本来只是要尿尿,便便它自己要蹦出来吔\",逗得人那个乐呀;后来上学时他这样形容将要临产的女老师\":我们老师的肚子多饱多饱,可能要生娃娃啰\"......那段日子的相处,儿子带给了我无限的幸福和快乐。
　　儿子快三岁时,我找了份工作急待上班,只得托人把他带回家。我千叮咛万嘱咐叫他路上莫跟生人走,他懂事地说\":别人把我带走了,我就看不到爸爸妈妈了,爸爸妈妈也看不到我了,妈妈就会哭了\"。后来听说儿子怕给弄丢了,一路上跟那人寸步不离，睡觉要赖在人家怀里，稍有动静就会惊醒，连人家上厕所他也拽着衣角跟去......
　　当火车快要启动的时候，我已经哭成个泪人。儿子将小脑袋伸出车窗外劝我说\":妈妈莫哭啰,你要想我的话我下次又坐火车来看你,我要想你的话就给你打电话\"。儿子小嘴里吐出的这一连串话,连顿都不打一下,那种小大人的姿态引得车内人惊笑不已。在这之前，他爸爸还不让我来送他,怕他赖着不肯走,他却反过来安慰我。那年儿子三岁,三岁孩子的话永远刻在妈妈心里，无限欣慰无限爱怜，不断拨弄着我內心深处那根母爱的弦。

　　儿子很聪明。在他启蒙前两三个月,正好我也在家，便开始教他些基础的东西。他记性好得出奇,真能过目不忘,学的东西还能灵活运用。那天爸爸铺了张报纸在桌子上,他无意中从对面看过去,指着倒了个儿的\"困\"字说\":这是困难的困字。\"乐得他外公直夸他。他写的字相当象模象样极为工整,与大孩子写的几乎能够鱼目混珠;教他背口诀背古诗,在毫不理解的情况下死记硬背,一会儿就能背得滚瓜烂熟,随时抽查都没问题;教他数数,跳过二十几就能数到九十几,跳过一百零几就能一直数下去;尤其是他的口算能力简直令人惊诧,一开始我教他十以内的加法,都是\"囗十1\"最简单的。有一次我试探着考他9十2等于几，他默算了一下回答等于11。我以为他是碰巧答上的，又问12十2等于几，他又默算了一下回答等于14。我有点惊讶，问他是怎么算的。他掰着手指头说\"你看啊,12个加1个等于13个,13个加1个就等于14个,不就加了2个吗。\"从那以后,只要在百以内的数字无论加几个(当然加数不能过大,不能加上几十),他都能准确地算出来,而且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方法,真叫人忍俊不禁。
　　在两三个月内我教他认了几百个生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就连形近字也不混淆。那天教他写\"飞\"字,他好象发现了什么,兴奋地对我说\"妈妈,这个字好象飞机,这两点好象飞机的翅膀。\"第一次抽查他写\"吴\"字,他在纸上写;第二次抽查,他在口头写\"一竖一横折一橫......\";过不久再抽查,他竟简单地回答\"上边一个口下边一个天\",变化之快令人惊讶。

　　儿子有个\"狗头军师\"的绰号,是他五岁那年堂弟给他取的,提起这个外号嘛,当然还有一个故事。
　　那年堂弟刚跟我表妹结婚,因为长期住在外婆家,也许是跟堂弟太熟悉了也就不觉得跟他堂舅是亲戚了,只认为舅妈既然是我的表妹肯定就是亲戚,所以对他舅妈格外关心。有一天表妹独自在家做饭,不小心将盐盔打破了(盐盔是一种特制的小瓷罐,经常用来将姜蒜辣椒花椒捣烂拌点盐端上桌,和在饭里极开胃口,家家户户都有,也算是老家特产了)。
　　儿子见舅妈打破了盐盔,认为祸事大了,生怕舅妈会挨打,忧心忡忡皱起眉头,绞尽脑汁替舅妈想办法。他转了转眼珠献计道\":舅妈,你就说是猫跳到灶上打破的嘛。\"表妹见他杞人忧天的样子故意装作害怕地逗他\":不行啊,猫拴在门口那么远是跳不到灶上去的\";儿子哦了一声点点头说\":那你就说是舅舅打破的,他是大外公的儿子,大外公是不会打他的\"。表妹说\":还是不行,你舅舅跟你大外公都在地里干活,骗不过他们的\";儿子眉头愈发皱得紧了,很忧虑的样子又说\":等他们回来吃饭的时侯,你往桌上端饭就多端几个碗,把盐盔和好夹在中间,走到他们面前就假装端不稳让它落到地上,打破了也不会挨打,你是为了给他们端饭嘛\"。表妹强忍住笑还是说不行的,他们回来就自己舀饭了,不会要我端那么多碗\";儿子感到事态严重了,眉头也皱得更紧了,但仅一小会儿就眉开眼笑\":你马上关上门下地去！把盐盔和好搁在灶台边边上,等大外公回来自己揭锅盖舀饭,锅盖一碰到盐盔,盐盔就会落到地上,就说是大外公自己打破的,他就不敢打你了。我们是亲戚，我一定不会说出来的\"。
