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血鸟》山百合

11、1（11） 漂泊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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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苏江林一起来到广东和平,和平还是那个和平，我却已不是原来的我。唯一心疼我的堂姐见我人形面改的模样，忍不住偷偷哭了一场。尽管我在人前仍然报喜不报忧说他如何如何好,但今非昔比的精神面貌与沧桑容颜却展示了我这一年来所受的熬煎与磨难，也就自然而然矮人一截。所有的亲戚朋友对我都大不如前,那些冷漠轻视的眼神让我不知不觉间与大家拉开了距离，生活在孤独的世界里,心里不禁感慨万千。
　　不经意间发现了苏江林的秘密:他竟然在离家前记下了胖真的电话号码！我气愤地问他究竟是啥意思，他却梗着脖子冲我嚷:\"记个电话又咋了？记了又没打过。\"他说是姐姐们叫他记的,教他出来要跟胖真联系上,说万一我不跟他了就去找她,教他两边都挂上以防万一。我的那个火呀,差点要将胸口烧裂！这些人未免聪明过分了点,很有点高瞻远瞩的劲头,以为自己的兄弟真是块宝贝是个人才想要谁都能如愿,以为胖真从回家到以后的一连串所作所为就是有了悔意想破镜重圆。咋就没想想如果胖真心里真有他苏江林真愿意远离灯红酒绿的享受而回来过这一穷二白粗茶淡饭节衣缩食而且不能与这男人地位平等的苦日子，怎么会抛开他和自己的亲骨肉整整七年不思归期。仅仅因为后来不痛不痒的联系，这些人就看到了希望的曙光！______因为在她们心里,他们的宝贝兄弟至始至终都是至高无上的！女人算啥子,跟你成家人那是看得起你,你不跟他了看他苏江林会不会打光棍。
　　我气得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还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跟我争执,这是他引以为傲的立身之本,从来就没有哪怕一个人能说得过他,所以从有史以来,他都是有理的他从来就没有错过！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你有理你就说说不过你就没有理，没有理你就是错的，不管这个理是正理还是歪理，不管你愿意跟他争辩还是没心思对牛弹琴，反正说不过你就该认输，就该输得心服口服，就该承认他确实是个人才确实有名气有地位确实比你强比你高贵就确实该得到你俯首贴耳的仰望与尊重 。人还是应该要有点自知之明，什么样的身份就活什么样的人，千万别指望想翻什么天。
　　他说他至今都还没打过这个电话。我挖苦地地问道:“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手下留情啰！我只问你,如果我真的不跟你了你再去找胖真是不是就找不到了？你非得现在就做准备！你们对我这样我都没想到去找前夫,我咋就没你们那么聪明！”谁知他毫不客气地回敬我:\"那是你心毒！你这人太绝情,那么多年夫妻情分,你说断就断得那么干净。\"天哪！这就是他说的话吗？就因为在洪湖公园里的誓言，就因为一种人格和对他的尊重与体谅，我才一次次严格要求自己不与前夫有丝毫的瓜葛，我真的害怕带给他伤害。可如今，这竟然都成了我心毒的托词！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我欲哭已无泪！究竟要将我伤得怎样你们才罢休？究竟要将我逼到啥地步你们才满意？在一场场的闹剧中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致使你们要这样对我这样对我！可怜我对这个家的责任！可怜我对这爷儿仨的良心！可怜我十字路口的赌注！可怜我忍辱负重的坚强！可怜我这颗心，掏出来也没人能懂！可怜我执着的追求，追到最后总成空......
　　我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这男人不是我的依靠，这个家也不是我的海港，也许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越陷越深到头来就身不由己。如果注定了我的再婚又是个错误,那么又有什么还令我在乎,我对自己无能为力,我掌握不住自己的命运。
　　我说我们还是分手吧,我们太不合适。在一阵激烈的争吵之后最终还是不了了之。那段时间我们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也不舒服，对未来都茫然无绪,木偶一样机械地生活......

