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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 为父讨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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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爸爸体质很差,身上瘦骨嶙峋。我知道爸爸严重缺营养,但我们没钱给他进补,跟大娘商量了一下,就去堂哥的水塘里抓了几条小鱼,但也不好经常去抓;爸爸想吃水果,也没钱买给他。我就经常顶着如火的骄阳去山里摘泡儿,是长在刺上那种象草莓一样的小果果,又酸又甜的汁液能与水果媲美,不施农药化肥纯天然生长对病体没有任何影响。鲜艳水灵的泡儿一会儿就摘一大碗,看着爸爸满足的吃相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希望神笔马良能为我画一棵泡儿刺,摘一棵马上又长出一棵,怎么摘也摘不完......
隔三差五给爸爸炖点儿骨头汤,希望他把身体补起来,为手术做准备,身体好一点做手术的成功率也就大一点。
为父讨债,我踏上了十多年没走过的山路。外婆家的老屋,童年的点点滴滴,重又回到我的记忆。我又想起了外婆,一生慈爱劳苦的外婆,一生艰辛凄惨的外婆,躺在树荫下的黄土之中,苍凉的泥土埋葬了外婆干瘦的身躯,埋葬了外婆平平淡淡的生命。外婆,这么多年过去,还有人会想起您吗,您用乳汁哺育的骨肉,您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儿孙,谁还会经常想起您吗,谁还会为您的天人永隔肝肠寸断遗恨绵绵!?生命太平常了,平常得连生养都只是一种程序一种迫不得已。当您撒手西归灰飞烟灭,时间不会为您停止转动,世界也不会为您改变什么,人们无需留意您存在与否,人们依然平静地走着无数先人走过的路,过着无数先人活过的生活,走向每个人必经的结局,无需弄明白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淅淅沥沥的小雨将整个世界淋得透湿,脚下的山路满是泥泞。爸妈来了十年来了几十遍,一分钱都没要回来,我这次来的把握又有多大呢。当初那个村支书口上说要买一截柏木料爸爸要是给了,这钱是不是早就收到了呢。可爸爸明知人家想“吃贡”却偏装傻要卖给人家人家就不要了。爸爸因此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因一截木料这一万三的高利贷就拖了整十年,利息几乎都与本金持平了,悲哉!?
我找到当年承办此事的村长,好话说了几大筐,只差没求他了。他说他也急他也难,上有支书下有文书,他一没实权二不管钱,找他能有什么用。他说他会打电话叫村支书过来商量一下,叫我第二天再来。
我回小舅妈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再次找到村长,村长却说电话是打了,支书也答应过来,可天黑了也没个影儿,肯定是在耍滑头,叫我自己去找他。
叫我怎么去找支书呢,这个人我认都认不得。况且从那桩生意至今,支书已经换了两三个。农村自古有言“打酒只问提壶人”,谁接手的你就该找谁,找别人就叫混帐。虽然严格来讲,村支书换了但是集体没换,村支书代表的就是村委这个集体,找他并不是没有道理。要是小平同志经办的国家大事现在可以翻脸说小平同志经手的你找他去,那还不天下大乱了么。但一个圈子有其特定的风俗礼节,这个圈子所认定的一些事理想要冲破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一定有效,说不定还会弄得自己臭名远扬。但是按风俗礼节办事我这收钱可就难上青天了。更听说这位村支书是众所公认的“滑头书记”,他不跟你气不跟你急就是不跟你办事情,要想从他手里收钱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但是没办法,哪条路子都得试一试再做合计,总不能知难而退吧。爸爸重病在身等钱救命,这钱拖这么久也实在是太不可思议,只得硬着头皮试一试了。
