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血鸟》山百合

2、1(2) 我仿佛被锁

　　2

　　在人们惊羡的目光中我随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在那个足不出户的年代，小小年纪就要走南闯北增长见识丰衣足食，人们认为我是公主,过着天堂般的生活,我一路蹦着跳着唱着闹着走向神秘的未来。

　　爸爸工作的地方是大凉山的原始森林,那里山青水美景色秀丽，天蓝云白,空气淸新香甜,令人心澄神静。尤其是那清澈甘凉的山泉水,叮咚脆响,潺潺地流向远方......
　　在丛林深处,用牛毛毡搭建的工棚就是人们的住所。毎天早起用袋子装几个馒头吊在后腰的皮带上,打上绑腿扛上砍刀人们就进山去了。晚上收工回家，个个浑身透湿精疲力尽，打水洗澡然后排队买饭。饭后就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男人玩扑克女人织毛衣,电视还没安上,休闲极其单一。人们就这样周而复始月月年年,在那与世隔绝的原始森林里,为了生活而生存,消耗着有限的青春。

　　刚到那里,我就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情____ 爸爸竟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爸爸要我管那女人叫孃孃。孃孃有个儿子康康小我一岁,猴儿般又灵又淘,对我还算友好。孃孃对我也不坏,吃穿跟他儿子没啥两样,但我怎么也不亲她,只违心地听由爸爸的支使安排。那时虽小但我却相当懂事,只是我木讷的外表总让人产生错觉,认为我只是个孩子能懂些啥,人们没有注意我,也不屑注意我。
　　在那个保守的年代,爸爸和孃孃的事令我难堪极不自然,我极力装做不知道，也极力在人前替他们掩饰。而他们自已却毫不顾忌，偏就要一反潮流。人们逗我管孃孃叫妈妈,我只能撅着嘴码着脸无力反驳,在人们明显的讥讽轻视中我替他们感到羞愧。
　　爸爸对孃孃很好,百依百顺体贴入微,连洗脚水都给端到跟前。孃孃就象个骄傲的女皇,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爸爸献给她的殷勤带给她的虚荣。可在我有限的记忆里,爸爸在妈妈面前绝对是大爷,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物,动不动还火冒三丈。我真搞不懂,孃孃有哪点好？脑袋那么小头发那么少脸还那么黑,除了会认字有个工作外,哪点也没妈妈强,爸爸究竟是怎么了？
　　我不由生出许多感慨，大了之后这种感慨越来越强烈:世上怎么有那么多男人,在对自已奉若神明的妻子面前总是耀武扬威不可一世,而对别的女人则呵护备至百般殷勤就算龌龊低劣到了极点展现出来的却也是最可爱最美好的一面,完全陌生的两副面孔，真可谓:横眉冷对结发妻,俯首甘为情妇牛！
　　孃孃总会莫名其妙不高兴,故意板着脸,故意拿眼睛瞟向别处,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爸爸就会丢下所有的事情去哄她,往往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效果的,爸爸就挑出我的毛病对我拳脚相加，好让孃孃看他真的生气了。直到我悽惶旳惨叫令孃孃实在听不下去了,她才会放下女皇的架子来拉我。我挨打时别人是拉不开的,只孃孃才那么大力气。所以我经常注意孃孃的脸色,心情也会随之不断变化，时而轻松时而沉重时而平静时而忐忑，也许我性格中极度的自卑和敏感就从那时扎下了根,时冷时热日深日重不能与人很轻松自然地相处。
　　记得那次他们两个又闹了别扭,在相互撕扯中爸爸从床底下摸出瓶水一样的东西要我喝下去。我朦朦胧胧意识到了什么,一阵恐怖淹没了我！我跌跌撞撞跑过去藏在孃孃身后,哭着哀求我那瞪着血红眼睛的父亲\\\":爸爸我不喝！孃孃我不喝！呜呜呜呜......\\\"我吓得大哭起来。
　　已经记不起那件事是怎样结束的,但我终究没喝那瓶水一样的东西,一直活到现在。偶尔回想起那一幕,总会有什么东西在眼里涌动,那残酷的事实刻在脑海里，痛彻心肺无法抹去。从那以后我更不敢与爸爸单独相处,我无法摆脱心灵的恐怖。