　　可怜儿子如此煞费苦心地想出一招嫁祸与人的妙计,后来在堂弟故意扳着脸的逼问下,这个口口声声要帮舅妈隐瞒的家伙还是当了判徒,原原本本将实情说了出来,院里的人也就个个把眼泪笑了出来。
　　儿子天资聪颖本是可塑之材,无奈我无遐自顾更不能顾他而任其自然成长，儿子缺少管教缺少培养,成绩竟然倒数笫一,还沾了一身坏毛病。毎每想起,內心无不自责忧虑。我深深地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不幸的家庭,受伤害的何止夫妻双方,更严重地伤害怡误了儿女。可惜天下人,自顾自地演绎着一出出悲欢离合,自作聪明你争我斗,在伤害对方的同时更残忍地伤害怡误了子孙后代,致使他们纯净的心灵被扭曲,原本傲人的天资被泯灭，原本美好的前程被扼杀,原本幸褔和温暖的家庭环境荡然无存。试问天下那些自以为是的父亲或母亲,可不可以多一份自侓少一份放纵,多一份情操少一份龌龊，多一份良知少一份浅薄，多一份爱心少一份残忍,给孩子一个幸福安宁的家,让他们自由快乐地成长。
　　儿子,妈妈真的对不起你！

　　把儿子带到百矛岭以后,我好想尽心尽力弥补曾经对他欠缺的母爱,却又总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复杂的现实要去适应和操心,两个女儿要倍加关心和爱护,我无遐顾及儿子，反而对他要严厉一点,以免女儿们产生错觉，认为我偏心,吃的穿的也要先让着她们,然后才有儿子的份。儿子从小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啥都不会做,出于无奈,我也要求他参加锻炼，姐姐们做啥也要他跟着学,姐姐们不做的也要他做。寒冬腊月手僵脚冻,每天早上我起来做饭就叫醒他,要他打扫房间。儿子小小的双手冻得通红,棕叶扎的大扫帚拿也拿不动。我虽于心不忍却也无可奈何,因为苏江林不喜欢他,看他吃多,看他闲着,就算不闲着他都看不顺眼,总找他别扭,虽然还不敢打他,但总是吼声如雷吓得儿子颤颤兢兢眼泪汪汪。有次我不在家,他对儿子凶狠苛刻的态度被他妺妹撞见,妹妹看出点名堂就说他不该这样,他还满嘴歪理说儿子不听话他是在教育他。后来妺妺将此事告诉了姨父,据说姨父相当生气,说我怎样对他的孩子他又怎样对我的孩子,我能做到的他却做不到,枉称什么知识分子，真是把他看白了。
　　当二姐无意中说出了这件事,我又能说些什么,说出去了谁又能信！他曾经为人师表,是教育别人的人自己哪能做到如此份上;他的外表如此平和有礼,谁能相信他的冷硬心肠;更何况我不想将矛盾激化,至始至终都在维护他的形象,至始至终都在争一口气，至始至终都在装聋作哑怕儿子懂得太多。可是儿子七八岁了,又天资聪颖，对所发生的一切都能真切地感受。
　　寒冬的一天儿子站着吃饭,天生顽皮的他不自觉地在地上撇了两下鞋帮,苏江林凶巴巴地硬是命令儿子把鞋脱掉,儿子委屈又害怕地流着眼泪就将鞋子脱了下来。我一向本是迎合他的,那天想到他平时的所作所为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不服气地偏叫儿子穿上！他认为我这种做法叫袒护孩子，却不明白什么叫做物极必反的道理。
