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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弟弟去了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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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童年属于那段农业学大寨的年代。那时妈妈在队里挣工分,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家境还不错,我们都吃得好穿得好,在村人面前自然有一种优越感。那时奶奶年事已高不务农事,吃队里的供应粮,在众多的堂兄弟姐妺中,我和弟弟最得奶奶疼爱。我二爹是远近闻名的派系头子,是没人敢欺负我们的。听说儿时的我天不怕地不怕骂人的功夫很是了得。
      那时侯几乎都没有好食物,连米都不常见,所以奶奶总会在锅底垫些红苕洋芋,拿刀在中间剁出块平地,颤微微地将白白的大米捧到\\\\\\\"平地\\\\\\\"上,以免漏到缝里去,生怕她的孙儿少吃到几粒。我和弟弟攀着灶台又叫又跳乐乐地望着“平地”上专为我们准备的口粮,直吃得肚皮撑起个小罐,才在奶奶满脸皱纹的笑容里颠儿颠儿地跑去。直到家家户户关门熄灯上床歇息,才被妈妈揪地主似的满世界将我们翻了回来,我那童年的月夜的村庄才恢复了宁静。
      弟弟小我两岁,象个女孩儿漂亮温顺,我走哪都会带上他,吃东西也分给他,谁要是招惹了他,我定会啮牙咧嘴扑上去跟人大干一仗,那些孩子都不是我的对手,我不胜利不罢休。
      大人们都说小时候的我根本就不象个女孩子,简直刁钻淘气得很,经常都爱搞些恶作剧。谁家的燕子又飞回来了,我就用竹篾编个小窝,里面垫些草啊布啊烂棉絮啥的,再偷偷倒进点吃的,用竹竿绑了伸到人家燕窝边上直嚷嚷\\\\\\\"燕子到我家吧我家有好吃的\\\\\\\"。常听老人家讲燕子是喜鸟,到了哪家哪家就有福气。这就惹恼了别家的小孩,就躲在柱子后面探出脑袋来骂。一番唇枪舌战下来,我那凶恶恶的嘴绝对占尽上锋,才肯在人家的咬牙切齿中得意地离去。
      碰上有结婚的,凡沾亲带故之家的小孩定当成为众所攻击的对象,因为那时在我们孩子眼里,结婚好象是很羞人的事。我们用手做卷筒学那些唢吶手吹\\\\\\\"哩啰来哩啰来啰,哩啰来哩啰来......\\\\\\\",直吹得那家孩子眼里喷火恨恨地骂呀\\\\\\\"等二天瞧,老子不还回来......\\\\\\\"人多的一方自然幸灾乐祸,越发吹得响亮,还扭扭屁股扳扳眼皮朝人家做鬼脸,不把人家气得哭这戏就结不了束。
      还有就是过年的时侯,用竹子棍子扎个担架,上面捆些柴草和那种一点燃就象鞭炮啪啪响的树叶,一帮孩子抬到河边,随便喊个人的名字,然后点燃柴草,霎时就噼哩啪啦燃了个烟雾满天。据说这样就能将自家的風子跳蚤送到别人家里,来年就不用再受叮咬之苦,那些名声不好的人家往往会享此殊荣,最好是那家主人听见了出来破口大骂,就表示送到家了。毎年的正月十四都免不了会有这样精彩的节目,什么新年的忌讳呀,什么万事图个头呀什么的,在这帮孩子眼里全都无所谓,只要我们高兴,只要我们乐意,天下都是我们的。
      小时侯我爬树的本领可不是吹的,管他啥子树再有几丈高,我三两下就能窜到顶上去,在底下围观的人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妈妈带着哭腔对我软语相求,求我慢慢慢慢地下来,千万不要急千万别掉下来,只要下来了就给我吃甜酒。于是本可以一哧溜下地的我就慢慢慢慢地下来了,于是甜酒没吃成,却被妈妈摁在板凳上打得屁股疼了好几天。可我的屁股还留有余痛,人家的桃子还带着点毛绒绒的苦涩,我又老在人树跟前转悠,瞅瞅周围没人了,噌噌两下就上了树,几下功夫就塞破了衣服兜。枝头吊着个大的,还有点红了,我拉长身子够着手一点点接近目标,不料\\\\\\\"啪\\\\\\\"地一声响,我骑着压断的枝桠趴在了水田里。