　　命运始终要屡次将我捉弄。就在这时，我竟然又怀孕了。这个小生命的到来一点也没让我有丝毫的喜悦，反而觉得茫然失措,总觉得他来得不是时候，要或不要都没法选择，只得一天一天地耗着。那时他在一处工地打小工,我进厂还不到一个月,强烈的妊娠反应折腾得我死去活来，只得辞去工作闲待着。
　　为了节省房租，我们搬到工地上去住。工地只有一幢空屋架,一风吹来无抵挡，灰尘满天飞。看见脏东西我就吐,一天要吐几十次,肚子里翻江倒海象要连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吐到最后竟夹杂着血丝,胃痛得连开水都不敢喝。水管里的水臭烘烘的,别处又搞不到，只得将就着用。看见水管我又吐,吐得我昏头转向眼泪直冒。时值初冬,我很怕冷,背心凉得难受，穿着凉拖鞋都不敢出门，害怕别人笑话我的寒酸贫穷。想吃的东西没钱买,不想吃的看都不想看。想起那热气腾腾的北方水饺和甜凉的西瓜我就好馋！可我只是想想就算了,从不说出口,我不忍心为难他。老板一个月只发两百多块生活费,除了加煤气买米买油买菜还有他的烟钱,省了又省都会青黄不接。我知道他没有能力迁就我,我没怪他,过去怀孩子也是这样，我很知道自己的身体，别人怀孩子反应轻微时间短甚至没感觉，而我则反应剧烈一直要到生下来才了事,十月怀胎对于我简直就是下地狱！我都不清楚自己是啥子身体。但总会熬过去的,等生下来就不会有事了。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一般我都躺在床上,连走路和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连躺着体内都在经受极度的折磨，全身上下没一处好受。能活动时我都尽量坚持，看见别人下班都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我们这边还冷锅冷灶他还要洗澡洗衣服我就不忍心,就硬撑着起来做饭。看见满案板的泥沙和桶里浑糊糊臭烘烘的水我又吐，就闭着眼睛靠感觉去摸索，一顿饭要歇好几气才能做完，做完了自己就连尝都不想尝了。他却从不体谅我,见我挑食就来气,认为我娇气,是在故意为难他。时间长了吃啥吐啥严重缺营养，我整天摊在床上奄奄一息，他问话时我回答的声音小了他听不见就会火冒三丈，经常气得我眼泪汪汪。有时难受得没法坚持，就求他帮我揉揉背心，他不耐烦地说揉又管啥用自己弄药去,人家六七个月还没象你这样呢。亏他也是四个孩子的父亲(寄养了两个女儿出去),竟连起码的妊娠反应都不懂,甚至不懂药物会给胎儿造成的影响。实在撑不住我就喘着粗气直呻吟，他就烦了就冲我吼:\"叫啥子叫听到都烦！\"我委屈地哭了！真的，那年得风湿病卧床不起动弹不得,那么大的疼痛我都没哭过,如今却怎么也忍不住,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没一处舒坦，我宁愿马上去死也不愿遭这份活罪。尤其是心,痛得无法比拟！我究竟算什么呢？就是一头母猪,在怀孕期间都要倍加爱护，何况我是人,怀的是他的骨肉！退一万步来讲我已经有个儿子已经可以防老了，我完全可以不要这个孩子完全可以不受这份罪,我是在为他受折磨为他担风险,他竟然还这样对我！我究竟算什么？
　　我想打掉胎儿我不想作贱自己，我不想再为这男人做过多的考虑，他根本就不值得我为他付出这样多！可是没有人帮我,没人愿意借钱给我,都怕担责任都怕苏江林找麻烦，任我在苦海中挣扎任我自生自灭。

　　那天我又硬撑着做好饭等他吃完后我有气无力地说:\"吃完了你洗洗碗,我这会儿很不舒服。\"本来我总是告诉自己不要再管他不要再为他做什么,但见他劳累的样子心又狠不起来,又坚持为他多做一点。我一生中最大的缺点就是替别人想得太多而宁愿委屈自己，但又往往被人不放在眼里，认为一切都是我主动揽的事又没人逼我真正就叫自找罪受。我总劝自己要改不要那么作贱自己。可一旦事情再让我遇上，老毛病立马又犯了,总是见不得别人落难见不得别人受苦伤心,总想帮一把拉一把的。我想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比我莫名其妙比我没骨气的了。