　　他们两个的事是不被任何人认可和接受的。那次孃孃的父母来看她,对爸爸似乎有点排斥，老人家拿来桔子给我吃,爸爸则怏怏不乐地走了,一会儿就听见他震天雷似的吼我回去。我浑身一哆嗦，恐怖再次袭上心头！我求助地望了望周围的人们，一个个都表情平常,没人在意或料到我将要面临的灾难,人们实在不必去关心在意一个孩子的心理。
　　我艰难地往家走去,我害怕回去但又不敢不回去。走到几米长的巷道口,望见爸爸站在巷道那头,阴阴地盯着我。我知道又要大难临头了,双腿发软挪不动脚,爸爸几大跨步拎小鸡样提起我就扔进了屋子，劈头盖脸一顿暴揍......
　　当人们撞破木门进来抱出我的时侯，我已成了个血人,鼻子口里还不断渗出血水,我望着救了我的人们哭不出声,直站着发抖。人们纷纷谴责爸爸的暴行,爸爸却义正词严说我成绩不好就得挨揍，打我是为了我以后有出息,人们只得数落他几句纷纷走开。
　　其实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全都知道！不是因为我成绩不好,我的成绩是相当好的,我一直是老师宠爱的学生,这不过是他的借口！他以为我小我不懂,其实我懂我全知道！我知道我是爸爸的出气筒,是他和孃孃演戏的道具,也知道自已是多余的人,很招爸爸厌烦和生气。我一直在遭受一种摧残和折磨，没人理解我幼小心灵的伤痛,没人真正关心爱护过我,认为小孩子挨打是多么正常,有谁去洞察过生活中更深更可怕的东西！所以尽管我经常挨打,也没人过多地理会。我就一直在那样的阴影中长大,独自承受心灵的重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渐渐变得沉默寡言，尤其对父亲关闭了心扉。身体不舒服了我不敢说出来，要是爸爸生病了我也不敢问,不敢问他怎么了需要点什么吗,一种无形的压力封住了我的嘴,我怕刚一开口就会被不耐烦地打断,不如不说还讨得一点安宁,在爸爸眼里我是个碍眼的东西,我怎么对他好他都不会高兴。结果我想问又不敢问的话被康康顺口问了,爸爸就眉开眼笑夸康康懂事，我站旁边是块木头，是个没心眼白吃饭的东西。
　　久而久之,我从不会在人前讨好。在人们不理解的时候我一般都保持沉默，不会过多地做什么解释，哪怕一句善意的问候我都艰难地说不出口,我活在自已孤独的世界里，深深地埋藏着真实的内心。
　　在凉山的两三年是我生命中最阴暗的时光,那时对爸爸就象怕鬼一样的害怕。总是早早盼天黑盼长大,一挨枕头,一颗吊着的心也就落地了！爸爸睡着了是不会打人的！我睡着了就不会挨打了！长大了多好！看,那些大人就没人打他们！多少次梦里,我都长得比爸爸还高......