      油菜花开了,金黄飘香的油菜田是我们的乐园。我们在里面捉迷藏,油菜杆扑倒一片又一片,弄得满身满脸都是花粉,那些不长眼的蜜蜂错把花脸当粉团,对着汗涔涔的腮帮狠狠地就来那么一下!哎哟,就哭爹叫娘跑去找大人了。奶奶一改往日慈容,着我屁股就是几巴掌,狠狠地骂哟\\\\\\\"你些个败家子哟,真没过过苦日子,要是换了五九年,菜叶都莫得吃。啧啧,这些个东西......\\\\\\\"我奇怪奶奶今儿咋不心疼我倒心疼起那些油菜来了,神经病!我不服气地翻她几眼,噘着嘴抹着眼泪追伙伴们去了。
      我最规矩的时侯可能就数那两天了,被蜜蜂扎过的半边脸肿得老高,谁见了都一惊一乍哈哈笑,我难为情地捂住脸还嘴都没了往日气焰。啍,总有一天,我会美给你们看!待到映山红开满山山岭岭,一团团一簇簇喜气洋洋,我摘了来插在头上吊在胸前别在扣眼里卡在耳朵上,引来人群一阵哄笑。
      都说小时侯我很小气,除了弟弟,没人能得到我的食物。后来我还真做了件很慷慨的事,把妈妈给我下虫用的宝塔糖分给大伙儿吃。我才不要下虫呢,拉屎的时侯长长的虫子们在屁股上又挠又扎的,差点要了我的命!更有那些狗们追着争着围上来舔,害我提着裤腿又哭又骂满院里逃。让他们吃了拉去吧!过不两天,他们也会撅着光屁股被狗们撵得鬼哭狼嚎!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童年的事情真是数也数不清,一件件记忆犹新。不用说小溪里把螃蟹们撵得屁滚尿流的尖笑;不用说五条狗把我撕得血淋淋的惊险;不用说剜一块生肉用盐腌了烧来吃的味道;以及刮风下雨天蜷在柴禾堆里睡觉的香甜......不用说漫山遍野诱人的蘑菇;不用说红艳艳醉人的山茶;不用说夏日里喧闹的田间蛙鸣;也不用说那月色清亮清亮的晩上......不用说童年的天真烂漫,不用说童年的多姿多彩,也不用说童年的温馨和美丽。童年是我人生长河中洒满贝壳的沙滩,而那些贝壳的绚烂又仅是昙花一现,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改写了我童年的历史,往事历历在目......

      在我五岁那年,慈祥的奶奶已经去世,妈妈要下地劳动,看护弟弟就成了我的专职。弟弟象个尾巴似的跟着我,带他就跟玩儿似的。我带弟弟去队里办的幼儿园,教室是用废弃的保管室做的,老师是队里的一个小青年,我们叫他三叔。三叔文化不高但教我们绰绰有余,我们跟着他数1.2.3,跟着他念a.o.e,跟着他唱东方红......满教室大的小的男娃儿女娃儿还有背着小娃儿的大娃儿,闹哄哄的倒也蛮热闹。大多时间我们都玩,从不考试的,好不轻松自在。我们把三叔按坐在地上,围上来给他扎小辫,三叔短短的头发用茅草扎了钉得满脑袋都是,象个大蜘蛛,我们拍着巴掌笑得直不起腰来,三叔也任由我们胡闹。
      平时我都带着弟弟的,那次却粗心大意把他弄丢了,这一丟,就丢掉了弟弟幼小的生命。
      那天我正在幼儿园里疯玩,听人说弟弟掉进茅坑淹死了。当我拼命跑回家,人们已用木箱装好了弟弟的小身体,我没赶上看最后一眼我的弟弟。妈妈哭昏在地上,人们围着她东捏西掐,好半天才见她睁开眼,醒过来的妈妈抱着木箱哭得声音沙哑。后来人们把装弟弟的木箱放在了一个荒芜阴深的崖阡里,妈妈的哭声响彻深谷,凄怆悲凉空洞缥缈......
      没几天爸爸回来了。没几天爸爸就带我去了他工作的地方,要我在那里读书。一切都来得如此匆忙,不容人有片刻的思维,糊里糊涂地,我开始了另一种人生。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弟弟之死,我始终没有太多印象,努力搜索记忆的点点滴滴,也找不出关于那件事更多的印迹。也许那时太小太不懂事,不知道死亡真正意味着什么;也许那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也结束得太突然,几天以后,我已在几百里外的大凉山开始适应新的生活,新的环境,新的人和事。对于家乡,对于曾发生的一切,也就自然而然随岁月流逝,越来越远,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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