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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2) 前尘往事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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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广州的几个月,生活也算风平浪静。也许是经历了一些事情,他多少也有点改变,很少跟我吵闹。因为怀着他的骨肉,我开始对他产生一种亲近和依赖。有时我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为这个家忙碌而劳累的身影,想起近两年的风风雨雨,似乎觉得他也不容易,幸好我还留着他的血脉,多少还能给他一些慰藉,否则也许我会内疚一辈子。
      苏江林从未外出打工过,这次外出,因无一技之长,只得先在一处工地打小工。工头苏阳是他教了三年的学生,包工已有好几年,据说很不讲信用,经常克扣欺骗工人工资,甚至连他老爸累死累活跟他干了几个月,临回家时他竟连面都不见,只差人送去仅够回家的路费,老人家伤心得老泪纵横......他侄儿才十六岁,因为父亲病重才被迫辍学打工,在工地上和出租屋里被他使唤得滴溜溜转。那次得了痢疾,拉得人都皮包骨头了,苏阳连问都不问,还是好心的工友凑钱给他买了药来吃......
      尽管工友提醒我们无数次,叫我们别给他做事,免得越陷越深。但我们总是一笑了之,再怎么他也是苏江林的学生,想也不至于坑我们。苏江林干活很踏实,那次刮台风还坚持上班。据说那阵子苏阳资金无法周转,经常有人找他打架闹事。每个月他发给每个工人两百块钱生活费,其余的说是等工期结束一块儿结账。那点钱怎么省都不够花。偏偏那时又出现了严重的妊娠反应,由于没钱进补营养,身体每况愈下日渐衰弱几乎奄奄一息。时已入冬,连保暖的衣裤鞋袜都没钱买。尽管如此,我们从未问苏阳多借一分钱,眼下他有难处,我们也不好逼他,别人如果要找他麻烦,苏江林还亲自出面调解了不少纠纷。
      工期接近尾声时,苏阳突然从老板那里拿了一笔钱支他老婆带回了家,此事引起工人们极大的恐慌,都说他又要耍把戏了。果然不幸被言中,工期结束后,工人们没领到一分钱,苏阳却突然失踪了。工人们将和平翻了个遍,连根人毛都没有,一时间哭的哭骂的骂乱作一团,无可奈何只得各奔东西。那个江西大肚婆怀孕已有六七个月了,当时身上掏不出半文钱,走的那天跟人借了一把米熬了点稀粥就着生盐喝了下去,才跟她的四川老公扛着几个大包步行到几十里外的谷饶去投奔亲戚。那时我已去了北京,这些都是苏江林后来告诉我的。我一直都担心着那个江西大肚婆的命运,那么远的路程,她能支撑下去吗那个同样历经婚姻磨难的女人,也不知后来到底怎么样了,但愿她一路平安。
      苏江林找了很久才得知苏阳藏在卢岗,几次带信叫他回来做个交代,否则别怪他翻脸。苏阳才在一个晚上摸黑潜来与苏江林见面,竟然分文未付,只打了张1350元的欠条,原本说好30元的工价也只按26元计,苏江林顾虑旧情不便发作,揣着欠条到了广州。我正好从北京回来,苏阳竟然也意外地跟苏江林在同一工地包工,了解他的人都不跟他干,托人找了一帮外地人,可怜这帮人连哄带骗落入了一个陷阱。

      一晃就是几个月过去,苏阳见面还是满脸堆笑亲热地跟我们打招呼,却只字不提还钱的事。眼看怀孕已经七八个月了,偏偏我胃口又好,老吃老觉着饿,苏江林一个月两百块钱的月费哪够两个人花。我担心孩子先天性营养不良,试探着问了苏阳好几次他都答非所问,根本不做明确的答复。
      有几天老觉得肚子痛,借了堂弟的钱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胎位不正有流产的危险急需打保胎针,否则后果难料!我没钱打保胎针,听说用艾条熏脚趾穴位可以正胎,一盒艾条十二元。而当时我已揭不开锅了,恰逢堂弟要回家,他老婆也要生孩子正是花钱之际,借他的钱又急待还上,而建筑公司将月费一拖再拖遥遥无期。我去找苏阳,想先从他那里借五十块钱救救急,不料他推得倒挺干脆,说一分钱都没有。我知道他是没诚心,他老婆每天的零用钱最低标准都是好几十块,打麻将一输就是好几百,而且好赌成性,押宝麻将金花样样在行但手气技艺都实在不敢恭维,若是性起输个几大千也不是啥稀奇事。反正若是没饭吃了去找她玩牌,几个小时下来你就不仅解决了温饱还可以去酒店大吃大喝而不觉得心疼,因为这钱来得太容易,而且只要你有心,大把的票子就会源源不断地流进你的腰包。因为苏阳是二婚,有两个孩子。这个老婆虽然很早就在社会上混,但名义上毕竟也是黄花大闺女,所以很得苏阳的宠爱,苏阳也心甘情愿当她的摇钱树,挣的钱也由着她大肆挥霍。她老婆轻飘飘一出手的功夫,就甩出去多少工人们望眼欲穿的血汗钱!可是欠我们的那点钱不给不说,连借五十块都没有,气得我真想骂他个狗血淋头!