黑夜已经慢慢临近,我朝着支书家住的那个山头赶去。到了山头一打听,才知支书家还在山对面,中间隔着一条幽深的河谷。而此时天已经黑了,只模模糊糊能摸索着走路。我没带手电筒,河谷里又那么荒芜阴森而恐怖,令天生胆小的我望而却步。舅妈家那么远是回不去了,村支书多半又只是晚上才能在家白天很难找,错过今晚也许就还得再干等一天,还不得把人急死。只有壮着肚子过河去了。
我鼓足劲一路小跑着下河去,钻进密密的树林。四周黑压压的一大片,耳边呼呼生风,像是有东西从背后撵上来,狰狞的大手拼命地想要将我抓住,幽幽闪着绿光的眼睛令我毛骨悚然;若有若无的回音象魔鬼吞噬食物前的磨牙和兴奋的喘息。我越跑越快越跑越怕越跑越觉得那绿色的眼睛越来越近,我双腿打颤我浑身冒汗连滚带爬地窜上了河岸。身后的幻影河谷的阴风令我丝毫不敢停步,仓惶逃至一处楼房跟前,直到将自己完完全全包裹在明亮的灯光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经打听,我终于走到支书房前,满心欢喜的我即刻又开始颓丧———支书家一个人都没有。听说去远处某人家里吃饭了,听说顺公路就能找到,我又开始拄着打狗棒顺公路走,不找到村支书今晚我可就露宿村头了。
一路总有一群狗围着咬,打这只那只就冲上来,打那只这只就往前扑,白牙森森满眼凶光,象见了几辈人的仇敌,不将人撕碎不解恨般的凶猛顽强。小时候被狗咬的经历让我对狗格外地恐惧,见了狗就像如临大敌,我左蹦右跳抓紧棍子一气乱舞,还要伴着阵阵暴喝,真狼狈得无以复加。
走过了有狗的地方也就走过了有人的地方,前面一条公路绕山腰盘成一个迢迢的大弯,黑麻糊糊阴风煞煞不见一丝灯光。走过这道弯最少也得个把钟头,而天已经全黑了,就着微微的天光还能感到这山弯有多长。往前走吧又害怕,往回走又怕狗,前无进路后有狗兵,我再次陷入进退两难之境。我颓丧地站在黑夜里,远远近近闪烁的灯光扑朔迷离似鬼魅魍魉,满世界无边的黑色将我层层包裹,我感到好无助。
最终我还是不敢穿越那条阴森的山弯,刚才过河时我的魂已经吓掉了一半,想想都很后怕再也不敢去尝试了。而就算走过这山弯又怎么去找呢,人不熟地不熟瞎拼乱撞的也不是个办法,还是回到支书房跟前坐着等吧,就算等不回来在墙角坐一晚也总比一个人大黑天的摸索在阴森的山弯里强。
突破狗兵们的围追堵截回到支书房跟前,有好心人给他打了电话,支书很快就坐车赶了回来。
我对支书说明来意恳求得到他的理解和帮助。支书亲切地笑着说他们也知道爸爸的病相当严重这个忙他应该帮,只是这笔账从他接任起已经过了两三届,而且村委内部很不团结,认为村长当年从中捞了一笔,不付这笔钱主要是让村长为难,你村长得了人家的好你就给人交代,村委偏就不管。我说这样的结果吃亏的是爸爸难得住村长什么呢,集体的事他管得了就管管不了也只有顺其自然,总不能要了他的脑袋。支书您还是帮帮忙也算是救爸爸一命,我们也会记得的。支书还是亲切地笑着说你说的也是个理,不过现在镇上也没解决清楚,我们就没法着手处理。我说镇上没解决我就等他们来解决,多久我都等,拿不到钱(财政凭据)我就不回去。
支书还是亲切地笑着说就算镇上解决了我们也没钱给,从农户手中收不起来,只有等收齐了再通知你来拿。我说支书您要说村上一张条子没有这话叫谁也不会相信,一个集体随时还不活动个好几万的。就算真没有您要愿意帮忙的话,也可以跟农户打借条转转手事情也就了了。当然前提是您愿不愿意诚不诚心帮这个忙了。
支书考虑了一下还是亲切地笑着说那你去联系看谁手上有条子愿意拿出来,我可以给他打借条。我说要凑不齐的话下差的还得麻烦支书您想想办法。支书回答说那是应该的。
走出支书家,我的心情有了些许好转,人家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完全可以推三阻四甩脱得一干二净,但他竟然答应了我的请求。也许他很清楚我的请求难度太大,我这个外乡人从农户手中收条子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叫我去联系,这边的人谁会认得我相信我?三个舅舅都外出打工了,只有小舅妈在家,一个妇道人家能帮我啥呢。只有村长那里有点希望了,这点子也是他出的,他说自己手上就有条子。我认为他既然能出这个点子就有相当大的把握,就算不全拿出来定然也下差不多。这事可是他承办的,若是迫不得已按土俗抓住他不松手他可就麻烦大了,所以早点了了对谁都好,他也诚心帮这个忙。