因此别人总误会我的好意或者笑我傻里傻气,更有甚者，还认为我在讨好买乖，往往弄得我不沦不类极为难堪。但我却屡碰钉子屡次再犯，我管不住自己，总认为别人在痛苦困难的时候也和我一样好希望得到关心和帮助，我能体谅到人家感受的丝丝缕缕。所以一旦事情再让我遇上，我又忘了对自己的忠告，又站在了别人的立场，不管将来人家怎么对我，至低现在我能让自己的良心过得去。所以尽管我总是硬撑着起来做饭，他根本毫不在意，认为我既然能做那就该做，既然能做饭那就能洗碗。吃完饭他嘴巴一抹就坐到牌桌上去，我又只得慢腾腾地洗涮锅碗。我这人耐力很强，从不轻易跟人开口的，那天实在是难受极了才央求他洗洗碗。他半开玩笑地说：“可以，只要你天天不哼哼，叫我做什么都可以。”好像我根本没那么难受是故意装出来的。联想到平时他对我的态度，心里真是又气恼又委屈，声音陡地提高了许多：“我好好地哼哼过没有？谁没事哼哼着玩？我好像还没那么娇气。”我虽然相当不满，但还无意跟他闹僵，音量不算太大，说话也没失去分寸。没想到他一下子火了，声音比我还大，跟我争吵起来。大家一劝，他就数数落落走过去坐在麻将桌上玩起牌来，边玩还不忘了边跟我斗嘴一决高低。
　　这碗筷又给我扔下了，他是只怕我闲着！委屈又气愤的我顺手一摔，一只碗应声而碎。他哪里受得了这个！跑过来一伸腿，满桌的盘盘碗碗全被他踹到了地上。这男人真他妈叫人忍无可忍！要砸都砸吧！我腾地站起来把案板上的锅碗瓢铲一气乱摔。冷不防他一下子跳起来，重重一拳就砸在我头上！怒火万丈的我抄起铁镐就砍过去，大家赶忙来拉架，一场战火这才平熄下来......
　　我被众人拦在了一边,他还在那里不停地叫骂。我冷冷地看着他，就象从来不认识。这就是那个讲了几天几夜的人生哲理使得我崇敬使得我感动使得我最终认定的男人吗？这就是我抛弃了亲情抛弃了富贵抛弃了被在乎被宠爱的日子最终的选择吗？这就是我将自己的身心自己的未来自己的幸福全然托付的依靠吗这就是我付出那么多承受那么多依然尽心尽职从不轻言放弃的男人吗这就是我一生都将长相厮守自始至终都在寻找的爱情吗......心，碎了，彻底碎了，碎成千片万片，再也无法愈合起来！当一切都明明白白昭示在眼前，我才发觉自己好低贱！在我为他怀孩子，在我身体极度虚弱奄奄一息的情况下，他还打我！他竟然忍心打我！我到底是谁我到底算什么？为什么赖在这里？为什么还不走？就算前路风雨难料，我也不要再继续这样的生活！
　　就在那个寒冷的冬季，我给他留下一封信，只身登上去北京的列车，打算结束这段让我倍受折磨的第二次婚姻。
　　当我最后一次回首，禁不住泪眼朦胧，不知道是否欠他什么，也不知此举是对是错，我的心象掏空了的难受。人生就如一场梦，我曾那样在乎和珍惜的一切转眼如云烟，将一去不复存在。我不是无情的人却做了无情的事，这种无奈的伤痛谁人能懂。对他那种深深的歉疚和牵挂啃噬着我的心，现实却逼迫我不能回头......

　　当我木然地站在北京的大街上，一颗心也如北京的冬季那样萧条。满街已增添了许多不熟悉的东西,往事在脑海中若隐若现,如死水一潭掀不起点点波澜。
　　堂姐开了间理发店,请了几个小妹,她自己理发,生意异常红火。因为我会理发,自己又开过店,我的到来自然令堂姐格外欣喜。
　　很自然地谈到了我的处境，堂姐问我作何打算，我木然地回答等歇歇再作安排。我就暂时住在堂姐店里，帮她干些活,清理清理纷乱的头绪,等静下来就去医院做人流。
　　这样过了没两天,隔壁叫堂姐接电话。堂姐回来说是苏江林打来的,问我是不是来了她这里,堂姐谎称没见过。他说如果见了我请转告我一定要将孩子留下来，堂姐应付一番便过去了。我想可能是和平那个堂姐告诉了他我的去向,堂姐是个有头脑稳重的人,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透露我的行踪的,难道我走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他再打电话问我的情况，堂姐不客气地告诉他我是来北京了,不过没来她这里，只听说我打掉了肚里的孩子。电话那头的他沉默了好一阵,才沙哑着声音说打掉了孩子没关系，我仍然还是他的妻子,他会等我的，他永远都不会成家的......