      借钱无门,我只能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硬撑硬抗,盼望着公司发月费的日子。仅仅十二块钱的艾条呵,对于我就如那仙山上的灵芝,连想一想的奢望都不敢有......
      正在我倍受煎熬的一天下午,殷红的血水突然顺着大腿急涌而下!苏江林吓坏了,支人去找工头借钱,背着我就往医院跑。医生检查说要马上剖腹产,否则将大人孩子都不保!手术费要四千,当晩可以交一半。我们顿时傻了眼,别说一半,就是十块钱,我们现在也掏不出呵。人命关天,总得四处想办法。托人去找苏阳,他仍然挺干脆,说什么叫他上哪里去找。还是工友们找工头借了六百块,老乡王平借出五百,以至于我从下午六点左右一直躺到夜里十一点半,血水依然不停地流,医生也没来过问我。
      后来医生见我们实在想不出办法了,一边支苏江林去想钱的办法,一边才极不情愿地为我做了剖腹产,取出全身青紫呼吸极度微弱的儿子。听护士说是要把儿子放在什么好象是保温箱里,而当我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孩子却被裹着被褥放在了我的床头!我知道医生见我们没钱不愿对儿子实施应有的救助,尽管我恳求医生说救救他吧这孩子对我们太重要!欠医院的钱我们一定还上!可是医生根本不予理会,任其自生自灭!我心急如焚心痛如割地看着儿子艰难地呼吸那揪心的模样,默默祈求上苍能为我们留住这个希望!
      天刚蒙蒙亮苏江林就起身赶往深圳,他的亲戚都在深圳,那里才有借钱的希望。直到晩上才心急火燎赶回来。而在他离开这段时间,因无钱交费,医生对我停止用药。闷热的天气加上伤口的剧痛,我仿佛是在炼狱里走了一回。又支人去问苏阳要钱,他还是那句话叫他上哪里找。满身铁青的儿子虚弱地躺在我身边,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不停地艰难地呼吸,晶亮的眼睛偶尔无力地睁开,也许想要看看这五彩的世界......我在心里无数次地祈求,儿子呵,你一定要活下来!妈妈求你!求你一定要活下来!......
      而我最终没能留住儿子!我怀胎八月折腾得死去活来历经重重磨难才有的儿子!复杂的再婚生活陈旧的世俗观念让我们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的儿子!妈妈甚至还没来得及细细看一眼还没来得及抱一抱的儿子呵,就这样被护士无情地抱走,消失在病房门口,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头......我的心,被轰然撕裂,汩汩地冒着血......
      第四天我们被迫出院,因为交不起昂贵的医药费。苏阳支他老婆买了十块钱的鸡蛋来看我,自己始终都不露面。又是两个月过去,他仍然不提还钱的事,最后要他给一个明确的答复,他竟声称等以后回家再还。他这飘流浪荡的没个定根,要猴年马月才能碰到他,这钱也要猴年马月才能收到。我压抑的怒火腾地一串老高,狠狠地将他训了一通,他还反过来跟我急,说我太过分太不讲理,说他欠的是苏江林的又没欠我一分问我多啥子嘴,甚至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理过我。这世界怎么了?怎么每个人都比我懂道理比我会讲道理?!怎么我所认为的对错一到他们面前就倒了个儿呢?!怎么每个人都活得有头有脸有模有样有滋有味都能见风使舵见机行事心有灵犀,我咋就呆头呆脑笨嘴拙舌适应不了这个社会?!想起我那夭折的儿子,想起台风中苏江林艰难工作的身影,我的心就一阵巨痛!人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为何在人命关天的重要关口,我们却要不回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如果苏阳很慷慨地把工资付了,或者偶尔借一点,事情都或许还有转机,也不至于如此地不可挽回!可是他没有,他有钱去赌去玩去哄他的小老婆也没钱给我们救命!\"如果你们交钱及时的话,这孩子完全能够救活的。\"医生的话刺痛着我,我差一点儿就昏厥!前尘往事林林总总,叫我怎能不恨怎能不恨!!!