　　小小的我学会了孤独。我总是站在高高的山顶上望远方，远处的群山暮霭苍茫，凄美的余晖中盘旋着几只大雁,一条带似的长河迂回缠绕，就好象故乡门前的小路，春天来了,路旁开满可爱的小花,在柔绿的青草里那么美丽。路的尽头就是我家,我千次万次梦中的老屋！翠竹掩映雨雾朦胧,滴嗒的雨声叩击着我的心房......我仿佛听见妈妈剁案板的声音,仿佛闻见屋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门前的老李树又开花了吗？树下那张大石板干净又平坦,好想又在上面睡一觉,树荫遮着我，太阳暖暖的......那条老跟我抢食的大黄狗谁还喂它呢,饿了找不着我该咋办？我给燕子铺的小窝它会找得到吗？里面的洋芋会不会给麻雀们偷吃了？伙伴们又去过田里捉泥鳅吗,我埋在泥里的柿子可能已经被他们捞完了吧......打谷场上老牛拉着石滚子吱嘎吱嘎地转，那些娃娃们一定又追着跳着在一大片松软厚实的草甸上翻跟斗,金黄的谷粒儿草节儿粘了满身满脸,粘满了那欢笑声里的童年......
　　想起妈妈送我到车站,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很乱,和着泪水贴到了脸上。妈妈妈妈！我想妈妈！我想回家！呜呜呜呜......我想回家！每当这时,我才会痛痛快快哭一场！故乡离我是那样遥远,遥远到不知在哪个世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回故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妈妈！我仿佛被锁在一个牢笼，眼睁睁望着外面湛蓝湛蓝的天,心回故乡千百遍......

　　三年级的时候，我和康康一同转到眉山读书，也就是孃孃的娘家。那是一座象花园一样美丽的学校，从幼儿园.小学到初中.高中.技校都集中在这里,三个宽阔的大操场由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和谐地连成一体。那庄严整洁的教学大楼，那巍峨宽敞的学生礼堂，那千姿百态的假山.喷泉.依依的垂柳，被绵延的围墙浓缩成一座神圣的教育殿堂。这里有着严谨的教学.规范的管理.齐备而先进的设施，我们在这里汲取知识的营养.塑造美好的情操.茁壮而幸福地成长,我们学习.锻炼,我们将美丽的国旗升上蓝天......
　　虽然远离了可怕的父亲，而寄人篱下的生活却让我更深地领悟了自卑的含义,吃饭做事说话都需看人脸色，活得小心而压抑。而当时最令我感到慰藉的是老师的关爱同学的友谊。在学校，我是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学生,几乎各种奖项我都拿过,年年都被评为三好学生。尤其是我饱含深情的诗歌朗诵以及文章里对人情世故独到的感悟,都使我在校园里出类拔萃占尽风光，老师宠我同学亲我,心中的阴影被暖风吹散,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虽然得不到家庭的温暧,浓浓的师生情谊却成了我精神的支柱,伴我走过阴冷岁月。

　　五年级的某一天,我忽然收到妈妈托人写给我的一封信,信中说妈妈重病在身不久人世,要我火速回家。我嚎啕大哭,我几乎快要撑不住！这么多年暗无天日的期盼,这么多年归心似箭,多少次梦回故乡，多少次泪湿衣衫，等来的就是这样一个消息吗？妈妈,我可怜的妈妈,您是因为想我想成病的吗？女儿马上就回来了,妈妈,您一定要撑住啊！
　　那次正好爸爸也去了眉山,在我的央求下,不明就里的爸爸决定带我回家一趟，由于走得怱忙,我没去学校跟老师同学们告别，心情复杂地踏上了归途。当我一步一回头离开学校的灰瓦红墙,离愁别绪在胸中翻涌,再见了老师！再见了同学,您们的情谊会永驻我心间,伴我岁岁年年......
　　后来老师在给我的信中写道\\\":每当我走进教室,你好象还坐在座位上等我来上课;每当我让学生起来朗读课文,你那饱含深情的童稚之声又响在我耳畔......\\\":同学们也写信说,从我走后，学校组织咱班举行了一次作文竞赛，题目是<<我的同学>>,规定都要写我,写得好的还将在校会上宣读。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我激情满怀,还有什么比这更让我泪流满面！这些年我心中一直保留着一方净土,那是眉山我那美丽的校园,那里有我亲爱的老师和同学,我会很虔诚地,用一生一世去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