　　堂姐回来原原本本转告给我他说的话,我的眼泪象决堤的洪水奔涌而下，要断就让我们断得干净吧！让我能够抛开过去！可你为什么还要找我，为什么还要说这些！我的心好痛！痛得好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心静不下来,我只有哭只有哭,一任悲泪成河......
　　第二天接到和平堂姐打来的电话，她很矛盾又很无奈地叹着气说:\"......本来我也不想告诉他,不过看他太可怜了......他一天要往我这里跑几趟,一来就打听你的消息，孤孤单单地象个老头......听说你打掉了孩子,他眼睛都哭肿了......你还是跟他通个电话吧,也让他心里踏实一点。哎,看他那样子我心里都不好受......\"在堂姐的一再要求下,我答应跟他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他苍凉的声音:\"......你身体好些了吗(他真以为我打掉了孩子)？走的时候你一件衣服也没带,北京那么冷,一定要爱护身体......等我有空就来看你......\"这个男人,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才懂得体贴？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才拿我当个人？我的心乱了,全乱了，为什么不咒我骂我挖苦我让我的心彻彻底底死去,为什么要让我放也放不下拿也拿不起,为什么要
　　让我的眼前我的心里晃动的全是你的身影,为什么不能让我完完全全离开过去......
　　毎个人都劝我做掉胎儿,说那样的日子有什么过头。爸爸也来信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要我必须做掉孩子,否则将不再管我死活。虚弱的身体.尴尬的处境.沉痛的心情，让我对这个孩子的保留与否犹豫不决。电话那头关于他的消息不断地冲击着我,毎个电话都让我情难自控泪流成河。自以为已心如死灰的我这才发现，这个男人已经那么真实地溶进了我的生命，刻骨铭心难言放弃。想想此时他惨痛而绝望的心情，想想他曾经坎坷不平的人生际遇，想想他将来生活的艰难生活的不容易，想想遥远的异地他乡他孤影自怜的凄凉......我仿佛看见暮霭苍茫中门前那幽幽的空谷,以及空洞落寞的那幢老屋,一个男人伴一盏孤灯,那样苍老.孤单而憔悴......毎毎此时,我都禁不住为他掬一捧清凉的泪水,男人呵,我是真的不愿意将你伤得最重最深,你却为何忍心让我泪雨纷飞......
　　我没有做掉胎儿。人们认为我不可思议，甚至觉得我太作贱自己，为一个不爱我的人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人们对我不再关心,认为我是自找的。我不想解释什么也解释不了什么,我已经习惯了沉默。
　　我没有告诉苏江林我的真实情况，依旧待在堂姐店里得过且过。因为我能挑大梁,堂姐就经常往外跑,有事没事瞎耽搁，从不顾虑我的身体。因为要依靠她,我也自带方便，不让她认为我在白吃饭。清晨八点左右就起床搞卫生，客人来了就忙得团团转。妊娠反应一直都很强烈，尽管我常常虚弱得站都站不稳,客人们抽烟熏得我差点晕倒,特别怕冷的我守着火炉就舍不得挪窝，可是条件根本不允许我有任何的将就与享受,我还得忙煮饭忙涮锅洗碗洗毛巾毛毯......每天几乎都是夜里一两点才能关门。人家都回去住了,留我独自在店里，还得提防一些痞子酒疯子的骚扰......每天我都强打精神替堂姐看门面,没人拿我当孕妇,有时我自己都忘了怀着孩子,为了生活，我这个不能与任何人平起平坐的人必须比常人付出更多承受更多。
　　就这样熬了两三个月,春节过后我离开堂姐打算做点小生意。一切准备就绪，偏偏肚子不争气,一阵痛比一阵,走着走着就动弹不得。不得已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胎位不正要好好休息，千万别累着，否则容易出问题，并告诉我怀的是个男孩。这时的我真正犯了难，生意不敢做了,靠又靠不着谁,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堂姐轻描淡写地说那有什么哪有那么严重，我没心思反驳她,经历了这么多,我看透了很多也悟出了很多。
　　于是我回到了苏江林的身边，这个孩子对他太重要，我不能拿孩子和自己的生命当儿戏。在这种时候，也许只有他才是我和孩子唯一的依靠。
　　漂泊流浪却走不出那堵良心的墙
　　海角天涯你是我最深最重的牵挂