　　还有一次我们从地里回到家,见儿子早上扫的屋子不太干净,我顺口问他怎么没扫干净，谁料苏江林恶狠狠地怒吼一声\":快给我重扫！\"儿子当时就哭了。当我从惊魂未定中回过神来,心是异样地难受,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我怕儿子看见加重他的心理负担,有些事不明白比明白要好。我没吃饭就背上背篓去地里割豆子,在没人的地方我才能痛痛快快哭一场！多久以来的委屈.愤怒和痛苦都奔涌而出,我把自己从一个泥潭推进了另一个深渊啊,儿子,妈妈要怎么做,才能够保护你,才能够让你活得轻松活得幸福？！
　　其实凭心而论,我从不偏袒孩子,我很注重培养孩子正确的思想观念,是对的我加以肯定并给予适当的表扬和鼓励;是错的我讲明道理晓以利害实在不行还得受点皮肉之苦。我爱儿子,却不希望一味的溺爱让他成为社会的渣滓。来百矛岭后,一开始我多少有点迁就他,但却没失去原则,我认为儿子和我一样，对一种新环境是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而这种适应又需要一个过程。大人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怎能要求他一开始就做到十全十美。
　　如果说他对孩子就这脾气倒也罢了,刀子嘴豆腐心嘛,孩子怕你是自然但不会感到受伤害。可他对自己的女儿却完全不同,对她们疼爱有加,慈祥而和蔼，还经常与之谈天说地笑容满面,不管犯了错或是不听话，从不见他生气或教育。也许在他眼里，儿子是别人的,女儿才是自己的,自己的孩子是块宝,别人的孩子算哪样！
　　太多的例子太多的对比，太多的矛盾太多的伤害，令我实在心灰意冷！我曾相信这个男人，相信他会和我共同来爱护这三个苦命而无辜的孩子，给他们一片睛空，让他们自由而快乐地成长。然而半年多的经历，却令我倍感寒心！为了让儿子尽量少地明白一些东西，我故作糊涂对儿子更加严厉乃至苛刻，想让他产生错觉不是苏江林不爱他而是他真的做错了，不然妈妈咋个也会这样对他；也使他在苏江林面前尽量做得更好，以讨取苏江林一点好心情好脸色从而减轻儿子心理上的恐惧和不安。我糊涂地以为儿子不会误会我，相信妈妈这样做自有妈妈的道理，因为按常理说来他是妈妈亲生的，妈妈不会有外心。
　　然而渐渐地我痛苦地发现，儿子对我是那样畏惧，眼神是那样疏远，我已经对儿子造成一种伤害，也许永远刻骨铭心！想起那次我恨铁不成钢打得他在地上直翻滚；想起他一个人睡在黑屋子里哭着哀求“：妈妈我害怕”；想起他怯怯地站在一边，羡慕地看着小姐姐愉快地在我怀里尽情地玩闹；想起每顿吃饭我都舀点菜在他碗里不许他再夹桌上的，怕他看见苏江林喷火的眼睛......想起太多太多的事情，我的心就好痛就好痛！我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从小的遭遇一幕幕重现,儿子又重复了我童年的命运！我是如此无能,又是那样残忍,不能给儿子应有的保护,应有的爱和温暧,不能让他象别的孩子那样正常地生活自由地成长,我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可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是谁制造了儿子这样的命运？我不否认自己的责任，但他那个浅薄的亲生父亲,却永远不会明白一些生活的道理。
　　我把儿子送回了娘家。面对外人的疑惑我装作大大咧咧无可奈何地笑着说\":这孩子,咋都想回外婆家,只好随了他了。\"儿子,你是否理解妈妈的一番苦心,不是妈妈不要你,只是为了让你尽量少地受伤害,只是为了让你幼小的心灵不过早地被扭曲,让你将来能有一种正常的心态,轻松地面对人生！儿子,请给妈妈一段时间,让我处理好所有的矛盾，等我能自强自立不再依靠他人,妈妈一定把你带在身边,好好地爱你,好好地做一位母亲,弥补曾经欠你的一切！儿子,妈妈爱你！妈妈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