找到村长转告了事情的发展情况,村长说自己手上的条子只有四千,其余的叫村上拿出来。我一听心就凉了,早听说他手上条子有两万多,他不愿意一个人全部承担也情有可原,因为他们内部矛盾极深,怕拿多了以后出意外。再者说这本来就是集体的事,凭啥叫他个人全部承担?虽说我能理解他,但离实数相差过大,操作起来难度也就大了。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见机而行,只能等看他们内部怎样协商,只要上了路,事情总会有转机。
村支书五十多岁,身板硬朗人很亲切,说话相当和蔼,一笑起来满脸慈祥的皱纹,还有那颗尖尖暴突的小虎牙,有着老顽童般的可爱。我感觉支书并不属于那种无原则纯粹的油滑子,他应该是个有修养有良心的老干部,有一种军人的风范。基层工作千头万绪错综复杂太难搞了,有时难免耍耍滑头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对这个“滑头书记”充满希望。
天刚麻麻亮我又到了支书家,生怕去晚了又会找不着他。支书听完我的讲述回答说他要去乡政府发放什么粮食手续,叫我下午再去找他。我就又回舅妈家等待。
然而没过多久,同去的人都回来了,说事情有变化要过两天再去。我问支书回来了吗,都说没回来;我问支书去了哪里,人们还是回答不知道,说他那个人呀见了麻将就连家都忘了,说不定又上哪儿打牌去了,说你这钱呀怕是不好收哟。
我感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了,这书记可能在耍什么滑头。但我还是耐心等待,做事总得给人机会,不能逼人太甚,他也需要有考虑的时间。凭直觉,这书记是个良心人,不是百岭村那帮滑得丧心绝骨之辈。心诚则灵,我一天去他家跑上个两三趟,他三推两推次数多了总有不好意思再推的时候。集体的事,可松可紧,人命关天的大事,做得太过火他良心也会过不去,当然这只限于良心人。
到晚上,估计支书回来了,我又起身去他家。这次再不敢过河,顺公路绕了一大圈,累是累点但不用再提心吊胆。只是一路上总免不了与勇猛顽强的狗们短兵相接,与敌搏斗的实战技术提高了不少。
路很泥泞,裤腿鞋袜糊了不少稀泥。每天这样拄着打狗棒跑来跑去,别说人们看我的眼神就是自己都感觉像个丐帮的。现在这社会,欠钱的理直气壮这收钱的却跟叫花子样,老远就得看人脸色。欠钱时大大派派刚直不阿说得请你相信我这人如何如何,不是吹的话我这人是最讲信用的。到时不还你若上门催收,刚开始还一脸和气,次数多了就躲躲闪闪拿脸拿色给你看;催急了就火冒三丈不耐烦地数落你这人咋个这样人家有了不知道还你吗,没见过你这样逼人的,我这人生得穷但我从不受任何人的气;更甚的是索性翻了脸当初大恩人今日大仇人。咳,这地方的人,经常是没理的说成有理有理的倒还说成没理,真是乱糟糟的。
支书又不在,打他手机说一会儿回来。但很晚了支书也没回家,只得在他家住下。嫂子那阵子粉猪草手指被砍掉了一截心情很不好,但对我还不错,没有抱怨过,很客气的,倒弄得我自个儿不自在。我认为这家人都很有素质,要是换了百岭村,我不会被撵走也会被臭骂一通,村委帮子总会不失时机地向人证明官爷与老百姓的区别,那就是———官爷可以为所欲为,老百姓就有冤也无处申。这就是当官的好处,有本事你当一个看看。
支书回来时我已经睡下。第二天早起他收拾收拾正打算随我去找村长,他在县中读高三的小儿子打电话说有几个老师马上要来家里,是关于他入党的政审问题。支书和善地笑着说这事只好推一推了,我很理解地答应过后再说。一个正读书的孩子能入党,那简直是人中之龙了!能培养出如此优秀的儿子,支书以及嫂子定当具有相当优秀的品质,我知道自己见他们第一面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下午时分,支书家的客人正坐车返城,我又赶到了支书家。支书很爽快地决定跟我一起去找村长。在村长家里,支书扣除了应扣的一部分后将他私人的条据拿出三千,另七千由村长拿出,并说定第二天一并了结。
拿着一万元条据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禁不住心潮澎湃。近一个礼拜的坚持,换来了十年拖欠的最终结束!若不是遇见这位支书,若是换了别人,会有这个结局吗?会有这么顺利吗?爸爸您有救了!您遇上好人了!是支书帮了我们,他完全可以推脱完全可以耗着完全可以象您村村文书那样据为己有,但他没有,他实实在在帮了我们!爸爸您有救了,您遇见了一个有素质的良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