      跟苏阳还没彻底了结,苏江林又去了另一处工地,留我在头一处领工资。因为急着要人,工头汪明承诺说只有将近一个月工期,随时走人都可以结帐,如果公司不给,他自己的存款也会垫支出来。因为工期很短很快就能拿到工资,苏江林就跟去了。
      搭架工期很快结束,要隔十多天才能拆架,而拆架又只能做近十天,拆架之后又不知等到哪天才能结帐,三拖两拖就是两三个月的时间。我们已是负债累累,多闲待一天都心急如焚,汪明也很清楚我们今年的情况,于是我们提出结帐走人。汪明从公司拿了一千五百元,由另一工头带部分工人买了车费去东莞,另外几个要回家,其余的人也只有留待拆架。汪明将钱分光了后对我们说他只有一千块存款,要给他两个表哥回家,叫我们先走,说以后给我们寄来。从苏阳给我们的教训,我们觉得他的提议不太现实,况且深圳借的钱马上要还,临近开学,又要给三个孩子寄学费。我们几乎是求他了,说也就五百多块又不是大数目,还是尽量帮忙想想办法吧。可无论我们如何软语相求,刚开始他还唯唯诺诺,几次三番地到最后竟连句应付的话都没有。
      苏阳给我们的教训已经够深了,现在又碰到个汪明,从外出到现在,挣的钱都在别人手里,这样辛辛苦苦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汪明当初怎么说的现在又怎么做的,骗到手就了事就是本事是吧!对于汪明我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和苏阳都是苏江林的学生,天下乌鸦一般黑有几个老板是好人!就是老师又怎样,他有能了他就是大爷,你老师算老几,还不是在我手上讨饭吃!往事一件件从我脑中闪过,怒火在我胸中急速升腾,烧得我几乎要爆炸!我发疯似地扑上去揪住汪明的衣领,抓得他身上道道血印,我摔坏了他的呼机,又用最恶毒的话咒骂他,什么名声什么形象什么面子,我都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想发泄只想报复只想把每个恶毒的人剁成肉泥!世界呵你为何会有那么多丑陋的东西?!
      汪明当时就凑足了五百九十四块钱,说钱要给我们,但要赔他的衣服和手机,说我做事歹毒,竟将他的衣服坐在屁股下面侮辱他,说念在他曾去火车站接我的份上我都不该这样做,言语间流露出相当的委屈。我的心猛地一顫,才想起那次从北京过来是他来火车站接的我。我咋就忘了呢,我一发疯就啥都忘了。而在当时那种混乱的情况下,我竟糊里糊涂就坐在了他搭在石条上的衣服上。谁会相信我的无心呢,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咋回事,一贯我也没那么歹毒的呀。在那阵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我犯了个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错误。
      双方僵持了好一阵,最后他只要求把他的衣服洗干净就可以了。苏江林清楚要求我也是白搭,只一个劲地向他赔不是。他们在那边说着话,我拿着那件衣服就出去打水清洗,默默地向汪明证明我的无心表示我的歉意。随后他就将钱给了我们。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汪明的眼泪!我的心突地一紧!难道我错怪了他难道我伤害了他?听苏江林说起他的种种好处,我更是难受至极,也许我真的错怪了这个人。可是汪明,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一点,为什么连一句应付的话都没有,为什么明明有钱也不肯拿出来,你哪里考虑过我的感受!一连串的磨难让我怀疑痛恨这个世界,而那种种的怨恨又无端端被你撞上,你一定很委屈。汪明,如果我真的做错了什么,多么希望你能谅解。
      我拿出一百块钱交给汪明去修手机,他却坚决不要。他把我们送出屋外,嘱咐我们一路走好。我提着箱子艰难地走进雨雾不敢回头,我无法面对汪明的眼泪,还有那张单纯而委屈的脸,那么无辜,象我的弟弟,令我自责,令我心痛。
      那以后我变得落寞,尤其是一觉醒来,心里都堵得难受。我这是怎么了,真的疯了吗,曾几何时,我是那么文弱单纯的一个人,说话总是很小心,不忍伤了任何人。可如今,我一次次被怨恨冲垮了理智,几近疯狂,如此地冷血!前尘往事汹涌而至,两行清泪潸然而下,生活呵,究竟是我改变了你还是你改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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